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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褪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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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暮鼓响彻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城外的桑树也已长到合抱粗。大历436年,依旧是昏黄的暮色,依旧是静静的古老城墙,衬着满山繁花,伴着垂垂夕阳。古道西风,秋水长云,当曳地鎏金的长长裙摆缓缓扫过纯黑的玄武岩地砖,当素手拢住衣袍盈盈下摆时,珈蓝淡然骄傲的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这一刹那,时光已流过三年。
她优雅沉默的走过,一路上的人纷纷跪倒让路,直到那一袭靛色裙摆飘远了,方才敢站起来。瘦削挺拔的背影,宽大的衣摆一直拖到地上,发髻高高挽起却混无半点发饰,只用一根紫色的飘带固定住,翩然飞舞。
黄河大水已持续了几个月,临近的河西走廊与关中盆地被冲为汪洋,饿殍遍地;而西北的武威酒泉却大旱三年,赤地千里,农作物颗粒无收,饿死无数;短短半年,以治水治旱不力而被革职甚至杀头的官员已达数十人,牵连上百户,震动京畿。
珈蓝此次便是奉太后之命应天祈福,求上天解除噩运的。
太后,想到那个曾经天下贵的国母,珈蓝不由得感慨命运的变化无端,竟能将一个美丽的女人折磨成现在这般憔悴凋零的病态。三年了,自出尘卸下蓄魂师之职不久后,太后便得了一种莫名的怪病,遍寻名医而不得治,整日里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每当珈蓝看见她脸上愈见增长的青色时,那死亡的脚步就又近了一步。
珈蓝斜睨了眼,瞄见中丞那气得胡子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个历经三帝的重臣,从来是大加排斥巫蛊祭祀之说的,出尘在位时还受了他不少气,他还曾力谏哀帝废黜钦天监一职,将所有教徒充入奴籍,借此断了他们的生路。
而今,珈蓝眼中一片寒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靠你们的力量无法摆脱困境了么?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
她一步步缓缓踏上台阶,每一步都极慢,仿佛是踏尽一生的力气,腰背却一直是挺直的,如一株牡丹,一点点盛放在百尺高台上。
“陛下,下官要请求上天原谅,须得要牲人祭。”她直截了当的开口。 “牲人祭?那是个什么……呃,是何物?”哀帝被珠帘后的太后瞪了一眼,只得摆出姿态来。
“回陛下,是说用牲口和活人充当祭品,才能平复上天的怒气。”
“混账!”背后响起一声怒喝,“牲口也就罢了,活人怎能当祭品?你这分明是邪魔歪道,蛊惑视听!”
“中丞大人,”珈蓝凉凉答道,“可否让下官把话说完?”
“下官以为,这祭品须得历经至少三朝,通晓天文地理之事,又在人间有一定威望,才可作为陛下的使者与天上诸神对话。”
此话一出,凡是老臣均觉得背后冷汗涔涔,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踏前一步。
珈蓝冷冷扫一眼全场各异的表情,目光最后停留在刚刚说话之人的身上。
有不想死的官员立刻会意,附和道:“臣以为,中丞大人最适合担此大任,获此殊荣!”
一时间,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哀帝看得有趣,不由得大声说道,“太傅,你觉得呢?”
中丞环顾四周如惊弓之鸟的老臣们,不由得长叹一声,“陛下,若这样便能戳破这妖女的谎言的话,臣虽死无悔!”
人心便是如此丑陋了,当初商议要废黜钦天监之时,这些人可是每一个都大义凛然的样子——珈蓝曾为此好久都提心吊胆,可出尘十分平静的说:“你不要怕,人心就是如此了,现在中丞是一呼百应。只要我们一天不死,总有一天,他们也会附会我们。”
现而今,师傅的预言是应验了,珈蓝却无任何胜利的喜悦。她深深的明白,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同中丞一样——所谓时间,不过是历史换了主角一遍遍重演而已。
珈蓝站在百尺高台之上俯视芸芸众生,一道锐利的目光仿佛将她穿透。她厌烦的对上视线,浑身一震!
这是西……西归!她将半个身子倾在栏杆上,努力的想看清人群中那一抹浅色。他一双眸子深邃如海,正冷冷地看了过来。
三年了……而今我们,终于再次相遇。
他跨前一步,浅绿色的衣袍
被风吹得猎猎摆动,“为何你,做不得祭品?”
见珈蓝仍是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他没由来的感到厌烦,这方外女子,都如此放肆无礼么?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语气温柔,神色温婉。
他虽抵触,却仍是鬼使神差的答道,“本王乃是先帝幼子,临江王楚子未,字西归。封都凉州。”
“临江王……字西归……”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爆炸,甚嚣尘上,看不清过去未来,分不清时间空间。
“你说你叫西归?!”她难以置信的开口喊道。
“巫女大人,本王的问题你尚未回答又如何叫本王回答你的问题呢?”他的口气倒是和西归无一丝相向,恶劣的很。
“是……王爷刚才是说……”她犹豫着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你为何不能充当祭品?”他“好心”的提醒。
“王爷,”她微微欠身,“若是下官的死能换来百姓的安康的话,下官是很愿意的。”
“笑话!你的意思是难道中丞的死就能平复水旱灾害?!本王长这么大还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言论!”
她笑而不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你说话啊!”他气得跳脚。
“ 王爷您看,水灾已经平息了,旱灾在三个月内也将结束。”她出神的看着远方。
那里,波涛翻涌的黄河之水已退去,露出被淤泥浸透的沃土,倒塌的房屋上还留有大水漫过的痕迹,无声的记录着曾经的灾难。
临江王只听到一声轻悠的叹息,等他从事实中回过神来时,身边的珈蓝早已不见。
“这水也退了,中丞的命就留下吧。”她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待得伊人走远,他才敢平复狂跳不已的心脏,说也奇怪,自打恢复意识以来,他从未有如此感觉。那个谜一样的女子,身上究竟还有着多少秘密?他不敢去想,只要一想,便觉得痛的如万箭穿心,好久都无法复原。
“珈蓝,今天怎么不把中丞给除掉?!本侯眼看着差一点就成功了……还有那个临江王,他到底同你说了什么?”夏侯远不悦的问道。
“侯爷,本座也为此事感到懊恼,可是我们打听不到临江王的底细,决不能轻举妄动。”
夏侯远眼珠一转:“博远,你派去的人有消息了没有?”
“是的侯爷,据属下的探子回报,王爷是一夜之间好的,府中的大夫说是脑中淤血已消,可陈太医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属下猜测,此事必有内情。”徐博远眼睛看向珈蓝,珈蓝只觉得心头一紧。
夏侯远似是没有发现他们眼神的异象,只是有些颓丧的说道,“本以为太后一死就霸业可待,现在却突然杀出这么个陈咬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侯爷大可不必担心,本座知道何时该做什么,答应您的事,一定不会食言。”
“如此甚好!巫女大人料事如神,眼看着大水已退,旱季将终,今日又狠狠的驳了中丞的面子。看来连老天也在帮我们啊,哈哈哈!”
珈蓝也不多说,只是微微一笑。
踏出朱红大门时,夏侯远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难色,“巫女大人请留步。”
“侯爷还有何事?”
“我妹妹她,真的时日无多了?”
珈蓝点头,“太后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她自小身子就弱,入宫后又受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才……罢了,说这些干什么。”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入内室。
他们本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兄妹——坐拥江山,位极人臣……奈何两虎相争,终将惨淡收场。珈蓝在回去的路上若有所思的想。
他们本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兄妹——坐拥江山,位极人臣……奈何两虎相争,终将惨淡收场。珈蓝在回去的路上若有所思的想。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的前进,这帝都的冬天太过安静,静到人的心都在慢慢凉下去。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毫无预兆的发生。
不知何时,马车还在走,空气中却弥散出一丝血腥味……一把剑轻轻挑起车帘,黑衣人快速凌厉的刺了进去。
“阁下可是在找本座?”珈蓝站在离马车不远的屋檐上凉凉问道。
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明显吃了一惊,只见自己的剑尖正插在垫子上。他迅即回神,脚尖一点,身形已飘出三丈,悄无声息的落在对面的瓦上。
“巫女大人好功夫,这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于车内,竟比老夫的剑还快了几分!”黑衣人蒙着面瓮声说道。
“阁下过奖,本座的功夫只是一些逃生保命的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姑娘身手如此俊俏,奈何为贼人做事,做些害人谋逆之事?”黑衣人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惋惜。
“临江王还告诉阁下什么?”珈蓝笑问。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老夫不知道什么临江王临河王的,纯粹是看不惯你们的所作所为替天行道罢了!”
“阁下说是替天行道?”珈蓝伸手指了指正坐在马车驾驶位却早已断气的婢女和车夫,“那他们又是如何穷凶极恶?”
“没,没有。”
“那阁下也杀了他们?”
“这……”
“阁下怕他们出生呼救引得我注意或者引来官差,所以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们。一剑封喉啊,论狠,阁下怕是丝毫不逊于本座。”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珈蓝脸上渐渐浮现一丝狠色。
“你个丫头嘴倒是厉害的紧!老夫说不过你。不管如何,把命留下就是!”黑衣人身形一动,长剑如龙吟,呼啸而来。
珈蓝冷笑,宽大衣摆积聚风暴,迎风而上。
“你说,刘桑大侠打不打得过那个妖女?”高脚青花瓷的花瓶中十分诡异的插着几支盛开的牡丹,在这个不和花时的季节里,以一种诡异妖娆的姿态吐露着芬芳。淡淡的花香飘在空气中,一身宝蓝色长袍的男子扇着扇子,悠悠问道。
“不知道。”正在作画的主人干脆的回答。
“不知道?!”那男子瞪大了眼,“刘桑不是号称万夫莫敌的吗?纵横江湖几十载还未逢敌手,今天不过是去杀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罢了,依我看,子未你也太……”
“方云,你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临江王自一堆小山样高的笔墨书画上抬起头,嗓音清亮, “那妖女有些本事,算得准旱涝灾害,听说还能知过去未来,前后数百年。我们绝不可轻敌。”
“那是她运气好,正碰上天灾结束而已,那一套巫蛊之说我向来是不信的,你也不要太想得一回事了。”方云撇撇嘴,一脸不屑。
“是不是,看了就知道。”
“看就看,我……”方云还未说完,门口的小厮已经高声叫道,“王爷,刘老先生回来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方云的脸上一片喜色,快步向门迎去。不消片刻,只听得一声尖刻的叫声:“怎么是你!”
“佟大人,晚上好啊。”平静的女声。
“巫女大人,今晚怎么有空光临本王寒色?都不打个招呼……”后一话他说得很轻,可足以让珈蓝听得清楚。
珈蓝也不恼,只是手一招,门口的小厮立刻战战兢兢的将一个满身鲜血的人放在地上,“本座今日见他醉倒在路上,将他送回来而已。听说,他叫刘桑。”
临江王还来不及开口,佟方云已一个箭步冲上去,“刘大侠!刘大侠你醒醒!”
临江王一愣,脸上抹过一丝苦笑,“劳烦巫女大人了。”
“佟大人还真是个急性子……本座有说他是你们王府的吗?”珈蓝弯起嘴角。
佟方云眼见那纯真笑靥,心中忽然突地一跳,面上却是凶巴巴的道:“要你管!要是他死了,本公子就拆了你的巫女苑!”
“江湖之人多重情义,没想到放眼京城,竟然还有官宦子弟如此的!”珈蓝赞许的道,“他没死,不过是吃了点苦,受了些伤,晕厥过去而已。”
佟方云一探刘桑鼻息,虽虚弱却沉稳有力,这才放下心来,朝临江王使了个眼色。
他会意,扬眉笑道,“既是客人,就请进来坐坐吧!”
珈蓝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胸中闷得透不过气来,眼见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忙分辨道,“本座只是身子虚,不妨事。”
“哦。可要叫大夫把脉?”他关心的问道。
珈蓝乍听到这句话,几乎要笑出泪来,“叫大夫?!王爷何必做些这前后不一的事,本座自会回去,今夜打扰了。”
她刚低头便一阵晕眩,“坏了,肯定是伤了心脉!”努力睁了睁眼睛,她站起身一如往常,“本座告辞,改日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