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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席2 没有月光的 ...

  •   栀子忙得晕头转向。请来的几个男帮手正忙着上菜,用一个大木盘从厨房把十个一样的菜上到每桌,一个人上一道,以免重复。厨房出锅的速度要快,上菜速度也要快,要保证客人吃到嘴里还是烫嘴的,热腾腾的。
      农村吃席的客人也有讲究,一般一桌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在第一道菜上来后就会拿起筷子,示意地挥一下:“来,吃!吃啊,快趁热吃。”然后大家就赶紧热火朝天地开吃。像有些菜是算好量的,不能多夹,比如香葱胡椒肉丸,一桌就二十个,每人两个,你多夹一个别人就得少吃一个。夹菜的时候筷子也不能在碗里挑挑拣拣,因为别人要等你夹好菜后才好意思下筷。桌上有一包香烟,是给抽烟的人抽的,后来就成了不成文的惯例了,一桌人坐好后抽烟的人就先把烟开了,每人分两根,有些不抽烟的也会把分到的烟拿回家,赚两根给家里人抽,也有的就直接摆摆手说不用,那最后剩下的就都归分烟的人拿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如果是喜宴,上菜之前会先上一个果盘,果盘里没有水果,但有糖果和小吃。一是显得喜庆,二是给等待吃饭的人先填填肚子,大家坐一起聊天时手里抓把东西吃吃也更放松愉悦,否则大家坐在一张光溜溜的板凳上转着一个空荡荡的桌子聊天总会显得有些怪异。等正式上菜后,客人自己就会找个角落把果盘撤掉或是叫帮忙的把果盘拿走。
      还有些来得早的客人会带上一副扑克牌,在开饭前叫上两个人先玩上两把。赌得越大围观的人越多,围观的人越多,坐着赌的人就越有派头。他们叼着烟,面无表情,眼睛不看众人,只看自己手里的牌,他们看牌时会用另一只手捂着,然后用大拇指慢慢地把牌滑开一个角,很神秘很老道的样子,大多是从电视里学的,赌神赌圣都是这么干的。但不管输得多肉痛或是赢得多爽,他们脸上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会被人看轻。他们表现得越沉着越冷酷,就越有深度有故事,人家背后才会竖大拇指:是个角色!
      上过菜后帮忙师傅就会用木桶把饭盛过来,农村人哪怕喝酒也要吃米饭,否则就不叫“吃饭”。喝酒的人也不互相敬酒,自喝自的,不喝酒的可以喝饮料。但不管是喝酒还是喝饮料,打开后一定要一桌人都问一遍:要不要?如果有人说要就得给人家倒满。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一般会有主事的人过来酬宾,代表主家说一些感谢宾客的话,最后一定要说上一句:招待不周,请海涵!主事的人一般是村里面组织能力和办事能力比较强的,有点墨水又见过些场面的人。这次栀子家没请主事的,周蛮爷自己站在院子的正中用他的大嗓门说了几句,也是差不多的那几句话。
      客人饭吃好了就一个个去礼房“上礼”了。“上礼”是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出份子钱、送礼金。因为人比较多,所以专门会请一个人记录下每人送的礼金数,旁边还有一个助手,负责点钱,一个点钱一个记数,要分开,一来为了不手忙脚乱容易出错,二来也为了责任明晰。负责记数的人要有点文化,一定要有一手拿得出手的好字,要不然会被人笑话。旁边搭手的人也要动作麻利,嘴巴热情,因为他们是代表主家“受礼”。客人“上过礼”之后“助手”会客气地说上一句:“劳您费力了。”然后再递给客人两根烟和一条毛巾作为小礼物回礼。也有些家庭条件好的,就直接用红包取代了毛巾。红包是主家事先换好零钱准备好的,一般是礼金的百分之十或百分之二十,比如当时的“地方礼”都是送一百,那红包里就包十块钱或二十块。图个喜庆,同时也表示主人家的客气与大方。
      客人们吃过饭“上过礼”,有事的就都回家了,没什么事的会喝杯茶再走。请来帮忙管茶水的女人们早就把泡好的茶用茶盘托着,送到客人们手上,有的客人会摆手拒绝,女人们还要笑着再敬一次:“喝一杯,喝一杯嘛,湿湿口。”有的客人好意难却也就喝上一杯。
      当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主家和请来帮忙的又开始忙碌起来,把桌椅擦洗干净,把用过的一次性碗筷全部收在一块,把该洗的茶杯茶盘都洗了,分好类,这些都是借来的,分好类还的时候方便。
      一般在农村开席都开得比较早,当客人都吃完走了一般都不到一点,这时厨房会把多出来的菜再热一下,然后主家和帮忙的师傅一起吃饭。
      礼房的郭老师和满儿也刚好忙完。说是“礼房”,因为地方不够用,就在院子的角落里支了一张小方桌,铺上一块红布,就当是礼房了。当“上礼”的客人都走了后郭老师就用计算器把礼薄上的金额全部敲一遍,满儿把手头收到的礼金全部点一遍,当郭老师那里敲出的金额跟满儿点出来的金额能完全对得上,才把礼薄和现金一起交给主家,当天的工作就算顺利完成。
      吃过饭大家又一起把桌椅什么的该还的都还了,卫生也帮忙打扫过了。然后大家都坐在走廊上休息说笑。
      栀子给每人泡了一杯花生米茶,一手撑在后腰上扭了扭,挥着另一只手说:“晚上是老规矩了,都过来吃饭啊,菜都是现成的。今天真是累了你们了!”
      大家喝过茶就陆陆续续地散了。周蛮爷站在自己的厢房门口向栀子夫妇招了招手。栀子夫妇连忙走进去,周蛮爷示意周德明把门关上后拿出礼房交给他的装现金的袋子。“收的礼金都在这了,拿去。”
      周德明接过袋子没有数,随手递给了栀子。栀子俏皮地朝周德明耸耸肩,然后笑逐颜开地数起来。周德明看了一眼礼薄上最后打总的数字,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会儿。“除去开销,我估摸着能余下四千块,一鸣下半年的生活费差不多了。”
      周蛮爷背着手往门外走去,淡淡地丢下一句:“嗯,差不多了。”

      吃过晚饭后栀子开始料理厨房,把很多没动过的菜用大碗装好,上面蒙上保鲜膜,打算送给邻居,反正自己吃不完,坏掉了反而可惜。
      栀子一家家地送过去。当她端着一大碗干菜扣肉送到李余庆家里时已是晚上八点。李余庆在家,屋里亮着灯,一盏百瓦灯泡,很亮很扎眼。金色的光芒像是要从蒙着乳白塑料布的窗格里扑出来似的。
      栀子站在屋外脆脆地大喊了一声:“余醒子,在家啊?”
      屋子里没回声,只听到几声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李余庆在穿鞋,他应该是睡觉了。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余庆睡眼惺忪的,光着的上身披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衣。他往门内让了让,无声地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
      栀子端着扣肉一脚跨进厨房。这是栀子第一次走进李余庆的家。
      栀子进门后寻思着把肉放哪里,扫了一眼发现这厨房连个小方桌都没有,于是她把那碗肉放在锅边灶台上。
      “这是……”
      “这是多出来的,我们吃不完也浪费了,已经送了好几家了,帮我们一起吃吃掉。”栀子朗声说道。
      “哦……那……坐一会儿不?”李余庆问。
      “也好啊,你经常不在家,我还从没好好参观过呢,让我看看。”说着栀子跨过一条门槛就走到李余庆的卧房里。
      卧房里非常简陋,百瓦的大灯泡照得房间明晃晃的,更显得家徒四壁。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面铺着席子,顶上吊的蚊帐倒是蛮漂亮的,跟传统的四四方方的棉纱蚊帐不一样,这个不是棉纱材质的,比棉纱更轻柔细腻,从顶上拧一个结然后向下罩下来把整张床罩住。栀子脑子里模糊有个印象,好像曾经从电视里看到过……对,就是外国人用的那种!床对面是个两叶门的立式衣柜,虽然很旧,看得出保养得很好,用清漆刷过。顶上铺了一层彩色的石棉布挡灰尘。这应该就是当初分家时分给他的那个高柜子了,还有一个矮柜,栀子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在厨房摆着,当碗柜。床头的位置是一个方凳,上面放了两本《知音》和一个烟灰缸。房间地面没有浇水泥,还是泥地面,不过打扫得很干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很古典,应该是刚熏过檀香。
      “这个单身鬼,想不到还蛮讲究。”栀子在心里暗笑。
      “家里没有茶叶,要不给你倒杯开水吧?”李余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不用——”栀子连忙转过头,正好遇着李余庆的眼睛。李余庆难为情地笑了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疲惫中又透着温热和湿润,像头温柔的雌鹿。
      因为靠得近,栀子甚至能闻到李余庆身上淡淡的香皂味,一种在男人的体温和汗腺味中氤氲的香皂味。这味道正慢慢形成一股怪圈,试图把她包围住,紧紧地裹住,然后再将她慢慢吞噬掉,溶解掉。
      栀子突然感到有些局促,感觉这屋子的空气流动得越来越慢了。
      “嗳,差不多我该回去了,扣肉记得快点吃完,别坏掉了啊。” 栀子小声地说道。
      “好。”李余庆低头应着,往墙边侧了侧身。栀子擦着李余庆的胳膊快步从厨房的门里走出来,外面一片黑魆魆的,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让这夜显得更空寂了。
      “要不我送你吧,当心蛇。”李余庆送出门口说。
      “不用不用,我带了手电,你睡觉吧。”栀子慌忙一边掏手电筒,脚已向走廊外跨出去,突然她脚下一空,人向前一扑!李余庆连忙上前一手拉住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栀子被他一拉,又一个趔趄差点向后倒去。
      原来那走廊下的台阶有点高的,她踏空了。该死!来的时候怎么就没长眼呢!
      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家门口,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没有月光的夜色像块黑色的天鹅绒,把胸口那只扑棱的鸟儿给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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