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知了》周公瑾的猫

3、春梦

　　下午三点准时出工。
　　由于中午没午睡，大伙儿都有点恹恹的，一个个像被拔了毛的公鸡，中午联欢时的亢奋早一扫而光。好在下午没什么重任务，就来了一车大理石，贴外墙面的，大家把大理石的边磨了，六点左右终于收了工。每个人的头发都是雪白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的小沟。
　　大家在水龙头下简单地冲了冲开始吃饭。晚饭还是三菜一汤，工头另外买了几个西瓜。大家吃过西瓜，又去水龙头下冲了澡，树下乘了会凉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树上那些不知死活的知了倒是消停了些，旁边人工河里的青蛙又开始叫了。
　　呱呱呱——
　　呱呱呱——
　　呱呱呱呱——
　　吵得人心里乱糟糟的。每个人心里都乱糟糟的。
　　李余庆心里没乱，他在盘算着这次干完可以拿多少钱。最近手有些痒，脑子里老是会冒出哗啦啦的麻将声。
　　工棚宿舍有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两台落地扇边摇头边呼呼地吼着。有两个出去找节目去了，剩下的六个互相打了烟，腾云驾雾了一会就开始了“卧谈会”。
　　人就是这样，肚子饱了，身体放松了，精神就空了，就饿了。所以，大家都喜欢在睡前或饭后聊一些能填充精神的话题。这种话题必须是愉悦的，是每个人都能接上话的，是让再困的人也能精神抖擞的，是永不过时永不冷场的，聊什么呢？
　　当然是聊女人。
　　小崔伸出脚，揶揄着又无比骚情地踢了踢对面床的李余庆。“嘿，余醒子，你跟珠婶同一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她就没‘照顾’你一下？”
　　工棚里一阵讪笑。每个人笑的内容都一样。
　　李余庆用手枕着头，背对着小崔，没说话。他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片哗啦啦的声音。
　　“干什么嘛，假正经！你难道就不想？”小崔说。
　　“你个猪日的，夹住那尾巴找小敏去，别烦老子，老子要睡觉。”李余庆转身，把屁股朝他。
　　“小崔，多久没去找小敏了？”
　　“小崔，让小敏做女朋友算了。”
　　“小崔，我能不能去跟她做个朋友？”
　　……
　　一提到小敏，大伙儿都来了精神。小敏是离工地不远的一间粉红小屋的屋主，不到二十，白白胖胖的，大胸细腿。城里有很多这样的小屋。工友们经常去光顾那里，但大伙儿从不一块儿去同一个地方。
　　各去各的，心照不宣。
　　兜里揣点钱，换件散发着洗衣粉香味的衣服，大伙就有数了。每个人每个月都要出去一两趟，又都假装没那回事儿。小崔去得最多的是小敏那，小崔最年轻，长得最耐看，还舍得给小费，小敏也对小崔格外热情。
　　小崔斜着一双桃花眼嘿嘿一笑：“聊小敏干嘛。嗳！畜生们我可跟你们讲，小敏那不准去噢！”
　　“切！你把她包啦？”
　　“包个屁，他又包不起！”
　　“我们不去也有别人去啊！”
　　“小姑娘挺不容易，我们去照顾下生意嘛！”
　　……
　　小崔噎在那，他的桃花眼暗淡了下来。“滚滚滚！还不如聊咱村里的女人。”
　　于是有人说珠婶，有人说安安，有人说小菁，有人说了阿萍……
　　“都不行！我看哪，还是栀子最有味道。”小崔截断了他们的话。
　　“还味道？”睡在小崔上铺的老张冷笑一声，“你这小小年纪哪懂什么叫味道。”
　　“给我滚远点，少在那放大炮，就知道瞎吹。那你说说看，哪个最有味道，珠婶？”小崔说道。
　　大伙一阵哄笑。
　　“说了你也不懂。”老张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双眼望着工棚的天花板，日光灯在头顶微微闪了一下，接着又一下。老张有点错觉，感觉这灯有那么点熟悉，他想起了在某个屋子的某个时刻，他也是这样朝上看着日光灯，那灯也在轻轻地闪。
　　老张略带满足地闭上眼，缓缓地说了句：“小子，你不懂的多着呢，回去问你爸去。别一天到晚跟个发情的公狗似的。”
　　众人又笑。
　　“除了自己老婆顶多睡过珠婶那个‘大磨盘’嘛，谁不知道啊，少在这牛逼哄哄的！来呀，说说看嘛，那‘大磨盘’床上一躺，是不是跟条船似的，腿还抬得起来不？到底行不行啊！”小崔朝上铺咚咚咚地蹬了几脚，床板下扬出一阵灰雾，在日光灯下弥漫开来。
　　老张翻了翻身不再说话，这表示他不想理不可理喻的人，他要准备睡觉了。
　　“嗯，栀子是还不错。”不知谁嘀咕了一声。
　　立马有人干笑了几声，但被人呛了句“可以做你大姨妈”后笑声又很快收住了。
　　“没劲！”小崔关了灯。
　　有两个已经轻轻地响起了鼾声。李余庆没有睡着，他朝里躺着，头枕着胳膊，张着眼。
　　“栀子”两个字入了他的耳，“栀子”两个字把脑子里那片哗啦啦的麻将声赶跑了。
　　他眼前出现了栀子的脸，圆润的脸，细长的眼睛，挺翘的鼻。他就挺喜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人时总含着笑。
　　他耳边响起了栀子的笑，爽朗的，像清脆响亮的哨声。

　　李余庆就这样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回老家了，在回家的小路上遇到了栀子。栀子转身向他走来，捧着一杯水递给他，他准备去接，栀子又把手缩了回去，他又往前一扑，想去抢，不想一个趔趄，撞到了栀子的怀里，水杯不见了，栀子胸口的扣子绷掉了，那深深的沟里涌出一股清泉，汩汩地流下来。他赶紧凑过去想弯腰喝那清泉，突然脚下剧烈震动起来，地震了！李余庆突然慌了神想拉起桅子就跑！再一看，清泉消失了，栀子也不见了！
　　李余庆一下子惊醒，原来是小崔在狠踢他的床。他坐起来，发现其他工友都已经起床了，外面一片吐痰泼水洗脸刷牙的声音，很热闹。他枕在脑后的那只手早已失去了知觉，他甩了甩胳膊，手掌一下发起热来，像有千万只小虫在皮下钻爬，嗓子里干得直冒烟。
　　“起床咯起床咯，起来晒太阳喽！多好的太阳啊——”小崔用牙刷敲着不锈钢脸盆，扯着破嗓又喊又唱的。
　　“太阳出来罗哎，喜洋洋哎——郎罗！”
　　这个疯子。
　　李余庆从床头的木板上拿下牙杯和毛巾走出工棚，被室外的强光一激，他忍不住眯了眯眼，七点不到，外面的太阳又白晃晃的了。

　　一转眼，工地上已干了两个月，工头要大家午饭后来领工钱。小工八十块一天，大工一百块一天，去掉没活干休息的日子，李余庆领了三千三百六十块。
　　工头说暂时没什么活，大伙先回家休息，有活了再通知。李余庆拿了钱，打算第二天就回家。
　　堂兄的女婿送了李余庆一个旅行袋，这个旅行袋可比自己那个蛇皮袋高档多了，李余庆挺喜欢的。他把几件旧衣服塞进袋子里，再把钱包裹在旧衣服的中间，身上只留三百块零用。听说现在扒手猖狂，得留点神。
　　回家前李余庆换了件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衬衣，把皮鞋擦得油亮油亮的，又去理发店理了个头发，还让理发小妹抹了点摩丝。下午两点他才干净挺括地坐上了回家的中巴车。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在路上陆陆续续碰到几个从地里收工回家的邻居。李余庆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才收工啊，呵呵。”
　　他们笑着点点头，有的会调侃他两句：“哟，干部发财回来啦！”
　　李余庆就羞涩地笑，不紧不慢地朝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李余庆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打扫了一下屋子。屋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也不知啥时被老鼠打了两个洞。他找来两块小石头，用力卡进洞里。
　　窗户上的塑料布啪啪地响了两声，同时响起了栀子银铃般的笑声。“余醒子啊，听说你回来啦，哈哈！”
　　李余庆拉开门，只见栀子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葱，笑着说：“哎，我说你一个人就别做饭了，来我家吃点算了，添双碗筷的事！啊？”栀子家的菜地在李余庆家的西边，每次栀子去菜地都要经过他家门口。
　　李余庆看到栀子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梦，他感觉脸上的皮像被揭去了一层，有东西从心底涌出来，冲到脑门停驻了。
　　他垂下眼僵硬地一笑，缓缓说道：“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在车上的时候吃了几个包子，现在还撑着。”
　　“真的吃过啦？”
　　“真的吃过了。”
　　“那我就不勉强了，你不要逞能啊，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我的葱呢。”栀子说完就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喊了声，“有空来坐啊！”
　　李余庆洗了个冷水澡，口袋里揣上两千块钱就出门了。他去了王老四家。王老四是栀子的表姐夫，听说两个双胞胎女儿在外面赚了不少钱，给家里买了大彩电，还给置了两台插电的麻将桌。每天都有人去那打麻将，人声鼎沸。王老四的老婆是个爱热闹的人，也挺贤惠，总是乐呵呵的端茶倒水，从不嫌烦。
　　李余庆去得早，占了一个东边靠墙的好位子，人一下子就凑齐了。这次玩得有点大，二十块一炮的。自摸每人三十，杠上花每人再加二十。不玩大点都对不住这么高档的设备。
　　李余庆一上手手气好得很，连着两把自摸，一下就赢了近两百。他摸了摸硬硬的摩丝头，牙齿把香烟咬得向上翘着。他微微歪着头，皱着大黑眉，嘴里的香烟燃烧出缕缕青丝向上云游，穿过条条梳齿分明的头发，在头顶氤氲了一会才慢慢散去。第三把又胡了，连杠三把！李余庆哈哈一笑，香烟掉到腿上，他连忙抖抖脚，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看牌的人每人丢了一根。
　　不到一小时，李余庆就赢了一千多。旁边看的人越来越多，房间里的烟味熏得人辣眼睛。输得最多的那个人一直在骂：“日你娘！打什么来什么！”
　　李余庆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他忍着尿又打了一圈后，实在忍不住了，对旁边的一个小伙说：“你来替我打一圈，我去撒泡尿就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李余庆还在后悔，就是这泡尿撒坏了。
　　撒完尿回来后风头就变了，苦战到晚上两点，不仅把之前赢的一千多全都倒出去，还把带去的两千块也输得精光。
　　早上洗了把脸后李余庆的心情很快便平复下来。
　　李余庆去小卖部买了百来斤大米和十来斤挂面，另加几斤猪油和一些生活用品。数了数，手上只剩下几百块钱了。李余庆笑了笑，等几天，转转风头再说。
　　好运并没有眷顾他，三天后最后的几百块也输光了。这其实是李余庆一直以来的常态，他向来总是输多赢少，他都习以为常了。幸好备了些粮食，饿不死了。
　　他第二天出现在村里的时候头发又跟鸡窝一样了，耷拉着眼皮，又变成一只拔了毛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