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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席 二水妈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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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水妈的身体越发不好了,脸色越来越黄,饭倒是每天能吃几大碗,可人却越来越瘦,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人虽然瘦,精神却还不错,虽然栀子不让她多干活,但她总闲不住,不是在厨房里就是在菜园子里。
一鸣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县第一中学。这是县里的重点中学,听说出了好几个清华北大生。家里一连好几天都洋溢着一股喜气,似乎一鸣的一只脚已迈进了北京的大门。二水妈的气色也好了不少,看到孙子就忍不住去摸摸头,一鸣总是有点羞赧地躲开。
栀子跟公公商量,想给一鸣摆上几桌,庆祝儿子考上重点中学,给乡亲们分享一下喜气。
“能办不?”栀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能办。” 周蛮爷听后沉默了一阵说,“我六十岁生日你们要给我办我没同意,这些年咱家也没办过什么事,好多年没热闹过了,大伙儿一起热闹一下。再说,这两年咱村里能考上一中的就只有我家一鸣嘛。”
周蛮爷心里清楚,庆祝是次要的,重点不在这。
天黑下来的时候,栀子夫妇就开始仔细盘算起来,首先是算人数。
“周德明,算出来没,大概得几桌?”栀子问道。
周德明跷着二郎腿,摇晃着脚上的人字拖,低沉地说:“起码十桌。”
“这么多?”
“首先是自家亲戚,三个姑妈两个舅舅,大人加小孩子,至少三桌。你娘家亲戚得备两桌,地方客每户来一个,再加上帮忙师傅四桌差不多,另外再备一桌,把一鸣的老师也请来。”
“哦,这么算十桌客是有的。”栀子说,“那菜的话就按现在的行情承包给掌厨的算了吧,三百块一桌还包酒水饮料,自己也省点事。”
“这个倒可以,要不连桌椅板凳也一并包给他们?”周德明问道。
“那不行!”栀子用力拍了下周德明的大腿,“这个你还不知道啊,他们在这上面赚的远比桌席上多得多。我们自己去借!现在谁家没有大圆桌什么的。”
“行,那日子就定下周六,刚好初六,六六顺,明天你去把桌子椅子定了,我去请客,对了,要给一鸣买双鞋。”周德明说完就起身洗澡去了,栀子在盘算着哪家有大圆桌可以借。
第二天傍晚时分周德明才回来,说已经把客请了,顺便还去了趟镇上。栀子一眼就看到他腋下夹着的一个红袋子,扯出来一看,一双李宁牌运动鞋。
栀子喜滋滋地把一鸣从屋里拉出来,说:“臭崽快看,你爸庆祝你考一中特意去买的,来试试!”
一鸣瞟了一眼后脸微微地红了。他穿着人字拖,慢腾腾地走过来,穿上新鞋在屋里走了几步,说:“好像大了点。”
“大点没事!”栀子一挥手说,“你还在长个儿,再说妈给你再垫双鞋垫就差不多了。喜欢不?”
“还行。”一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又慢腾腾的准备进屋去。
“哎,把鞋拿进去呀。”栀子提醒道。
一鸣假装忘了的样子,转身提起鞋子,快步闪进屋,然后把门也锁了。
在关门的一刹那,栀子看到一鸣的眼睛里闪过的兴奋与快乐。
“这臭崽一点都不像我,你说像谁?”栀子眼睛斜瞟着周德明,似笑非笑。
“像谁不是你最清楚嘛。”周德明调侃了她一句。
栀子大笑一声,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袋上,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眼神周德明再熟悉不过了,他假装不经意地叹口气说:“这两天折腾得太累,瞌睡多,晚上得早点睡!”
栀子抿着嘴笑了。
桌椅借好了,酒席承包出去了,客也请好了,现在只剩请帮忙的人了。栀子心里早有了人选,二水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让他放他的牛去。机灵的小崔从工地回来了,可以叫上他,自己的两个住得近的表姐夫王老四和许麻子也可以请来帮忙,还有李余庆也叫上,反正他也没什么事,他家那五分地一直在那荒着。自从他钱输光后,估计连顿好的饭菜都吃不上,这样正好。这几个人叫来管桌席,另外还要请几个女人管茶水。管茶水的要请已婚的女人,未婚的姑娘太腼腆,放不开。好姐妹燕子和小萍必须来,曹四爷的儿媳挺能干的,可以叫上,自己再搭把手也够了。礼房还要请一个写礼薄的账房先生,那就把村里的退休民办教师郭老师请来,再叫上自家内侄满儿也来给郭老师搭个手。栀子把这个安排跟周蛮爷汇报了一下,他也说挺好。
初五那天栀子就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打扫了一遍,用不着的杂物都堆到柴房去,尽量多腾出一些位置来。夫妻俩叫上李余庆和燕子,把借的圆桌和椅子都扛回了家摆好。正屋大堂摆六桌,稍稍有点挤,农村都是这么个弄法,不用太讲究,挤一点反而显得热闹。两间厢房和两间偏房各摆一桌。承包桌席的主厨也提早一天把要用的菜、酒,以及厨具和一次性碗筷都用卡车运过来了。主厨和他的帮手小李,加上栀子帮忙,把该洗的菜全部都洗好,有些能提前烧的菜厨房也烧成了半成品,以防第二天太过匆忙手忙脚乱。周德明又去小卖部拿了六条烟和一箱鞭炮。这样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忙好后李余庆和燕子准备先回去洗澡。
栀子笑着说:“到饭点自己过来啊,别让人叫。我今天都累死了。”
晚饭栀子自己烧了一桌菜,拿出熏制过的公公在山上打的野兔肉,犒劳一下自己,也叫帮了一天忙的李余庆和燕子来尝尝鲜。
燕子带着她的儿子虎子先过来了。她换了条雪纺的绿色长裙,白色的坡跟凉鞋,洗过的头发散发着好闻的香氛。
燕子一进门就一屁股坐下,摸着虎子的头笑着说:“反正我是讲不客气的,那个死鬼不在家,我也懒得做饭。”
“就是嘛,还讲什么客气,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没什么菜招待你们……虎子倒是越长越好看了,像他爸。”栀子摸摸虎子的头说。
“别提那个死鬼了。”燕子眼神暗淡下来。她看着门前的池塘,那里开了一池好看的荷花。
栀子笑笑,转身又跑回厨房去忙。
菜都摆上桌了,也不见李余庆过来。栀子对周德明说:“你先盛饭倒酒,我再去叫一声。”
栀子跑到李余庆家里时,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锁,人不知去向。栀子走到厨房的窗前,透过蒙着的破洞塑料布往里面瞧了一眼,冷锅冷灶的,灶膛和火钳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这家伙有意思,吃饭的点还故意躲了。算了,懒得管,不吃拉倒。”栀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就回家了。
初六一大早,几个帮忙的人都过来了,有几个已经吃过饭了,没吃饭的栀子给他们每人下了一碗肉丝鸡蛋面。周德明给每个人发了一包烟。
栀子发现李余庆特意把头发打理过了,喷过了发胶。白色T恤,宽松的灰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懒汉鞋。那件贴身的白T恤把李余庆身上的肌肉一块块地勾勒出来了,可能是经常在工地干体力活的缘故,李余庆身上的肌肉均匀健硕,尤其是胸部和胳膊,看起来比一般的庄稼汉要厚实得多。
十点多的时候客人陆续都到了,周德明赶紧打烟请座,栀子给他们端茶,周蛮爷也穿得一身笔挺的出来跟客人打招呼。
“周老爷好福气啊,好崽好媳好孙!”
“一鸣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
“就是,最主要是离不开大人教养得好啊。”
“我看这孩子以后能给你们家光耀祖宗。”
……
每个人过来都是这一套类似的客套或祝福的话。虽然都是意料中的,周蛮爷听着仍然很悦耳。谁不喜欢听好话呢,这些话就像一勺勺的蜜,拉成长长的丝儿,灌进他们心坎里。
当客人的这些好听的话说出来时,做主人的一定是要谦逊地说上一两句“哪里哪里,还是您老福气好,儿孙满堂。”或是“托大家的福了,这孩子其实我们也管得少,他弄他的,我们一般不操心。”
有几个年老的亲戚关切地问了下二水妈的身体,安慰她说:“少受点累,年纪大了,该享福了。人老了都有个缠身的毛病,不用担心,没事的。”二水妈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又给他们端茶。
“一鸣呢?咋没看到那鬼崽子?”栀子小声地问周德明。周德明忙着拆鞭炮头也没抬地说:“躲起来了呗,不要管他。”
一鸣确实是躲起来了,他害怕这样的场合。他去找老秦的女儿小如玩去了。小如正坐在院子里看两只公鸡打架。
两只公鸡杀红了眼,鸡冠血红血红的,脖子上的毛全部炸开,它们放低了身子,稳稳地踱着步子,各自寻找对方的弱点伺机进攻。
小如的目光不在公鸡上,她看着远处,目光却是散的,没有聚焦。一鸣走到小如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如淡淡地一笑,说:“未来的状元郎,跑这来干嘛,赶紧回去接受众人的祝福。”
一鸣一听脸又红了:“小如姐,别嘲笑我了行不?”
小如没说话,收起笑容继续失神地看着远处。
“小如姐,高中有意思不?人一定很多,竞争也要更大吧?”
“嗯,人很多,竞争很大,会认识很多人,交很多新朋友。”
“那教室里也要自己带课桌椅吗?食堂的饭菜好吃不?晚上睡觉是几个人睡一间?”一鸣又问道。
“你马上就要入学了,去了就知道了,很快就习惯了。”小如转过头看了看一鸣,突然压低音量故作神秘地说,“还会遇到让你心动的女孩子。”
一鸣转头羞涩地一笑,好奇又兴奋。“小如姐,那你遇到没,就是那个……让你心动的那个?”
小如的笑容凝固了,她向上撅了撅好看的嘴,死死地盯着一鸣,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是小屁孩,懒-得-告-诉-你。”
“唉呀,小如姐,你真小气!”
小如笑了笑,捡了块小石子朝打架的公鸡用力扔去。
一鸣看着小如,小心地问道:“你真不打算念大学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拿什么念啊,拿命念人家还不要呢,我已经放弃高考了,最后一个月根本就没复习。以后还能怎么办,打工咯。”
小如拍了拍手上的泥用力从地上站起来。“一鸣,走,帮我到园子里间豆苗去。”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