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李余庆 ...

  •   周家岭的人家并不是全姓周,离周蛮爷家不远的是李积善家,李积善五年前得了肝癌去世了,留下一双还没成年的儿女和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婆珠婶。
      李积善父母早亡,只有个弟弟叫李余庆,在他下葬后第二天,珠婶就跟小叔子分了家。说是哥哥不在了,叔嫂住一个屋檐下不像样子,省得别人嚼舌头,说闲话。
      李余庆是个话很少的人,走路也喜欢低着头佝着背,头发很难得理一次,厚厚的上嘴唇那撮浓黑的粗胡子从来不刮,给人的感觉很霉,很没精神。他是个性子很慢的人,说话慢,做事慢,有人在背后叫他,他转个头都是慢吞吞的。他爱打牌赌博,慢慢地他就成了大家教训小孩子时理直气壮拿出来的反面教材。其实在农村谁不打麻将?为什么偏偏看不起他,谁叫他是懒惰不上进脑子又不想事的单身汉呢。
      可说归说,平时大家对他也还客气,至少到别人家串门,人家还是会给他泡上一杯茶的。之所以会这样,主要得益于两个缘故,一是李余庆的父母是村里最受人尊敬的一对老人;二是李余庆那张看起来不怎么清爽的脸上长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并且永远带着温厚的笑。不管大人小孩怎么调侃他开他玩笑,他从来没有生气过。
      李余庆分到了两间柴房,一高一矮两个柜子,四把椅子,还有一口大铁锅和几副碗筷。至于家里的六间大瓦房两头耕牛两头猪,珠婶提都没提一句,李余庆也没多问。
      有人说,余醒子,她欺负你人老实呢。
      也有人说,余醒子,算了,你两个侄儿还没成年呢。
      还有人说,她就欺负你是个单身汉,没后人。
      不管别人说什么,李余庆都不答话,只是无声地笑笑。
      两间柴房是傍山独立的,李余庆打扫了一下,一间做卧室,另一间做厨房。他又在背后的山体上掏了个洞,放个废弃了的水缸,再在上面搁两块板,就算是厕所了。
      房子虽小,对单身汉李余庆来说也够了。更重要的是,李余庆很少在家里,一般都在外面打工。快四十岁的人了,只能去工地打点零工养活自己。
      农村人进城找活大部分都是经人互相介绍,单独出去找活的很少,一般一去就是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大家都一个村的,饮食上没差异,干活好沟通,生活中有什么事也可以相互照料。
      这次是李余庆的堂兄的女婿带他出去的。堂兄跟珠婶一家关系紧张,看李余庆老被珠婶挤兑,有什么事就会拉扯他一下。堂兄的大女婿是个小包工头,把这事跟他打了声招呼后,女婿胸脯一拍说,这个没问题,只要我能接得到活,就让他有饭吃!
      李余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术,去了工地也只能做小工,提灰桶、挑砖、装土方等这些气力活。没文化没技术的农村人进了城,除了卖一身力气,还能干什么呢。
      “干体力活也挺好。”李余庆心想,“我最怕麻烦,这种不费脑子的事我还挺喜欢。”
      夏天的活最难熬。
      烈日烘烤下的工地地面温度四十多度,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早上不到七点,太阳就像条刚出洞的毒蛇,迫不及待地吐着信子。钢筋被烤得发烫,解放鞋踩在上面会粘下一层黑黑的橡胶印子。这种天,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在日头下站几分钟都会大汗淋漓。可他们得干活,谁叫你是来挣人家工钱的。
      李余庆和两个工友在搬水泥。上午到了十来车水泥,要从卡车上卸下来,一个上午都要卸完。
      工友小崔扯下肩上垫着的一块粗布,一屁股坐在一棵树下。他从一堆水壶里拿起一个掉了漆的绿水壶仰头就灌,喝饱了便把水淋在脸上。然后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这狗日的天,这狗日的太阳。
      这是一棵叫不出名的阔叶树,整个工地就也没几颗,片片树叶无力地搭拉着,奄奄一息的样子。
      李余庆没有休息,他干活别没人那么快、那么猛,但他耐力好,慢条斯理的,干得比别人久,所以干得也不比别人少。
      “余醒子,把那两包卸了后来坐一会儿,抽根烟。”小崔边说边往自己嘴里丢了根香烟。
      “醒子”是“傻子”的意思,但这个“傻”跟“憨”有些接近,跟“蠢蛋”离得较远。村里人都喜欢这样给别人起外号,但只限于关系较好的、没有恶意的朋友之间。叫起来霸气得很,又带着点昵称的意味。可若真要说某个人傻,可不能这么叫了,一般会直接说:是个“哈答”。“哈答”才是真蠢,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李余庆的厚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似乎想说什么又放弃。慢性子的人都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憋出一句:“留神树上的鸟屎掉你嘴巴里。”
      小崔连忙向上抬头一看,树上真有两只鸟栖在那里,天热,它们都懒得动,只偶尔嚎上两声。小崔从地上抓了一块土疙瘩朝李余庆扔过去,“当”的一声,土疙瘩砸在李余庆的安全帽上,然后在阳光下碎成了一把灰。
      旁边的老张推了把小崔:“你不抬头还好,你一抬头鸟屎真有可能会掉你嘴里。”
      小崔不理老张,就朝着李余庆喊:“你看看你,人都快热死了还戴着那个破盔干嘛,你坐月子呢,啊?”
      “老子就是要戴,老子就是喜欢,关你屁事。”李余庆头也没抬,他放下最后一包水泥,然后把身上的那件宽大的衬衣脱下来,双手用力一绞,绞出水来。他把衣服抖开,晾在一个树杈上。
      “喂老张,你说余醒子是不是有点蠢,这么热的天非得要穿衣服,女人嘛还要遮个羞,你瞧他一个大男人的,真看不下去!”
      老张从小崔裤袋里拿出香烟点了一根,然后把剩下的烟盒扔给他。
      他背靠着大树坐下,吐着烟圈。“你懂个屁。”
      是的,他懂个屁,李余庆也在心里说。
      脱光了其实更热,夏天的时候穿一身宽大的衣裤,来风的时候风从裤脚里从胳肢窝里从胸口里穿过去,形成对流,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像鼓风机似的,别提多凉快了。你看在沙漠中行走的人都穿着宽大的长袍,这样既防晒又能防止水分的流失,在烈日下反而更凉快。
      这是李余庆在电视上看到的,小崔没看过,他懂个屁。
      午饭是三菜一汤,工地包的,工地三餐都包。为了让饭菜更合大伙胃口,工头特地从老家请了一个大嫂来买菜做饭。大锅饭,每个人都一样,吃不够的自己去添。
      饭是在工棚里吃的,工棚前有一排香樟树,树下摆了几条横七竖八的板凳,大家都坐在树下吃,没人去工棚吃,那里面跟烤箱似的,用小崔的话来说就是“简直就是焚尸炉”。
      大家匆匆忙忙地扒过几碗饭就准备午休了,午休还是在树下,板凳挪开,铺上几张席子,拼成一个“大通铺”。他们一般要午休到三点才出工,跟在农村收割庄稼一样,谁要是正午时就出去干活了,旁人就会说:瞧这个不要命的,这么舍死为个啥啊?
      言语里有些轻慢和不屑。庄稼人没什么文化也没多少见识,地位低,但他们潜意识深处却藏着一个最最珍贵的道理,这个道理从来没人传授,却深植在他们的骨子里,那就是:爱惜自己的身体,惜命。
      作贱自己身体的人,尤其是为了钱作贱自己身体的人,是要被人看不起的。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但又从来没人说穿过。或许这也是庄稼人掩埋在灵魂底处的高傲与自尊。
      香樟树的下面是条人工河,河水治理得不太好,有些发绿,腥味扑鼻,远不及老家的溪水那么干净清澈。人工河的对面是一所高校的食堂。每天到饭点,那里就会人头攒动,只是被香樟树挡着,看不太清楚。
      知了不知死活地在那吵,一时也难以入睡。但大家都没说话,说话是要消耗精气神的,他们下午还有活要干,哪怕睡不着也得眯着眼,这叫养元气。
      小崔从不管那么多,年轻的身体就是他挥霍的最大本钱。他一屁股坐起来,用脚顶了顶李余庆,李余庆没理他。“装死尸。”他狠踹了他一脚又俯下身朝老张扮鬼脸,老张干脆转过身去。
      百无聊赖之时,隐约从对面大楼传来一阵歌声。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一曲完了又飘过来一首。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让你更寂寞,才会陷入感情漩涡……”
      “嘿!有意思!”小崔拍拍屁股坐起来,用手在嘴上合出个喇叭朝对面大声嘶吼,“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对面沉默了约半分钟,接着又传来女声合唱。
      “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毁灭,心还在——”尾音拉着很高很长似乎还有笑声,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快乐。然后,就没有了声音,像是在等待什么。
      樟树下那些年轻的男人们顿时没了睡意,他们翻身坐起来,眼睛发着亮,脸上泛着光。他们临时组建了一支小小的男声合唱团,用拳头放到嘴边当话筒,声情并茂地跟对面对歌。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对岸的歌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
      在这酷暑的中午,热情的男孩和女孩们隔着一条河开始了一场联欢。他们从《一千年以后》唱到《一万个理由》,又从《求佛》唱到《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中场他们还会互相问候:“喂——对面的,你们热不热啊——”
      “我们快热死啦,你们有没有空调啊——”
      “我们有空调——你们有没有啊——”
      “我们没有——”
      “那你们不要中暑啦——”
      他们玩得很兴奋,荷尔蒙在他们身上跳跃着。他们赤着黝黑的上身,扭着屁股,边吹口哨边朝对面挥舞着安全帽。对面的窗口也打开了,女孩们挥舞着红色的餐巾。
      李余庆有点看明白了,是对面三楼餐厅的服务员们,她们下班后估计没回宿舍休息,聚在一起聊天唱歌,这是一群天真可爱的姑娘。
      李余庆一直微笑着看着这场临时的联欢,心情大好,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放牛的时光。
      他把牛赶到一个人稀草旺的地方,自己就对着山那边大喊几声,然后听那空空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他喊得一声比一声响,回声一声比一声长。喊累了喊到嗓子要哑了,他就仰面躺在草地上,任小虫子从脸上爬过,任苍蝇在头顶盘旋,嗡嗡嗡——嗡嗡嗡——然后“咻”的一下又不见了。
      他喜欢看着蓝天,天就像一个倒扣着的大锅子,一边搁在东边的山头,一边搁在西边的山头。太阳就像煎荷包蛋,刚嗑出来时娇嫩得狠,到“锅子”的底端就热气腾腾的了,到了傍晚要出锅了,“蛋黄”早被煎得红红的。嘿嘿,有意思!天上白云也很奇妙,一会儿变成一只鹅,一会儿变成一只兔子,一会儿又变成栀子、燕子、王小萍……最后都变成张着大嘴的怪物。
      ……
      比起念书识字,李余庆还是喜欢放牛,那才是真正自由的时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