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魂师》燕雪漠

6、长夜（续）

　　“博远，你说这一切，是否将结束了？”
　　清新幽静的朱红长廊，玄色衣袍上织就的繁复花纹，男子高大的身影半掩在院中藤蔓的阴影里，淡淡的开口询问。
　　“是，依属下愚见，应该是快了。”
　　还是一袭粗布衣物，青衣谋士的眼中浑然无半点喜悦，只是手中那已被拧得有些变形的书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动,“当一切都大白于天下时，你终于可以，抛却一切顾忌，真正的站在阳光下了……”仿佛一声悠远的叹息。
　　黑的看不到尽头的路，四周是幽深的沟壑。女子提着青璃八角宫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灼灼如桃花的面容，亦步亦趋，走在黄泉路上。
　　没有风，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中的碧绿簪散着淡淡的寒光，在这无人的路上。
　　几乎是用了一辈子，她终于是看见了桥头招展的旗，还有那永远面无表情的老妪。
　　孟婆仍是淡然得事不关己的口气：“投胎……”
　　“我在等人！”她几乎是打断孟婆的话。
　　“等人？！”孟婆的脸上闪过一丝丝诧异，随即又迅速恢复的不着痕迹，“等家人，还是等情人？小巫女。”
　　她面色一滞，窘迫的开口：“都不算吧。是……故人。”
　　“故人呵……”孟婆晃了晃手中的碗，“喝汤吗？”
　　“不喝，不喝……”她只觉得手中都要攥出汗来。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害怕，孟婆亘古不变的表情破裂了，“我这汤不失忆……唉，你们怎么还信那些鬼话啊！”
　　“不失忆？！”她瞪圆了眼，一脸不解。
　　“嗨，也不知道哪个鬼跑出去散播这谣言，我这里的汤都是给一路远行的人解乏的，哪里是什么鬼药。真正使人忘记前世的是忘川水，投胎前都得喝一杯。”
　　“忘川水……是了，他是提到过。”
　　“他们喝下忘川水后也并不是马上就忘记所有，转世之后，记忆是随着年龄慢慢消失的。”孟婆又补充道。
　　“怎么会这样？”她诧异。
　　“姑娘，真正使人忘记过去的不是水，而是人心，是欲望！人越长大，越有了许多的欲望，越忘了自己本该是怎么样的，越想忘记前世的苦楚。所以说，你们是在自己的心里迷失的……”
　　她静默，佩服的看着面前这个仍絮叨叨的老太太。这与天地同岁的时光里，她心中沉淀的更多的是对世事的了悟，透露的是越发睿智的语言，看透了时间百态沧桑。
　　“姑娘，你要等的人等到了吗？”孟婆忽然问道。
　　她举目，环顾，而后有些轻松又有些沮丧的摇头。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怎么，你也要迷失在自己的内心里吗？”
　　“不是迷失……”她毫无犹豫的抬头，“是坚持，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决定了。就算是，为了了断这场错误姻缘而带来的阵痛——我和他不合适，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如此！”
　　“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本该如此的。就如同，不经历就不知道谁才是合适你的那个人。”
　　孟婆不甚在意的擦了擦桌面，这才又抬起头来：“我不明白，他已将你的命格改变，你又为什么要将它转回原来的轨迹？”
　　她定定望着某处，“算是我还他的吧，人各有命，求不得他人。”
　　“唉……”
　　“王宸，我该如何告诉你，我是多么的不想来呢？”
　　她震惊的转过头，只见黑夜中那一片白色亮的刺眼，白袍的主人则又气又好笑的凝视着他，唇角处还有未散的笑容.四周一片空荡，哪里还有孟婆的影子？
　　“你！你……怎么是你？”
　　“我一直在等你啊，”他耸耸肩，“可是你走得好慢啊，我一时兴起就同你开了个小玩笑咯。”
　　“我不是王宸，我是珈蓝。”她好不容易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来。
　　“啊，珈蓝，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她不由得嘴角抽搐，连人都认错了，还说想我。可见前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容得她再多说，西归反手一把扯住她：“我们回去吧，我气消了。”
　　啊？珈蓝还来不及细想已经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猛然间，手肘处一沉，西归没有回头，却苦笑道：“王宸，你回来了。”
　　她慢慢抬头，眼中一片血红：“是啊。要是不现身，还不知道这小姑娘要被你骗成什么样子！”
　　他回头，漾起一个无害的笑容：“我没有。”
　　“废话少说，办正事要紧。走！”
　　西归只觉得衣袖被人扯住往回拖。他皱眉，手下暗暗使劲往回拉。
　　“王宸，我并不想投胎，你何苦逼我？”
　　“谢寒江，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们想不想了，天谴将至，我没有时间了。”
　　“天谴？”西归甩开她的手，“天谴也是罚我不罚你，你不必管我！”
　　“你还不懂？我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出事，谁都别想逃！”
　　他咬牙，挤出笑容，“王宸，看来我当初并没有看错你啊，你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哈！”
　　她回敬道，“怎么，不如沈茗心？没关系，我不稀罕你的青睐，谢寒江，我要摆脱你的诅咒！”
　　“诅咒？诅咒！好，我们去城隍殿！”
　　“谢寒江，你要想清楚了，这一跳，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哟！”城隍努努嘴，眼睛瞄向一旁脸色苍白的王宸。
　　这地府不是生魂能呆的地方，王宸仗着珈蓝平素的功底硬是下了这来，虽然已经尽力支持，可是还是觉得浑身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越来越冷。她双手环抱，整个人如筛子般簌簌发抖。
　　地府城隍，一个面色苍白相貌清秀的孩子，正少年老成的看着他俩，仿佛在看好戏。
　　西归见那孩子一脸玩味的笑容，当真是哭笑不得，“你个半大点的孩子跟这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我有两百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说到底，当初你们可是我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哦。”他颇有些自豪。
　　“呵呵。”西归干笑几声。
　　“不准笑！”城隍小脸涨得通红，肥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腿，“说了不准笑！”
　　“人世间的情爱，你懂吗？”西归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神气的回答，“几个时辰前才有一对怨侣去投胎，还是我给做的调解呢……”
　　“哦？那你知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我看过他们的生死册。生前，男的是侯爷的幼子，女的是他家的丫鬟。两人相爱啊，后来女的被他大哥收了房，这才闹得要死要活的咧！”
　　“他们不是因为这样才闹翻的，小城隍。”一直站在那里的王宸缓缓开口说道。
　　城隍不满的大声叫道，“这是他们自己说的！因为不能活着在一起，所以死了也要同衾同穴。”
　　“哼,”王宸冷笑出声。
　　西归在一边静静插到，“是不信任。他们会殉情的原因，是不信任彼此对自己的感情，真的可以穿透礼教，看破世俗的偏见。一边用仁义教条捆绑自己，一边又想罔顾伦理追寻爱情……我想，死，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吧……只有死人，才能不被活着的人所逼迫。”
　　王宸的眼睛雪一样透亮，她终于正视他，看见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无奈与哀伤。心下恻然，又转过头去。
　　“这么复杂啊……”城隍丧气的叹道，“可不可以不恋爱？”
　　“不行。”他俩异口同声答道。
　　西归转身，看着底下地狱岩浆冒起三丈火焰，火舌喷吐着热气灼到他的脸，手和发梢，带着焚毁一切的压迫。
　　“啊呀呀，你看看他对你多痴心！”城隍夸张的喊道。
　　“那是他自己蠢，怨不得别人。”王宸冷冷答道，丝毫不为所动。
　　“两百年，你以为两百年就能明白么？小子，有些情感两千年也无法参透，却永远无法避免的面对……”西归不以为意的叹息。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只一个照面，地狱之火霍然窜起五丈有余！熊熊烈焰就在眼前灼灼燃烧，他却仍旧面无惧色，只缓缓张开双手。
　　再回头看一眼苍白得吓人的王宸，她还是抱臂冷冷的站在那里，脸上却开始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轻笑，毅然飞身扑入漫天火海之中，一袭白衣宛如大鸟翱翔在空中，打着飘儿被烈焰吞噬。
　　“终于……结束了……”王宸想笑，抹了一把脸，全是泪。
　　“忘了忘了，这回真的全忘了。唉，你说你们年纪轻轻的折磨人干啥啊！”城隍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的道。
　　“要……”王宸正准备反驳，只觉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哎呀，你晕了我怎么办？麻烦！还得送你回上面！”城隍气急败坏的背起王宸。
　　“西归不要走!”珈蓝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来。
　　她惊恐的环顾四周，昨晚半开的窗子还是开在那儿，偶尔送来些扑面的凉风。窗外月已西沉，天边也可以看到微微的霞光，日即东升。再看，一切还是一样的。
　　她怔愣半晌，立马扑向放在桌上的蓄魂炉。
　　“西归，西归，你出来。你不要生气了，出来啊。”
　　没有动静，蓄魂炉安安静静的摆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猛的将蓄魂炉砸在地上，“出来!我命令你出来！”
　　“你出不出来！出来！西归……谢寒江，出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那样对你了，出来！求你了……”
　　一个上午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呆呆的抓着斑驳的蓄魂炉，梦境中的一切好像就发生在眼前，那跳入烈火之前的最后一个眼神……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挤出笑容，却淌下泪来。这一刻，她终于清楚地知道，那一袭白衣的男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天之后，举国上下都得知，凉州的傻王爷一夕之间变聪明了。从那日起，已经风雨飘摇的大历又一次被诅咒，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旱涝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