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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眷恋 ...

  •   珈蓝深深呼吸,直到排尽胸肺间的浊气,才长长舒一口气,踏入房中。
      拐角处,出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甚至已感觉到自己被西归发现了,他分明是状似无意的瞟了一眼,却不点破,反而留下珈蓝独自离去。出尘习惯性的握紧了身侧的衣摆,西归到底想干什么,他难道是以为自己真的不敢动珈蓝么?!
      握住,松开,再握住。出尘站立良久,还是转身离去。百米之内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她刻意压抑的复杂情绪,伴着咚咚的步伐,一路远去。
      “侯爷,陛下近来夜里哭闹不止,出尘大师那里可有消息?”
      “瑾儿稍安,骜儿自小就不让人省心,一直都是如此。”夏侯远回复。
      “可是昨夜他忽然从床上哭着爬起来,直说是有人要杀他,往常夜里从没有这样。我怕……”
      “哦?是做噩梦了?”
      “怕不只是这样简单。”
      夏侯远好笑的放下茶盏,“一个半大点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太后神色一滞,“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微臣失言,万望恕罪!”
      “侯爷,”太后冷冷的看着身边那个依旧高坐的人,不悦之情显而易见,“这江山到底是我楚家的,侯爷说话要注意分寸才好!”
      夏侯远神色阴晴不定,良久,终于深深一辑,“臣明白。”
      “博远,博远!”怒气远隔三里也能感觉得到,夏侯远几乎是一路冲回府的。
      布衣谋士慢慢穿过花园,不急不缓走到来人面前,脸上犹自带着些许迷糊,“侯爷?”
      “徐博远!”夏侯远气急败坏的将茶盏掷到地上,“你当初是怎么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你看看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徐博远仍是慢慢说道。
      “她楚家的?她姓夏侯!”夏侯远一掌拍在梨花木桌面,“当初要不是本侯替她打点善后,她能这么简单的除掉皇后,又不声不响的将太子毒死?现在她当上太后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哼!”
      "是么?呵呵。”
      满室寂静,徐博远却仿佛仍未觉察一般,饶有兴味的观察着周围侍卫战战兢兢的神色,手拢在袖口里,摩挲着。
      “侯爷,小不忍则乱大谋……有些话,永远只能说说而已,没有人见过江山千年只属于一个姓。属下要回去补眠了,告退。”去时如来时,悄无声息。
      夏侯远霍然起身,”先生留步!”
      天已近黄昏,金乌喷薄着层层雾气,缓缓降下西山,一轮红日的结束,一弯明月的开始。珈蓝支着手坐在窗前,西归还没有回来。
      对面的厢间里亮了烛火,房内姐妹的身影影影绰绰投到窗纸上,珈蓝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黑透,转过头去,屋内一片漆黑。
      摸索着火折子,正准备点上,眼前烛光一闪,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后面响起,“在等我么?”
      珈蓝回头,但见一袭白衣亘古不变,隐在屋内的暗处,更衬得主人丰神如玉。西归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好看的眸子定定的看过来,珈蓝的心跳漏几拍。
      “那个老太婆有没有为难你?”
      “老太婆?”珈蓝一怔,“哦,师傅没有怎么样。我自今早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听说陛下时常被噩梦缠身,太后宣师傅进宫了。”
      “噩梦缠身……”西归凝神,“那个小皇帝却是个短命相,额窄而瘪,印堂发黑,两眼无神。啧啧,真不知那样的美人怎么会生出这样难看的孩子!”
      “你也看出来了!”珈蓝啧啧称奇,“现在我真的相信,你是个不可多得的高人,佩服佩服。”
      “那当然,”西归得意道,“不是我自夸,出尘老太婆都未必是本座的对手。”
      “是啊是啊,你最厉害了……”珈蓝挪揄道。
      ……
      两人的笑闹声传了很远,回荡在层层围墙的间隙里,宣告了快乐与自由的存在,如果可以,希望能这样到永远,珈蓝心里这样想。
      “大师,你是说骜儿的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太后娘娘,陛下所中的乃是梦魇,并非一般的焦虑失眠,怪只怪皇宫中戾气太重,而陛下年纪尚小,敌不过这冤魂怨魄。”
      “宫中戾气重,那就出宫!皇后冤魂不散,本宫就挖坟鞭尸,定要打得她魂飞魄散为止!”
      出尘心中一阵冷笑,好你个太后,当真是狠绝厉绝,鞭尸?这等损阴败德之事亏你做的出来,难怪小皇帝有这许多麻烦,都是你这个母亲的报应!
      “大师,你说怎么办,只要陛下的病能好,本宫有重赏!”
      “娘娘不必担心,”出尘恭敬说道,“陛下乃真龙天子,魂魄欺他年幼,故才如此。只要陛下过了弱冠,定可无虞。”
      “真龙天子?”太后心中稍安,却仍担心的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陛下夜夜噩梦无法入眠,这个样子,怕是连弱冠也捱不到。”
      “娘娘若真担心,本座还有一个办法,请娘娘附耳过来……”
      “怎么会?!”太后不禁叫出声来。
      出尘一比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悠悠道:“太后若不同意,那本座可真无办法了。”
      侯府,徐博远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倦意:“侯爷,这还不行么?属下实在是困得很。”
      夏侯远恍若未闻,只是手握着玉如意,眼睛盯着某处出神。徐博远无奈的垂下眼睛,侍立在侧。
      “叮”的一声脆响,玉如意掉到地上,碎成两截。夏侯远霍然起身,一脚踏上碎玉,手因激动而不住的颤抖,“先生真乃当世高人!诸葛卧龙也不过如此,先生还有何妙计,本侯洗耳恭听。”
      “妙计不敢当,”徐博远沉静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笑意,“属下不过是明白最简单的道理,做最简单的努力罢了。”
      “是何道理?”
      “马上得江山者,必惮武官;后宫干政者,倚仗阴宦却又提防。古来王朝莫不如是,太后不过是走了一条前辈的老路而已。”
      听到阴宦二字,夏侯远脸上露出鄙夷之色,“阴宦岂能与本侯相提并论,先生未免高看他们!”
      徐博远深深一辑,“属下失言,不过这道理却是一样的,侯爷手执国事十余年,不正与前朝那些拥兵为王的王侯一样吗?太后自然不明白侯爷鞠躬尽瘁之心,若真的明白,又岂会这样防您呢?”
      夏侯远脸色尴尬的喝了口茶,“本侯自然是忠的……只是近来有小人进谗,这才疏远了我与太后的关系,先生……是明白本侯一片忠心的。”
      徐博远也不点破,只是诡异一笑,“属下,当然是明白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腰是挺得笔直的,只是往前弯弯身子。夏侯远有些惊奇的发现,这个看似懒散懦弱的人,竟然从不曾对他好好的行个礼。
      心头突的有些郁积,夏侯远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徐博远如得了天大的赦令一般,整整连襟,退了下去。
      巫女院。
      淡灰色的天空浅浅笼罩在头顶,渺茫若天间一丝云霞。出尘有些气息不稳,但她仍勉力维持着淡定,不失一派宗师风范,神色复杂的看着座下的弟子。
      “算上今天这一次,你说本座召你有几次了?”
      “三次。”珈蓝恭谨的回答。
      出尘自嘲似的笑了笑,缩在袖中的手又往后退了退,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应该知道,本座并不喜欢你。”
      珈蓝的脸色白了白,随即低头应声,“弟子知道。”
      “你知道还敢继续待在这?我要是你早就另谋生路去了。”出尘不无打击。
      “弟子,无处可去……”珈蓝抬起头,“弟子自小便在此生活,巫女院就是赖以生存的唯一地方,弟子不知师傅近来为何如此,可是弟子,不会离开。”
      “无处可去……”出尘重复一遍,脑中却想起了珈蓝小时候的样子,在花园中来回奔跑,同其他孩子玩耍在一起。彼时自己才刚当上掌门不久,位子还不牢固,师姐妹中也有许多不服的人。想到这,出尘觉得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惨烈的记忆如潮水般滔滔而来,饶是她定力再好,也差点无法自持。
      狠狠按住太阳穴,忽然听到笑声,一串串银铃般弥散在冰冷的院落中,敲击着她本已脆弱的耳膜。出尘霍然起身,“你笑什么!”
      “什么?”珈蓝猝不及防,眼睛睁得老大。
      “本座问你刚才笑什么!有什么事好笑!”
      “弟子不曾笑过啊。”珈蓝委屈的说。
      “本座明明听到有……”出尘忽然僵住,好像这笑声确实很远,不是空间的远,而是时间的远,远到连她都无法清楚的解释,这笑声来自哪个方向,又是谁笑的。
      是了,出尘想起来了,当年正是珈蓝这样的笑,在死气沉沉的巫女院,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恍若隔世。自己当时已决心除掉师姐,在通往通天阁的路上,看见那些孩子正在捉迷藏,阳光照到脸上细微的绒毛,她们咯咯的笑了起来。那一瞬间,她早已握好暗器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我当如何?如何对你……”出尘的眼神迷茫得可怖,毫无焦距的看着珈蓝,心中不忍起来。
      直至珈蓝渐渐的走出了视线,出尘的叹息还静静的飘荡在风里,这天地间,到底是太冷酷了……
      师傅的话还响在耳边:“若你答应除了那魂魄,本座可以保证你坐上本座现如今的位子,就算你不愿动过手,本座也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收了他。你且好好想想。” 珈蓝抬头,只见一行秋雁排成整齐的一字,划过长空。
      就像是无数次见面时一样,回廊拐角,白衣卿相。珈蓝还未说出口,眼前人就急急开口:“你又去见了出尘那个老太婆?她对你说了什么?”
      “你跟踪我?”珈蓝不答反问,“你难道不觉得一直在干涉我的生活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
      西归原本焦急的情绪此刻冷淡下来,他有些恼怒,“你以为我监视你?你觉得我在打扰你?”
      “本来就是,否则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你这几天又是在干什么去了?”珈蓝把心一横,索性都喊出来:“你给我记住,我才是你的主人,我才能管着你!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了,你给我滚,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珈!蓝!”西归咬牙切齿,一张俊脸面目狰狞,宽大的衣摆猎猎飞舞,整个人都处于暴怒的边缘。
      珈蓝却还是很不识相的抬起头,眼中寒光一片:“怎么样?你不服?”
      百年前,也有一个倔强的女子高傲的抬头:“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不可以?”不同的家世背景,不同的性格地位,惟有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透着毫不犹豫的骄傲与高贵。百年前,她是两大外戚之一的掌上明珠,百年后,她只是一名小小的蓄魂师。可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却穿越了百年的岁月跟随而来。
      西归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竟连脾气也忘记发了。
      “珈蓝,我问你,你真的记不起以前的事情吗?还是,你还恨我,所以故意装作忘记的样子?”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前世的事,在今世计较也没什么意思。”
      “那么,你是讨厌我?这是真的吗?”
      西归眼神恳切而期待,珈蓝真的差一点就败下阵来。可是,不可以,这次真的不可以。
      “是,你总是那么固执又擅自做主,完全不顾我的想法,做事也不给我留后路。西归,最重要的是,你是我前进最大的阻碍!”珈蓝比谁都明白,当不上掌门巫女的蓄魂师意味着什么,她们或是被迁徙到大漠苦寒之地,或是被愚昧的人当做异端烧死,更可怖的是,做为祭品被掌门亲手推下地狱……她不敢再想下去,这种连自由、生命都无法自己掌握的生活该是多么可怕,她不想死,她想活着登上权力的巅峰,再狠狠俯视芸芸众生,她仿佛是生而为权力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西归流露出的不是愤怒或哀伤,他只是直直的看着珈蓝,不做声,好像两把利箭呼啸过她的心底。良久,白衣公子一声长叹,背过身去,“珈蓝,你真的是珈蓝吗,是那个天真明媚的女子吗,为什么,我的脑中,都是你小时候的画面?是我再也老不了了,还是你长大的太快?”
      “都不是,西归,只是你活在过去,我活在当下,仅此而已。”
      庭院寂静空旷,阵阵过耳的,只有呼呼风声。不知何时,两人相继离开,只是谁都不曾回头看一眼对方,看彼此的记忆是否在心中留下烙印,历经百年而不衰败。
      西归果然再没有回来,连着那一身不沾尘埃的白衣,仿佛从未出现过。
      长乐宫里,窗门紧闭,厚厚的帷幔遮掩了每一处可能窥视的地方,太后亲手拿出一个精致的花釉小彩瓶,迟疑片刻,终还是倒出了一小撮白色粉末,溶在了酒里,摇晃均匀。
      哀帝似乎很不喜欢这样,他赌气似的小声嘟哝道:“酒很辣。”
      “骜儿乖,这都是为了你好啊。喝了它,晚上就不会再看见白色的小鬼了。”太后温言劝慰,手上的杯子递了过去。
      “母后,这是什么神奇的药吗?连陈太医都没有办法治好朕的病。”
      太后此刻的脸色有些难看,几乎是一连声的说:“当然,母后一定把你的病治好,只是你千万不能对太傅和陈太医说,要不这药就不灵了,知道吗?”
      “不灵?为什么不能说啊,朕偏要和他们说,让他们也来吃。”
      “不准!”太后一把喊出口,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劝道,“这是你的药,怎么能让他们吃呢?再说了,这是出尘大师特意给陛下配的药,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若是陛下准许,让他们吃吃也不是不可以。”
      “出尘大师?”哀帝一时瘪了下去,闷闷的道:“那好吧,就不告诉他们。”
      太后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她亲热的搂过孩子,“骜儿乖!”
      可是,精致的套甲摩擦过地面发出尖锐的鸣叫。偌大的深宫中她将手一寸寸收紧,骜儿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五石散,本就是毒药啊!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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