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若比邻》野馄饨

9、第八章

　　回洛阳的路上。
　　由于在殷州呆的日子有些久，而复命的日子又比较急，所以在与大家告别后的第二天，李赦与古桑就着急的上路了。因为走得匆忙，古桑没来的及多准备一些隐秘用品，想着到了大城镇歇脚时可以采买。谁料李赦为了赶路，都是走得一些偏僻小路，歇脚的地方也都是些野外破庙或者直接睡在马车里。
　　一路上古桑都在祈祷着晚点来，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于是这天，古桑一直腹痛难忍，她便知大事不好，加上这马车颠簸，人差不多是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赦在河边停下车让马儿歇歇，自己去河边打水，打完水回来一掀门帘，就看见脸色惨白，眉头紧皱，昏倒的古桑，还隐隐看到她衣服上有血迹，但男女有别，害怕污了她的名誉，连忙动身，不多会儿找到了一家农户，让大娘为她检查哪里受了伤。
　　“大娘，她怎么样了？哪里受了伤，我这有些止血的金疮药，劳烦您给她上药，等伤势稳住了，我再带她去镇上看大夫。”
　　“这位郎君不要着急，她只是来了葵水，并无外伤。”李赦脸上一红问道：“可她脸色惨白都昏过去了。”
　　“有些姑娘是这样的，加上这外头天气寒冷，又是头一天，况且···”
　　“况且如何？”
　　“不知这位娘子之前是否小产过？”李赦闻言不知如何作答，便没有吭声，眼神被这个问题惊的有些慌乱的朝下撇去，思考着小产二字。
　　此时的大娘看此情景又联系古桑穿的男装，心里估摸着这俩人该是私奔出来的，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父母反对。于是两人生米煮成熟饭，欲借怀孕求父母成全，哪想父母心狠，逼她喝了落胎药，小产了。于是两人心灰意冷决意私奔。
　　李赦没有回答，大娘就当他默认了，接着说道：“可能是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所以才会如此，我先去给她煮碗姜汤，再灌个汤捂子，给她暖暖。”李赦震惊的愣住了一会儿，才对已经走到门口大娘道了声谢。
　　随后走到床边，看见古桑似是又被梦魇住了，即便是昏了也及其不安稳。他把脑子里关于古桑的事，一一理顺，她的经历李赦心里也有了个大概。但这对古桑而言应是难以启齿的，也不愿让旁人知晓的事，所以他决定装糊涂，只是这心里颇不是滋味对她也是愈加怜悯。
　　等回了大理寺自己再慢慢把伤害她的禽兽找出来就地正法。转念又又一想，她与她大哥感情想必十分深厚，不然也不会遭遇这般不幸，依旧坚持冒着生命危险女扮男装进入大理寺寻找她大哥的踪迹，这般毅力和胆魄着实让他心疼不已。
　　不一会儿，大娘把汤捂子灌好了放在了古桑小腹上又回去继续煮姜汤了，而古桑得了这暖源之后，眉头也舒展开来，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站着的李赦，忽地记忆涌入脑海，连忙狼狈的坐了起来，红着脸急忙解释：“大人，我···”话还未出口，大娘端着姜汤进来了，走到床边，把碗塞到古桑手里说：“趁热喝，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
　　古桑看着突然出现的大娘，又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李赦，十分困惑。此时大娘以为是他们小两口想要说些体己话，便识时务的出去了，临了还把古桑手里的姜汤又拿回来塞到李赦手上说：“想来娘子刚醒，甚是无力，这姜汤还是由郎君亲自喂吧。”
　　屋内两人此时尴尬异常，古桑想解释，李赦打断了她，不愿她在这么难受的时候还要费心思向他解释这女儿家尴尬的事，于是在床边顺势坐下，直接喂她喝姜汤。古桑连忙要去接碗说：“怎敢劳烦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现在倒是觉得劳烦我了，你昏倒的时候，那才叫劳烦我了。现在喂你就赶紧喝，喝完好了之后我们还要赶紧赶路。”眼瞅着大人似是有些生气，于是古桑乖乖的喝了，只不过这大人虽语气不善，动作却很温柔。亲自坐在在床边喂药，着实有些暧昧。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这姜汤的原因，暖意从身上悄悄爬上了脸，渐渐染上绯红，心跳也加快了些。古桑一边喝李赦喂的姜汤一边偷偷地看着李赦心想：我好像找到我的光了。
　　李赦见她如此乖巧，脸色也稍微红润起来，语气不自觉的放轻接着说道：“这次得亏看到的是我，等回了大理寺，请你多加注意。不要···”
　　“属下明白，往后会多加小心。绝不会牵累到大人，若是不幸被识破，自会一人承担所有责任。”李赦话没说完就被古桑抢了说去，还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是不想被她连累。

　　雪融枝头添新绿，风过鸟归似春来。
　　天气渐渐回暖，医绝阿十一行人，也踏上了回谷的归程。这次的路上少了花应冷这个话痨，又添了个生人勿近的左左，一路上倒是冷清了许多。阿十几次欲活跃气氛，都没有个搭话的，只有绣花枕头在停下来休息时不停的去林子里抓些野鸡野兔子，采一些奇而八怪的蘑菇野菜回来让阿十做好吃的给他们吃。
　　这天绣花枕头吃腻了陆生生物，想吃鱼了，非拉着阿十去河边抓鱼，阿十不从，两小孩就把阿十架着走了，而医绝却是装作一脸没看到的样子，任由他们胡闹。
　　到了湖边三人原本是一起抓鱼的，结果一点都没有配合的默契，老是把鱼儿惊跑了。于是三人改变策略，分散行动。阿十一边紧盯着湖面，一边往前走去，忽然一衣着飘带映入眼帘，随即朝之看去，竟看见一位女子半漂浮在河上，身子被岸边的水草缠着，脸是朝上的，看样子应是新落水不久，皮肤仍似活人，指不定还有救。
　　阿十见此赶忙上前查看女子是否还有呼吸，所幸呼吸仍在，只不过气息奄奄。接着他想都没想就抱着这位女子去找医绝了，医绝和左左掀开车帘，看见的就是阿十浑身湿漉漉的抱着一位同样湿漉漉的一位陌生女子，两人显然是狼狈极了。等医绝打量完毕对上阿十的眼神的时候，阿十正欲开口，医绝则是眉头一蹙，说了句“不救。”便放下了帘子。
　　还没来的及开口就被拒绝的阿十，愣住了，心想：先生，果然又看出来了，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呢，先生就猜到自己的意图，而且果断的拒绝了，真是太了解他了。
　　接着把那女子轻轻放下，自己上前欲掀开车帘，可又想起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怕让先生沾了寒气，虽已入春，但天气仍有些凉，于是，转向侧边的小口，扒着边缘，掀开窗帘，对医绝说：“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何况···”
　　医绝立马打断了他说：“我救过的人已经不知道造了多少七级浮屠了，不差这一个。”
　　阿十连忙回到：“那也不多这一个呀。”
　　医绝瞪了他一眼继续说到：“我看你是忘了来时路上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吧，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我当时说过‘收起你那无用的慈悲心，我希望不会有下次。’”
　　“可这是一条人命啊，我实在是做不到明明有机会救活却无视，这样就像是我杀了她一样，内心愧疚不安。”
　　“你内心愧疚不安于我何干？若此时此刻我不在，你能救活她吗？就算我救了，却还是没能救活她，又当如何？让我内心不安吗？人总该有点自知之明，请你认清自己，你只会做菜，不会救人。为了不让自己愧疚，便要将这份责任压力强加于我，你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真切切的假慈悲。”
　　阿十被她说的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于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可瞥见地上的女子胸口微弱的呼吸起伏，忽地脑子里一闪而过，还没多加思考就说出了：“若是当日那汤饼少年郎也如先生这般所想，见到先生却没出手相救，那先生当时该有多绝望，今日这位女子就譬如当日的先生啊。”
　　医绝没有想到，阿十居然会拿他来压自己，那双盯着阿十的眼睛像是在对他放刀子似的。阿十也自知，自己不该把医绝的私事说出来的，虽然车里左左一直没说话，但不代表她不在，而且她又不聋。其实话刚说出口，阿十就后悔了，他知道这回医绝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真的。
　　僵持了一会儿后，阿十想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准备向医绝道个歉：“对不···”歉没道完，医绝又打断他了，看来先生这次是真生气了，以先生的涵养，只有对花少爷那么聒噪的无法无天的人，才会强行打断他说话，这才一会儿，先生就打断自己两次了，阿十心里想。
　　医绝打断他是对左左说话，她让左左拿套干净的衣服，找个隐秘的地方先把那位女子身上的湿衣服换掉，再去拾些柴火，生个火烤烤，天也快黑了。左左领命后嗖地就不见人影了，此时的阿十正小心翼翼的看着医绝，心想先生这是被自己说动了，决定救人了，可先生周围的气氛依旧冷的可怕。
　　正想着呢，突然脸上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拿下来一看是自己的衣服，他诧异的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医绝，当然此时的医绝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还对他说了句：“滚！”
　　阿十听见后竟不自主的笑了起来，原来先生还是很关心他的。初春的天还是黑的很快的，等阿十换完衣服回来，绣花枕头也已经回来了，还真抓回来几条鱼，一看见阿十就缠着他烤鱼吃，火堆也堆了起来。
　　医绝被左左背着刚从马车里下来，不愧是左左，办事效率十分高，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阿十换个衣服的功夫，医绝嘱咐她的所有事都办好了。
　　医绝一下马车就去给那位姑娘号了脉。许是她呼吸太弱，所以医绝这次号脉时间比以往略微长一些，而且还在她头上插施了一根针，期间不断的皱着眉头
　　。阿十问：“怎么样？是不是很棘手？能救活吗？”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关心的？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我从不白救人。”
　　“先生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能救了？只要先生能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去死吗？”阿十一听这话，就知道医绝还在气自己刚刚说的话。但是跟了医绝这么久，他知道虽然医绝每次要诊金的时候都很冷血无情，但她其实心很软，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只要态度坚定，她便一定会救，而且不会真的让他去死。
　　想到这，阿十居然有一丝欣喜，以往都是她看透他，现在自己居然也能有一点点看透她了，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又鲜活一些。于是坚定的回道：“包括去死。”
　　医绝看到阿十眼神鉴定语气坚决，仿佛在阿十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一个为了救她这个萍水相逢，却付出了生命代价的少年郎。医绝讽刺的说了句：“你们的命还真是不值钱，为了谁都可以失去，就是不为了自己活下去。”
　　阿十听后，心里揣摩着这两个字‘你们’，是指我和那位汤饼少年吗？那位她亲手杀死的心上人吗？医绝听到阿十坚定的回答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了，根本没资格拿来当诊金。”
　　“即是如此，我们这样猜来猜去只会耽搁时间，我知道先生心中早就想好了要我做什么当诊金，请先生明示，阿十定会竭尽所能满足。”
　　“好，既然如此，那等我治好她以后，你只要做一件事就行，娶她。”医绝说完这句话，一片寂静。阿十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医绝居然会提这个要求，莫名其妙。
　　这时枕头不解的开口问：“什么叫娶她？”但是没人回答他，但是他又不敢问医绝，就拉了拉旁边的左左，左左看了看这氛围，小声的回答道：“就是成亲，一男一女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
　　枕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绣花说：“你听懂了吗？”绣花摇摇头。
　　左左见此扶额道：“算了，你们还太小，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医绝见阿十一直没回应追问：“如何？”
　　“不知先生何意？”阿十实在是猜不透难不成是在捉弄他吗？
　　“字面意思。”
　　“我是问先生为何让我娶她？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怎可贸然谈婚论嫁。”
　　“怎么，这就是你救人的决心？刚刚还说可以为了她把自己的命给我，现在我只是让你成个亲就不愿意了？”
　　“这毕竟事关人家姑娘终生大事以及名节，她现今昏迷不醒，命在旦夕，我等陌生人怎可如此荒谬的就替她做了决定，我的命我可以自己做主，但是成亲是两个人的事。若是她醒来不愿意，难不成先生还要强逼吗？”
　　“这就是你需要解决的事了，再说你无缘无故去河里捞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却让我来救她，你不也在强逼我吗？我还以为这种事情，你阿十信手拈来呢。”
　　“这怎么能一样。”
　　“这怎么就不一样了，既然你求我出手救人，那你和她就都得付出代价。况且我这次已经很仁慈了，只是成亲而已，不痛不痒。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们成亲对于先生而言并无任何好处，不如先生收她当丫鬟吧。”
　　“我不缺丫鬟。”
　　“可我也不缺…”阿十想说不缺娘子，可是他确实尚未成亲。不过‘他’好像是成过亲的。
　　“不缺什么？”医绝戏谑的问。
　　“其实，我成过亲了。”
　　“哦？既然这样的话，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阿十到这句话本以为医绝不会再刁难他，谁知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你好像告诉过我，你的家眷都死了。”
　　阿十心想：哎呀，忘了这茬了。看来医绝是铁了心要我和那位姑娘成亲了，到底怎么才能破这个局呢？当年医绝杀了自己的心上人，难不成是对于他们的悲剧留有执念？心上人会不会是破局的关键呢？
　　“没错，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也已经有心上人了。”阿十看着医绝说出这句话想看看她的反应。
　　“是吗？敢问你心上的姑娘，她心上有你吗？”却没想到她用毫不在意的语气问出了这么让他这么难堪的话。
　　“我，我不确定。”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付出代价，牺牲你的幸福换一条人命，这笔买卖你不亏，就这么决定了，我救她，你娶她。别再拿什么借口搪塞我了，不然我让绣花还把她丢河里去。”
　　没等阿十同意，医绝就直接忽略他开始治疗了。等第一阶段治疗完成后，医绝有些体力不支，开始闭目养神，天色也晚了，就让左左推她回马车休息。
　　阿十连忙抢在左左之前，推医绝走到马车边。留下左左一脸茫然，可医绝也没说什么，左左也就没怎样，直接去照顾那位病患姑娘了。
　　许是真的太累了，所以医绝也没说什么，阿十正欲抱医绝上马车，一抱起来才发现，原来医绝那么轻，应是久病缠身，又遭受百毒侵蚀，再加上双腿萎缩，想起这些阿十突然间有些心酸泛上来，不由得看向怀里的医绝，但对上的却是医绝凶横的眼神，阿十瞬间感觉心上一睹，立马抱她上了马车，把医绝刚放下，正要转身走，医绝拉住了他。
　　医绝看着他说：“有句话你说错了，若当年我早知道之后会亲手杀了他，那情愿他遇见我时，不要多管闲事，就让我死在荒郊野外，那本该就是我的宿命，也算是死得其所。”阿十知道医绝还是在怪他，连忙解释道：“我当时是一时情急，话说的重了些，我为我的莽撞道歉。”
　　“或许在你看来当年的我和现在的她面临死亡是一种绝望，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呢。”医绝的这句话让阿十想起了自己身体里另一个人，‘他’就是因为活着太令人绝望了，才会选择沉睡吧，而恰巧他的‘死’衍生出了我的‘生’。
　　医绝还在继续：“我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救命容易救人难。有时候你认为你救了别人的命，其实你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活着不如死了。所以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收起你的慈悲心，这真的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