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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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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献,见字如晤。
原谅我与你首次交谈就用如此亲昵的称呼,但其实你我算来也共用了一个身体近十年了。我知你已然苏醒,故下定决心给你写下这封信。我没什么文化,这信写的无甚文采万望见谅。你瞧我这记性,自顾自说了这么些,还没向你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谁,不过也许你已在先生那听过我的名字了。
我是阿十,是一名厨子。关于我还有这十年间发生的事,你必定有诸多困惑,别担心,我会为你一一解答的。现在先说你失去记忆那一刻,也就是你在流放崖州的路上。那时的你,在经历了兄长的反叛,从小成长的家被抄了,在大牢里被严刑拷打,之后亲眼看见父汗被行腰斩之刑,在流放崖州的路上,又见到自己的家人女眷被凌辱而无能为力等等一系列的打击之后,你被击垮了。
你没有看错,你,阿史那献,被击垮了。或许你不愿承认,你那么不堪一击,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不断的逃避,于是阿十就出现了。你别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进入到你的身体,这点我也不太清楚。若你真想知道个中原因,你可以去向先生讨教一下,她曾跟我说过,有本古医书上曾记录过这种现象,是曰“一体双魂”。其余有关的一切,我并不关心,是以并未详细请教。
起初,是阿爹找到了我。那时你的身体已经到了崖州有段日子了,我当时正在努力与你的身体所磨合。忘了说,阿爹就是你父汗之前的旧部下,他为了救你,可谓是尽心尽力,甚至因此差点付出了生命。不过他现在很好,在先生的南山谷养伤。若是将来你恢复了官职记得接他出谷颐养天年,他一直不知道我其实不是你,所以与他相依为命的那七年,我很愧疚,但我也很享受,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让我感受到了这陌生世间的温暖。
那时他发现我耳朵听不见声音,以为是在大牢里被用刑受伤所致。其实我耳朵真正听不见的原因是你将它封闭起来了,或许是你在坐牢及流放的日子里听够了亲人那些绝望的哭喊和求救声吧。但是要想成为一名将领,耳力极其重要。
所以阿爹把为你一家昭雪的希望都压在了你的身上,那七年他一直带着我遍寻名医,我也因此有幸看遍了这大好河山,旖旎的风光。
我虽耳力尽失,但好在厨艺精湛,看见人们吃下我做的菜之后,脸上的笑容及他们口中的称赞。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作为阿十的快乐,我渐渐的希望被别人需要,被别人记住,让别人知道我的名字叫阿十而不是你阿史那献。
但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再到后来,我越来越贪婪,我想要的不再是单纯被人记住而已,我想交朋友,想开店,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独立在你之外的人。我想一直一直存在在这世上,我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过,你要是永远别再醒来就好了。
阿爹一直说我变了,我确实是变了,从里到外完完全全是阿十了。其实我很开心,我今天能把我这些龌龊心思与你摊开明明白白的表达出来,我好受多了。人总是不完美的,有好有坏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嘛。
你看我又扯远了,回归正题。后来,两年前我在南山终于找到了江湖四绝之首的神医医绝,也就是先生。她真的很厉害,不像之前看过的那些名不副实的所谓神医,只有她看出了我的耳朵并未受过伤,是心结所致。
于是我鼓起勇气尝试对她说出事实,果然她以为我在编故事骗她,但让我对她另眼相看的是,她后来真的有去研究,她当时虽有些不信,但她把我的话放在了心上。认识久了才知道,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总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为了治疗耳疾,与她一同上路,一路上又是经历了我过去七年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我认识了花庄少庄主花应冷,他这个人很有意思,话特别多还贫,看上去很气派其实私底下怂的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也与他待的久了才知道他虽防备心重,可一旦心里把你当朋友了,就护短的很。别看他一直叫我厨子,但我感觉得到他不仅仅只把我当一个厨子而已。
我还认识了杀绝之一左左,虽然刚开始她是有目的的接近我们,但最后还是被先生收下了。也一改之前以杀人为生的生活。不过她也是个好人,之前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手染鲜血的。许是以前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脸上总是冷漠疏离生人勿近,其实我发现了她呀是个面冷心热的可爱姑娘,半夜还来我小厨房偷吃夜宵被我抓到了。
还有古桑兄弟,她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初次与他见面是在我支的小饭摊里,我当时是卖的是素斋,因为看病花销太大只能想办法赚些药钱,又买不起肉。只能耍个小聪明,以素材制肉菜,倒真是因为这新鲜做法小赚了一波。谁料遭人眼红暗中找来泼皮闹事,幸得她为我解围。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个女子,谁能想到当初她那文弱书生模样,却能把那些泼皮唬的不敢再来我摊子上闹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只可惜殷州再见她时,她似乎没有了那时的意气风发。
在这短短两年里,我江湖四绝认识了个遍,还有捕绝李赦。他你也许知道,他的义父是李多祚将军,同为武官,你家以前应该与他有过交往。至于李赦他十年前应该还没当上大理寺寺正。还有绣花枕头和葛姑姑他们,不过他们你应该这辈子都不会与之有什么交集了,我就不多说,想必你也没那么想了解。
现在你身处洛阳,当初残害你们一家的酷吏来俊臣,早已经被下令处死了,而最近圣上已经下旨将你召回,北庭都护府也已重新设立,圣上有意派你前往北疆 。你们家族的荣耀终于回到了你的身上。还有十天,先生他们就要走了,以后的日子就得你一个人抗了,明知你已经醒了,我也不好再赖着了,下次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彻底消失,你放心。
我希望在他们走之前如果你已经醒了,别在他们面前说出自己的身份,就假扮一下我。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在最后分别时再出什么差子,因为他们这几天会很辛苦,不想他们再为我劳神。我装了你这么久,你就装我几天当是回报吧。
你我之间的联系十分奇怪,我能感知你的存在,你却感知不了我。就好比这十年我知道你一直在,只不过睡的沉。却不知等你完全掌握这具身体后,我又在哪里,是否与你一样沉睡在最深处,又或者像前二十几年那样根本不存在了。若是连与我联系最深的你都感知不到我,那这世上,还有人能感知到吗?
祝君安好。阿十。
阿史那献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他们准备离开洛阳的第八天晚上。他看完信,脑子里有些混乱,这个从未谋面的阿十似乎在脑海里有了个模糊的形象。他收好信,走出门外,望着满天的繁星,想着究竟自己何时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而那个阿十是否真如信中所说,不会想独占自己的躯壳。他不敢睡,害怕下一次醒来又是十年之后了。
然而这一次真的没有,直到医绝他们要走得前一晚,阿十都没有再出来过。他们这几日忙的连人都不怎么看见,所以阿史那献不需要怎么装,但是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晚就是众人与他分别的时刻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做菜,肯定会露出马脚。于是他故意割伤自己的手,避免了做菜这一项工作,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反正他们讨论的都是明天出逃洛阳的计划,而自己在明天过后也与他们再无交集,就当帮阿十这个忙,装个两天也无妨。众人显然十分疲惫,简单吃完就去休息了,明天必有一场恶战,要好好养精蓄锐。见大家都回房了,阿史那献显然松了口气,装别人可真累。他也准备回房休息,在路上却听见医绝在叫他。
“阿十。”他赶忙转身,回道:“先生不是去休息了吗?这么晚了唤我何事?”医绝坐在轮椅上,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他,他被看的有些局促,又开口道:“先生?先生?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了。”
“不急,明日就要分别了,今晚月光正好,我们聊聊吧。”
“还是不了,先生一向体弱,这明日还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应当早些休息才是,反正我与先生每次聊天都会不欢而散,这最后一晚还是给先生留个好印象吧,我送先生回房。”阿史那献本着少说少错不会露馅的原则,拒绝了医绝的聊天请求。好在医绝之后也并未强求,等快到医绝房门口时,阿史那献听到坐在轮椅上的医绝声音。
“你不必躲着我,我知道你已经不是阿十了。”阿史那献推轮椅瞬间就顿住了,不知自己何时暴露了。这时医绝转过头看着一脸错愕的阿史那献说:“阿十他是个聋子,是听不见声音的。”
“先生真是厉害。”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装成阿十。”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他请求我若是在与你们分别前醒过来,就装作还是阿十,好好与你们道别。”
“这两天我就觉得你有些奇怪,今晚的试探果真验证了我的猜想。这么说这两天阿十都没有再出现过?”
“是。”
“那…那他还会出现吗?”医绝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和担心。阿史那献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确定,不过阿十在信中说他感觉的到这次我醒了他可能就不会在出现了。”
“我知道了。”医绝说完就要回房,此时阿史那献开口问道:“先生能否告知,阿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比你勇敢的人。当年你当了逃兵,之后的所有一切都是他替你承担的。如今你觉得没那么难捱了想要坦然面对现实了,他虽不舍但也是把身体还给你了,或许这十年对你而言只是睡了一觉,可对于他而言这就是他的一生了。分离在即,却没能与他好好道个别太过可惜了,若是阿十还能有机会再出现,你帮我带句话给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十天过的很快,医绝她们在做准备,李多祚那边也没闲着,各个出城要塞都布满了人手。这一天,张氏兄弟被设计碰瓷,吵嚷声越来越大,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维护皇城治安的羽林军前来查看,张氏兄弟亮出身份,羽林军统领请示了李多祚后,张柬之收到消息后,觉得此为一个十分恰当的时机,随即让李多祚命羽林军趁机拿下张氏兄弟,借机抄家投放假证据给他们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直接于菜市口斩杀,既可以平民愤又可以威慑武党,最重要的是可以气一气宫中病重的那位。
于是医绝等人趁乱逃出洛阳城,但还是有小部分人马阴魂不散,于洛阳城十里外双方纠缠打斗。幸得杀手崖的一众杀手及时出现,医绝等人才得以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