4、所谓机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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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那天的天气其实算不上太好，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在上空，挡住了丝丝缕缕的光。他看见眼前的人弯着眉眼，眸子里含着的一汪池水清晰映出自己的身影，声音低缓而温和的问他。
你还好吗？
他没有问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问候。
小伍愣住了，这是他从家里逃出来之后，第一个问他还好不好的人，他其实知道对方的意思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心里还是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不上不下的揉捏着，酸软一片。
他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泪眼朦胧的看着那个人。
闵秋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把人给弄哭了，一时间有点错愕，微愣间，他已经抬了脚走前去，手掌轻轻放在小孩的头上，顺毛一样摸着。
“不哭了阿，不哭了。”
他不开口还好，这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让小伍的泪直接决堤，啪嗒啪嗒往下掉，心里的围墙逐渐碎裂、崩塌，他忍了好几天的情绪在这天骤然爆发。
他哭的倒是痛快了，却把闵秋吓了个半死，直在心里怀疑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重把这小孩吓着了。
温玿在一边看的呆若木鸡，不明白这小鬼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
闵秋无奈，只好蹲在他面前，把人轻轻的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后脑勺：“好了好了，再哭眼睛就该肿成核桃了。”
半响，怀里的小孩挣开他，再垂眸时，这小孩脸上的泪痕已经没了，只留下两个红红的眼圈，一双好看的眼睛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像个刚洗完澡的小兔子。
兔子也不抬头看他，露出来的耳朵骨红红的，尚且稚嫩的声音夹杂着哑闷闷的说：“......很好。”
哦，这是在回答开始他说的那句话。
闵秋心下了然，想抬手再摸摸他的头，小孩却躲开了，抬脚就走。
......
闵秋有点好笑，这小孩哭完就跑，剩下我一个蹲在这，倒像我才是那个刚哭过的。
其实小伍不是真的想跑，他只是觉得无缘无故在一个不认识的人怀里哭了一场很奇怪，恐怕那个人也觉得自己有什么毛病。
一想到这里，小伍的脚步不由加快了点，然后就感觉有一只手环住了自己的腰往回拖。
小伍：“？？？”
“用完就跑，你是小无赖么？”
闵秋把人拽了回来，逗闹似的说：“小孩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会被吃掉的......”这人还特意在‘吃掉’两个字上咬重了音。
小伍：“......”
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情绪和想法突然就被他打了个干净，他不甚自在的挣扎了一下，顶了一
句嘴：“......没有。”
又赌气似的补了一句：“从来没有。”
天地良心，从小到大从上到下就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包括娘亲，所以这话也当然不算是说谎。
闵秋听见这话怔了一下，他说那话只是为了吓唬吓唬这小孩，好歹让他明白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上，却没料到得了这么个回答。
他想抬手摸摸这孩子的脑袋，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可这孩子像是后脑勺上长了个眼似的，闵秋手还没放上去，他就向后错了一步，和闵秋那只伸出去的手面面相觑。
小伍：“？”
伸出去的手：“？？？”
呸！叫你手贱！
连续两次伸出尔康手没人搭理他，饶是闵秋这绕着整个钟凌山跑了一圈的脸皮也绷不下去了，幸好他那呆在一边看戏的傻徒弟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师父，忙跑来拯救他。
“哎，小孩儿，都多大了还哭鼻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五岁开始就不哭鼻子啦。”
被他这么一打岔，刚刚萦绕在闵秋周围的诡异气氛兀的散了，他顺势摆出一副淡淡的神色，气定神闲的收回他那只‘吃里扒外’的爪子，拍了拍袖摆上不存在的泥土灰尘站了起来。
小伍仰头看了看站在面前鼻子快翘上天的人，才想起来自己不仅是抱着一个人哭了，还被另一个人全须全尾的瞧见了，当即羞愤的想碰死在这儿。
谁知道这傻子逗完小孩后，竟转头看向了身后捂着折扇的闵秋，苦口婆心的劝他：“师父阿，纵使他碰了一下你，你也不用.....人家...”他突然脸色一扭，活像一个被憋死了的哑巴，蚊子似的呓语出一个“吧”
闵秋心里直疑惑，神色不变的把这句话琢磨来琢磨去，硬是没理解出来傻徒弟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看见温玿无声念了两个字。
绑架。
......
敢情这傻子在旁边站了半天，从百草园看到三味书屋，看着闵秋把人家小孩子往回拖，还以为是师父受不了这孩子，要把他绑了丢在这。
闵秋：“......”
闵秋心说我不想绑架我想杀人。
就在闵秋打算为老不尊的拎起不忆把温玿削成朵花时，那阵奇怪的心跳声又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一开始的地底，到最后竟是在耳边响起。
“怦怦——怦怦——”
这声音听的三人脸色都有点绿，闵秋示意了一下温玿，抱起小伍，轻声道：“这里不安全，先走。”
师徒二人脚下使了个轻功，眨眼间便到了百米开外。他们落在一户瓦片屋上，房瓦破旧，踩上去“啪嚓”一声，小伍本想越过闵秋下来，听见这动静又老老实实的窝在了他怀里。
瓦房远侧方就是那处裂缝，站在屋顶上看可比站在地上看开阔多了——虽然还隔着一层薄雾。
那阵心跳声已然听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漫着丝缕黑雾的裂缝，还有窝在上方的荩藤。
黑雾白雾混杂着暗绿色的藤蔓，活似藤蔓冒了烟。
“好了。”
一只手在小伍面前招了招，好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小孩儿，你有名字么？”
小伍动了动嘴：“...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告诉这个人他的名字。
“啊...”闵秋打量了一下他，笑着说：“莫非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么？”
小伍：“......”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正正对上闵秋戏谑的眼神，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伍......”小伍出于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心理低下了头，眼睛死死的盯着胸前的衣襟，小声的说，“......小伍，我叫小伍。”
闵秋还没出声，站在一边搭着眉眼往远看的温玿出了声：“小伍......单人五那个伍吗？”
小伍没吭声，还是死死的看着那片衣襟，很有一番要把那片衣襟灼出个洞来的意思。
还没看到那个洞出来，头上突然搭了只手，稀薄的温度从头皮上密密麻麻的传来，激的他一阵战栗。
下颌被白色扇骨抬起，那人大尾巴狼似的冲他笑着：“盯着衣领做什么，我看起来很凶么？”
.......
温玿刚转过头，就看见闵秋隔着扇骨抵着孩子的下颌，笑眯眯的跟人家说话。
温玿：“...？”
他不可思议的愣了一下。
师父在干嘛？
不绑架改色诱了吗？！
天啊——
那边的温玿在心里叫成了一只野猴子，这边的小伍已经红了整张脸。
太近了，闵秋那张脸在他面前停住，甚至连眼皮下几根睫毛都能数清楚。而他还不能躲，一偏头就被人摁着扇骨转回来，一张白哲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躲什么？说话。”
这人似乎完全看不出他的窘迫，非要逼着小伍和他“深情对视”。
坏蛋。
小伍心里想。
闵秋不知道自己被盖了个‘坏蛋’的戳，还笑嘻嘻的逗着小孩。
以前不是没有见过小孩，只是这个好像格外好玩。
直到小孩眼圈都红了，他才终于放开扇子，心里直叹气。
这小孩也忒害臊了点。
话是这么说，闵秋还是把人拉了过来，一手拍着脊背一手抚着他后脑勺，颇为遗憾的说：“不说就不说，红了眼睛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了莫说是我在欺负你。”
等小伍情绪缓过来后，这人又蹦了一句：“男孩儿太害臊可不行，不然......”
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小伍就把这人的嘴给捂上了。
直觉告诉小伍他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闵秋眨了眨眼睛，不等他开口，温玿突然大喊起来：“师父！你快看！好大的雾——”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闵秋扶了一下小伍的肩膀，心却沉了下去。
那被他们忽略了许久的裂缝终于发作了！
闵秋也不逗人了，肃然站起身看着那边——
上看，黑雾肆意弥漫，源源不断的往上浮，本来就昏暗的天空因这黑雾霎时成了块‘锅底’；下看，藤蔓疯狂生长，本来安安静静盘在那的荩藤不断生长着、收拢着，而后，在不断的形态变化中紧紧裹出了个疑似花苞的东西来。那一丈宽的裂缝猝然扩大了十几寸，沙石声‘喀喀’的响，黑雾和心跳声一齐迸出。
小伍看见这番场景眼睛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
陈一指变出来的场景没有这些啊！
三人看着那个‘花苞’越变越大，高过房顶，跟他们平视，温玿和小伍下意识看向了闵秋。
闵秋就是蹙了个眉，嗓音淡定的开了口：“大抵是吞天兽要出世了。”
温玿有点难以置信：“吞天兽？可是...这里并不符合吞天兽出世的环境啊。”
闵秋示意他看那个‘花苞’，道：“连荩藤都违背了书里的原生环境，吞天兽也说不定
会。”
温玿：“噢，果然书里讲的都不是真的。”
闵秋：“......”
在一边听着的小伍：“......”
闵秋没好气的掴了他一眼，“别找借口不看书，湮火种带了没？”
温玿点了点头，低头在腰间布袋里翻了一会。
然后小伍就看见这人从布袋里翻出了几个琉璃小球，里头裹着一缕细弱流火，递给了闵秋。
闵秋伸出手在一个小球上轻拍了一下，手掌下有浅浅白光，他向远处偏了偏头，“丢过
去。”
温玿神情隐隐有些激动，他之前一直都是在钟凌山上练术法，从未有实物作靶子，即使练了不下千次，却始终还是虚无。
温玿稳了身形，一个侧身高抛冲着‘花苞’甩了过去。
湮火种在空中抛出来一道虚虚的线，流火在黑雾里渐隐渐现。
藤蔓仿佛长了双眼睛，琉璃珠子还未至近处它就弹起来卷了去，枝蔓紧紧缠了一道，然后送进了‘花苞’里。本来只有心跳声的花苞黏腻腻传出了“咔擦咔嚓”的声音，一起一伏，似满足又不似。
果真是喜欢吃。
暗青色的‘花苞’从中透出来一层薄光，一个模糊的轮廓照在藤蔓上，看起来是个尚未成型的婴孩，只是这婴儿不哭也不闹，只作盘腿姿势端坐于那，腮帮一动一动，伴着“咔嚓咔嚓”的声音。
小伍忍不住拉了拉闵秋的衣角，想问一句“这就是吞天兽吗”，随即又想到这人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来历，贸然出口恐怕不太好，堪堪抿了唇。于是闵秋就看着这小孩拉着自己衣角张了张嘴，然后又蹙着眉闭上了嘴。
“咳，怕了？”闵秋委下身正欲去抱他，温玿又开口了，“师父！它裂开了！”
然而闵秋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慢吞吞的抱起小伍颠了颠，就着温玿惊慌的声音不紧不慢开了口：“那你先回答我，我好看吗？”
“......”
温玿：尽管知道自己师父一直以来是个什么德行，但是，现在是讨论好不好看的时候吗？！都什么时候了啊！事有轻重缓急师父你懂不懂啊！
小伍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跳跃到了说他好不好看的时候，这人又颠了他一下，丝毫没有顾忌身后裂开的‘花苞’和嗓子被劈了的温玿，笑眯眯的说：“不说我可就把你丢进去了。”
这人似乎天生就长了张会欺负人的嘴。
闵秋看他完全没有要出声的意思，作势要把他往‘花苞’那边丢，吓得小伍搂紧了他脖子，脸也死死埋在他颈窝那，“再不说就真的把你丢过去了，嗯？”
小伍抬头看见温玿脸上那副“干脆死了算了”的表情，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裂开的“花苞”。
如果里面真的是陈一指说的吞天兽，那被丢过去不是就被吃掉了？
在自己的小命和面子之间，他毅然选了小命，面子没了可以再攒，命没了以后怎么找娘亲？
于是他微微偏头，小声的冲着闵秋的耳廓道：“...好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闵秋的耳廓边，之前也不是没有被人夸过好看，但是这小孩说的话总有一
种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感觉。闵秋感觉自己应该是中毒了。
他胡乱“嗯”了几声，反手打出去几道白光轰在‘花苞’上，本来正在缓缓开裂的‘花苞’被轰的直接炸了开，藤蔓到处乱飞，向上攀升的黑雾也停了下来，一阵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中，三人只看见被轰的破碎的沙石枝蔓和平地裂缝，而原本端坐于‘花苞’内的吞天兽却没了踪迹。
温玿看清之后直接跳了起来，大叫道：“怎么回事？里面的吞天兽呢？！”
闵秋神色也凝重了些，左手五指搭了几下，沉声道：“被带走了。”
温玿：“师父，你知道是谁？”
闵秋不答，只说了句“下去看看”便径直跳到了另一处瓦片屋顶上，抱着小伍掠向那片荒乱。
温玿把剩余的湮火种放回腰间布袋，也掠了过去。
说是荒乱一点也不为过，远看还不觉得，现在落了地只觉得站在了一片废墟里，枝蔓、石子遍地都是，大小不一，连带着周围的房屋都受到了波及，近处的基本全塌完了，远处的屋顶上只倒着几根残枝断蔓。
闵秋却没看这些，他落了地直接走去那平地裂缝旁，五指虚抓手里就多出了个石头不像石头玉不像玉的东西，小伍探头一看，他手里的东西和陈一指给他看的一模一样。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状扁圆，底下坠着一条白穗子。那东西正中间是刻着一个暗红色的字样，但他没习过书法课本知识，认不出来这上面刻的是什么东西。
正当他想再看看的时候，那东西就被闵秋抛了出去，跟在身后的温玿一把接住，他低头一看，念出了一个字：“...阎？”
他挠了挠头，把这块东西前后翻了一遍，疑惑道：“‘阎’是什么意思？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闵秋淡淡道：“知道‘阎罗堂’么？”
温玿想了想，隔着衣袖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道：“‘阎罗堂’是什么？听起来怪渗人的。”
闵秋转过身，凭空召出一道一人高的白光，“先回山，交了任务再说。”
温玿：“是。”
说完就准备跨进那道白光里，然后他余光一瞥，看见闵秋怀里窝着的寻伍，指了指他，及时发出疑问：“师父，你要把他也带回去吗？”
闵秋似乎也忘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手臂一顿，他把小伍放下来，自己也蹲下身对他说：“要跟我回去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所谓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