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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水 ...

  •   当金黄饱满的谷粒装了袋收进仓,嫩绿的秧苗插下水田,耕牛拴进棚,犁铧洗得闪闪亮,繁忙的“双抢”算是告一段落了,大家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别说是人,牲口都累得不行了。二水心疼地抚摸着大黄牛“苗苗”,又给它添了一瓢黄豆。“苗苗”的大眼里没了往日的清亮,它磨盘似的方嘴磨着黄豆,嘴唇边的泡泡一串串往下掉。二水用手拍了拍它的脑门,它抬起头,轻轻顶了顶二水的手。
      二水原名叫周德权,周国胜的小儿子。因为小时候老挂着两根永远也干不了的鼻涕虫,大人小孩都取笑他叫他二水,二水的父母觉得名字贱好养活,干脆乳名就叫二水了。
      二水出生时周家高兴得不得了。农村人从不嫌儿子多,人多力量才大,再说要支撑一个门户,也只能靠儿子,女儿再好也终归是别人家的人。周国胜托远房亲戚打了一个银锁给小儿子戴上,比大儿子周德明出生时要讲究得多。
      二水小时候倒也长得蛮可爱,虎头虎脑的,白白胖胖的,比他哥小时候要讨人喜欢得多。连古板的周国胜看到这儿子也忍不住抱一抱。
      周蛮爷本名叫周国胜。他浓眉吊眼,嘴角傲慢地向下弯着,古板又霸道,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后来有人开玩笑时叫了句周蛮爷,“霸死蛮”的“蛮”,“蛮绊筋”的“蛮”,他也没生气,绷着嘴不做声,再后来村里人就都叫他周蛮爷了。
      直到二水长到三岁时,家里人才发现了不对劲。这孩子的脑袋比别家孩子都大,眼睛也没人家孩子那般机灵,木木的。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怔怔地看着你,不笑,也不吵。二水妈有点担忧,试探性地问周国胜:“这孩子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不放心就抱到县里找医生看看去。”周国胜扔下一句话就下地干活去了。带孩子本来就是女人的事,他从不操这个心。
      二水妈到处打听着,有谁家的拖拉机进城拉货,可以顺便捎上她。一个礼拜过去了,二水妈终于抱着娃怀里揣着借来的二十块钱坐上了拖拉机,来到了县城。这是二水妈第一次进城,城里干干净净的,人们来去匆匆的,每个人都好像很忙碌似的,脸上也都是冷冷的。
      二水妈不敢东张西望,她又是作揖又是陪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医院,又几经磕绊和周转终于见到了医生。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戴着眼镜,脸上的皮肤比村里的任何女人都要白净。他穿着白大褂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钢笔,斯斯文文的。
      二水妈赔着一张笑僵了的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医生面前,又恭恭敬敬地给医生鞠了个躬,小心说道:“麻烦您老人家给瞧一下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医生拉过二水仔细看了看,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对二水妈说:“小阿嫂,这孩子别看了,智力有点问题,先天的,没法治。不过你放心,这不影响孩子的成长。”
      “什……什么叫不影响成长?”二水妈问。
      “就是身体正常发育长成大小伙子都没问题,只是这个地方比别人要呆滞一些。”医生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乡里人来城里看一次病不容易,要尽量跟他们表达清楚。
      “哦,那会不会影响他以后讨老婆生娃?”二水妈又怯生生地问。
      医生笑了笑说:“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二水妈从医院出来后去供销社给孩子买了些点心,自己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馒头,她决定带着孩子走回家去。三十多里路,如果走快点,天没黑就能到家。
      二水还小,走不了多远就要背着,二水妈咬了咬牙把二水背上,一口气走了十多里才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歇息。二水跟她一样,又困又累,不一会儿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隐约中,二水妈听到一声清脆的铃声。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也打了个盹。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发现二水在自己怀里,才放下心来。
      面前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穿着白衬衣,衣服口袋里插着支钢笔的年轻人。二水妈认出来了,这是邻村邹书记家的大公子,听说在省城读书,是个文化人。
      “嫂子,您这是要回家吧,我顺路带你一程吧。”“大公子”微笑着说道。
      “好好好,那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二水妈连忙站起来,一脸堆笑地抱起孩子,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上。二水妈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紧抓着坐凳下的支撑杆。
      “感谢老天爷,今天遇到了一个好人!”二水妈在心里说。
      在村道的分岔口那里“大公子”把二水妈放下了,二水妈千恩万谢的跟他挥手告别,然后牵着二水往家走去。天还早着,看来四点不到就能到家了。
      回到家时周国胜正躺在竹躺椅上抽旱烟。
      “咋样了?”听到脚步声,周国胜眼皮也没抬地问了一声。
      “医生说智力有点问题,没得治。”
      周国胜磕了磕烟枪,没说话,扛上把锄头就去菜园了。
      二水倒是挺高兴的样子,吃了城里的点心,又坐了自行车。开心地往他娘身上扑,鼻孔里的鼻涕又挂了出来,吹出两个大泡泡。

      医生倒是没说错,二水除了脑子不太正常外,表面看上去跟其他人没什么差别。脑子不太正常的大部分分两种,一种是智力停留在儿童某一时期,然后就停滞不前了;还有一种是智力没有停滞,它也在发育,只是与身体的成长不会同步,特别缓慢的那种。二水属于第二种。
      三十出头的二水长得跟他哥周德明非常地像。宽厚的肩膀,黝黑的皮肤,浓眉深眼,薄薄的宽嘴唇。也不知是嘴唇薄还是小时候流鼻涕的缘故,他的人中显得特别深长,虽然成年后二水就再也没流过长鼻涕了。他很少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正儿八经地盯着你,眼神里带着警惕,一副特别较真的样子。
      自从那次二水妈带着二水从县城回来后,周国胜就没那么喜欢二水了。幸好,二水还有一个疼他的母亲。不管儿子是痴是傻是残是疯,做母亲的永远不会嫌弃,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就是天性,母鸡都知道护崽呢。
      周国胜从没叫过自己老婆的名字,平时就叫“喂”,吵架时就叫“蠢婆娘”。邻居们都叫她二水妈。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她是丈夫的妻子她是儿子的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
      自从“□□”倒台后田地分产到户,村民们的热情和干劲一下子起来了,这可是属于自家的地,累死都值。每户人家都在暗暗地较着劲,想方设法让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家红火。
      只有周国胜家的日子一直没有起色。不管家里生活如何困难,他自己的烟酒是从不能断的。农忙时就去地里干活,农闲时去外面找点活赚点工钱,盖瓦、修猪圈、修水库,抬死人,啥活都干过。每次赚了点钱,先买烟酒,剩下的就扔给二水妈给一家人度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断炊的时候二水妈就找邻居去借。借钱,借米,借油,借肥皂,什么都借。等有点钱接济上了,首先就是把借人家的先还上,然后再紧衣缩食地盘算着接下去的日子。
      周国胜对老婆不好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但人人都假装不知道。就好比一对平时比较恩爱人缘也不错的夫妻吵架,路人哪怕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绕着走。如果换作是一对平时为人不怎么样的夫妻,那听到一点点风声都会有人跑进去,亦真亦假地劝架拉架,听双方发泄控诉,然后双方各批评几句,看足了热闹再出来。二水妈的日子不好过,村里人都知道,明里都不说,顶多只暗地里同情她几句,只因为二水妈实在是个太贤惠善良又太可怜的女人,他们要给这个可怜的女人留点最后的自尊。只是当她出来借米借油的时候,偷偷地把量米的“升子”给她装得满一点,把猪油给她堆得高一点,借钱的时候叮嘱一句,“不急着还啊,不要紧的。”
      “借”这种事都是二水妈去做,周国胜是个相当要“脸”的人。他对别人也热情,好烟好酒从不吝啬。可他就是一根筋地不喜欢这个老婆。吵得凶的时候还动过手。第二天别人去他家串门,二水妈照样笑脸相迎,端茶倒水,周国胜照样热情地把好烟好酒拿出来。如果有不明就里的邻居问:“嫂子,你脸是咋了呢?”二水妈就会轻松的略带埋怨自己的口气说:“嗐,还不是自己没长眼,在菜园子里跌的,呵呵。”
      听村里的老人讲,周国胜在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下乡的姑娘,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了了之了,再后来家里催得紧就娶了二水妈了,这中间的弯弯道道,谁知道呢。
      所幸的是大儿子周德明对母亲非常好,每当周国胜骂“臭婆娘”的时候,周德明就领着弟弟二水把家里的家务活都做了,然后再出去干农活。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随着儿子的目光越来越坚韧冷冽,周国胜打老婆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二水没念过一天书,不识字。但二水的农活干得不错,还会养牛。
      若要村里人用一句粗鄙的话来形容一个人没文化那一定是“瞅牛□□长大的”。二水是真正的“瞅牛□□”长大的,从小就养牛放牛,养了二十多年的牛,瞅了二十多年的牛□□。
      这条叫“苗苗”的耕牛是二水一手养大的,这是二水养的第二条牛。之前那条是“苗苗”的母亲,生“苗苗”的时候难产死了,小牛犊却存活了下来,二水用米汤和嫩草精心地喂养着,一转眼,“苗苗”也六岁了。
      “苗苗”是二水的孩子。二水的世界是别人所不知道的。每天公鸡第二次打鸣时二水就起床了,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牛棚,铲牛粪,放牛料,然后用刷子仔细给牛刷一遍。再然后就是把家里大水缸里的水挑满。水挑满后一般栀子就起床了,给一家人做早饭。自立春后二水妈的身子就不大好,栀子便不让她碰家务了。
      吃过早饭,二水就牵着“苗苗”出去了。这是二水最快乐最丰富的时光,也是“苗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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