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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锋 珠婶指着栀 ...

  •   要说二水一点小心思也没有,那是假的。至少,二水放牛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放牛时都是牵着长长的牛绳,哪怕放了绳至少是不让牛离开自己的视线的。二水从不牵绳,他把牵牛绳以麻花型绾在一对牛角上,就让它信“牛”由缰了。他舍不得拴着它,是怕它难受,牛鼻子老被牵扯着,肯定很疼,那也是肉哇!他想让它自由轻快一点。放了牛,他自己就去山上砍点柴,或是采点野菜野果之类的。一般到傍晚时分,“苗苗”就会自己回来。
      别看牛平时很缓慢很笨重,它高兴起来或发起疯来也是格外令人震惊的。它撒开蹄子疯跑,速度惊人,有万夫不挡之勇。如果是旱地,还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像重锤敲在大地的鼓点,地面都会微微抖动。如果是湿地,那地里的土会就被蹄子带起来飞得两三米高。它用坚硬的牛角撞向田埂,把田埂撞得稀巴烂,然后又甩甩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跑到一半突然一个急刹停住,发出“哞——”地一声长呼。
      它做这些不是发怒就是发疯。“苗苗”就经常这么疯,因为高兴。二水就在旁边默默地看,脸上露出愉悦的神色。发过颠了耍过疯了二水就牵了它回家,然后周德明就扛上锄头去给人家赔不是,整地,修田埂。人家看是一个脑子不大灵光的“哈答”养的牛一般也不大会计较。
      农村人在这种事情上往往都能体现出一种宽容和善良,而不会去考虑太多,比如对低能儿的监管问题,责任问题甚至是对智力不足者的量刑问题等一系列城市精英们经常拿出来探讨的话题。农村人只会大手一挥,用略带嫌弃的口吻说:“哎呀,这点事就不用来跟我们讲啦,你有空就弄一下,没空我们自己来。反正也没一卵大的事!”
      但并不是人人都这么大度,也有个别爱计较的。比如珠婶,就老是跟人家吵架,今天为了别人家的鸡啄了她家的谷子,明天又为了谁谁谁砍了她家的竹子……村里人说起珠婶的骂战都是带着偷窥的神秘感。“那婆娘厉害了,拍手掌,打胯裆,脱裤子什么都敢来!”
      “苗苗”惹谁不好,偏偏捅了这只马蜂窝。
      天都快黑了,这天“苗苗”还没回来。二水把几个缓坡都找遍了连个脚掌印都没见着。他又去了后山,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又在半山腰转了一圈,一遍遍地喊着:
      “苗苗——咩——咩咩!”
      他喊了一轮又一轮,嗓子都快哑了。
      没有听到“苗苗”的回应。要是往日,它肯定会给予一声长长的回应:“哞————”
      今天山上静悄悄的。天黑下来的村庄已经很静谧了,只有二水的唤牛声在山谷间回荡。
      晚上七点多,二水的呼声已经带着哭腔了。栀子丢下饭碗出门了。
      天刚黑,天空还有一些墨蓝的底色,月亮一出来,天色就变成灰的了。村民们吃过晚饭开始聚在路口散步聊天。
      “那二水娃的牛还没找到哇?”
      “嗯,应该走不远。”
      “肯定是吃了人家庄稼被人家拴起来了。那人也真做得出,跟一个脑袋有问题的人计较什么。”
      “就是说嘛……”
      村民们都在议论着二水和他的牛。
      “三姑,看到我的牛没?”二水冷不防从他们后面蹿出来,把三婶子吓了一跳。
      三婶子一转身便看到喘着粗气,风尘仆仆的二水。他脸上一片亮晶晶的,眼睛里尽是乞求的神色。她有点心疼地安慰道:“没看到哎,不要急,不会丢的,哎哟,哭什么,不急啊。”
      “哦,烦劳你了。”二水又朝另一头走去。
      二水刚想去敲李余庆的门,刚好李余庆走了出来。
      “余庆哥,看到我的牛没?”
      “没看到,呃,要不你到前头去问问。”说完用下巴朝前面那幢瓦房抬了抬。
      “哦。”二水转身朝李余庆指的那房子走去,那是珠婶家。
      二水敲开门:“珠婶子,看到我的牛没?”
      珠婶一开门就没有好脸色。“找不到你的祖宗啦?没看见!”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了。二水沮丧着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 “咚”的一声响,他支起耳朵再仔细一听,又是“咚”的一声,像是从屋子后面茅厕那里传来的。二水一个激灵,不由地想去看看。
      他打着手电筒绕到屋后,手电一束亮光刷过去,顿时心就跳到嗓子眼了。茅厕旁边有棵老桃树,“苗苗”就拴在桃树的树干上!桃树后面就是山体,“苗苗”挤在桃树和山墙之间,空间十分狭小。二水看到它,跑过去抱住牛脖子就呜呜地哭了。“苗苗”用头往二水怀里轻轻地拱了拱,然后兴奋地轮番扬起左右两只前蹄,鼻孔里不停地喷着气,它想离开这,赶紧的!
      二水用袖子抹开脸上的眼泪鼻涕,开始解牛绳。牛绳被绕在树干上打了无数个死结,每个死结都勒得特别紧,看得出打结的人打这些死结时就没想过要解。
      要是个脑子灵光的人用打火机烧断算了,大不了再换根牛绳,可偏偏是二水,他只会一心一意地解那些结。一用力,拇指的指甲盖崩掉了一块,指甲与肉的相接处也裂开了。二水咧开嘴“哎哟”叫唤了一声,仍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解那些死结。
      一束光刷了过来,随着那束光闯过来的,还有珠婶那尖锐高亢的嗓门。
      “你这个傻子连个畜生都管不好啊,管不好就不要养这个祖宗啊!年纪轻轻就想挣棺材本啊!”
      二水没有抬头看她,他一声不吭地,继续解那些死结。大拇指里的血流了出来,火辣辣地疼,手里滑腻腻的,牛绳也变得有点滑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他听得出来,里面有他的嫂子栀子。栀子打着手电筒找来了,后面还跟着她要好的姐妹燕子。
      “二水,找到了就好,怎么回事,解不开吗?”栀子关切地问道。
      二水没说话,解绳子的手越来越急。栀子凑近一看,看到了二水满手的血。那血就像火红的火柴头,蹭地一下就把她心底的怒火点燃了。
      “这是哪个猪日的打的结,这是人打的吗,啊!”
      “不晓是是哪个屋里的畜生跑到我家菜地去了,大畜生连小畜生都看不住,脑子清楚的畜生连脑子不清楚的畜生都不如,你自己说说个哪个是猪日的!”珠婶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后门,边骂边用手里的手电筒往栀子脸上晃。
      栀子一个箭步上前,手一挥把珠婶的手电筒拍到地上,冷笑一声嗓门又提了八度:“你骂谁是畜生呢!吃了你园子里什么东西你告诉一声难道我赔不起?我栀子什么时候赖过账,你一声不吭就把牛给拴了,害得我家二水满山遍野地找,腿都跑断了,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嘛?自己是个什么货也不照照镜子!”
      “就你好货咯,老子阳世间的事也比你多见了十多年!我看你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家老东西周蛮子就是个坏杂种,那时还想上老子的床,老子才不让他上。你看到了吧,种出这么个脑子不正常的,这叫天意!”珠婶双手叉在肥壮的腰上,骂完后还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栀子夸张地打了个哈哈:“真是笑死个人了!我家婆年轻时远不是你这种货色,我公公能看上你?真看得上你也是你祖上的福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我呸!”
      燕子晃了晃栀子的肩膀,打着圆场说:“算了算了,都左右邻舍,等会别人都要来看热闹了。”
      “哦哟!你公公只看得上你是吧,我看你家那一屋子里的畜生都配齐了!”珠婶的食指像把短剑,都快戳到栀子脸上。
      “你还是去拿镜子照照你那老脸,看看还在不在,是不是长到□□里去了,要不是看在你崽耀阳的面上,有些话我还真想给你捅出来。” 栀子截断她。
      珠婶:“婆娘!你有话就说,老子活到五十岁没怕过谁,难道还怕你不成!”
      栀子:“是吧,我也不要你怕我,你怕我我也讨不到什么光,我只想给你提提醒,做人做事不要太过了,人在做天在看!虾公叔可说了,说你太狠,给过你不少钱,就只让人家在猪圈里弄几下!”
      珠婶指着栀子正想破口大骂,突然后门“哐”的一声开了,耀阳冲出来,一把拉住他母亲的胳膊就往屋里拖,珠婶用拳头用力砸他儿子。“你这畜生来拉我干嘛,给我进去!”
      耀阳不吭声,把他母亲硬拖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隔着薄薄的门板,栀子听到耀阳一声大吼:“有完没完啊,不嫌丢人啊!”
      随即听到屋内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咣郎郎——”脸盆掉地上的声音。然后就听到珠婶一边嚎一边骂:“那个没用的东西那么早就走了,留下我在这里遭罪啊,含辛茹苦养着两个白眼狼啊,还要被人家欺负啊,怎么不快点接我过去咯——呜呜——啊——”
      栀子瞟了那门板一眼,又狠狠地吐了口痰,嘴里嘀咕了一句:真是不要脸。然后用手电筒给二水照明,发现只剩最后一个死结了,可能是绳子被血浸润过了,没几下就解开了。
      二水终于把牛绳从桃树上解下来,牵着“苗苗”往家走去。“苗苗”乖巧地跟在二水身后,时不时调皮地用角顶顶二水的胳膊。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二水去喂牛了,周德明带着一鸣去走亲戚还没回来。栀子揭开锅盖,用大木瓢把锅里的热舀到铁桶里,那是给二水准备的洗澡水,又给灶膛里添了些柴火,准备给二水热饭。
      周蛮爷站在厨房门口,提着旱烟枪瓮声瓮气地说:“吃了她家多少东西,明天就赔给她。那个没见识的婆娘,以后少惹她。”
      “知道了爸。”栀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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