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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城北破庙里,于冬拾跪在地上给于双七擦去脸上的血,一点一点,擦的极为认真。他看着于双七满身的累累伤痕,水雾下的眼眸时而猩红,时而泛起紫光。等擦干净,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穿在于双七身上。喜服鲜艳的颜色此刻却灼痛了眼。于冬拾将于双七抱在怀里,脸贴着于双七的脸,轻声哄着:“七七,你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痛了,哥哥给你唱歌听,”
      “东山月上梢头,
      清泉水悠悠,
      星星掉在水里头,
      我伸手,
      想捞一颗星带走。
      哦…哦…哦!
      西山月下梢头,
      水依旧悠悠,
      星星还在水里头,
      我伸手,
      捞不着星心犯忧。
      哦…哦…哦!
      明晚星月依旧,
      泉水亦悠悠,
      我蹲在水边守候,
      再伸手,
      星星可否跟我走?
      哦…哦…哦!
      如若星星在手,
      便知我忧愁,
      我将星星放心口,
      娘亲啊,
      是否如明月温柔?
      哦…哦…哦!”…儿时的童谣,哽咽的声音,只是那个笑着夸他唱的真好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了!他再也不会跟在他身后,甜甜的叫“拾哥”了。从于双七呱呱坠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快乐成长,突逢劫难,离家来扶风,每一日,每一时,每一件事…于冬拾将过往的点点滴滴回忆了一个遍。于冬拾痛的难以呼吸,他没有将爹娘的死责罪于自己,他带着自己四处求医,寸步不离照顾重伤的自己,他一刻也没想过抛开他,他甚至那么深深爱着自己…于冬拾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都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害死了七七,害死了于家爹娘,害死了整个村落里百十口人命…这么些年,又给过他什么?除了伤害和眼泪,什么都没有,给过他止于唇齿,那微不足道的爱意吗?给了他那星点的希望而后又将他推向绝望吗?为什么不带七七离开呢?回家也好,哪怕是去朝鳞,去甘州,去江城哪里不是出路?为何他傻到选了一条死路,还搭上了七七的命。那种既绝望又无力的挫败感折磨的于冬拾死去活来,想起他上次离开时,于双七站在门口那行单只影的可怜样子,于冬拾已经疼到哭不出声来。于冬拾手紧握住于双七的手,于双七手里还紧捂着怀里的竹笛,竹笛上吊着玉坠!于冬拾将玉坠和竹笛从于双七怀里拿出来,捏在自己掌心中,他趴在于双七的身上无声的哭着,张着嘴却似乎呼吸不到空气,于冬拾紧紧搂住于双七,一遍遍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的七七?他又有什么错?我们到底有什么错?老天爷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吗?…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指甲戳破了于冬拾的手,血从他手中流出,玉坠闪着红光疯狂吸噬着血气,玉坠里的血像活了一样流动着。于冬拾痛的像是被人摘了心,肝肠寸断。月亮偷偷在树梢上张望,它似乎也不敢看那枉死的人儿,月光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于冬拾哭干了眼泪,他哭够了,抱起于双七踉跄着来到破庙后面的一处空地,轻轻将于双七放下,他用双手刨着泥土,一寸一寸向下挖,手上的血混入泥土,他毫无知觉,一直挖,一直挖…直到黎明初起,天边渐亮,于冬拾才停了手,看着眼前不算太深的土坑,他也顾不得手上的混着血的泥土,他抱起于双七,轻轻将他放进去。而后,他躺在于双七身侧,双眼看着身边人,他微微一笑,在他眉间轻轻一吻。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七七,欠你的承诺还未兑现,你怎可丢下哥哥独自离开?不过没关系,黄泉路孤寂,哥哥来陪你!你莫要饮了孟婆汤,等着哥哥!”他这句话用尽了一生的温柔,生怕稍微一大声就会惊醒了旁边的人!于冬拾拔下头上的金簪,金簪没入胸口,于冬拾轻轻的扬了下嘴角,他侧过去搂住于双七,左手将握着的竹笛放进于双七手里,紧紧握住,竹笛上玉坠轻轻摇曳。于冬拾右手搭在于双七的身侧,苦涩的说:“这竹笛是哥哥送给你十七岁的生辰礼,虽然不甚好看,可是我做了许多天了。你可不许嫌弃!”于冬拾闭上眼睛,等待着黄泉路上的重逢,他没看见,竹笛上吊着的坠子疯狂吸着于冬拾胸口溢出来的血。
      就在于冬拾闭上眼睛后不久,肆成几人同荀万青一起来到了破庙后,几人看见于家兄弟,悲痛不已。姬同一自责道:“肆成哥,昨夜我们就不该回去,于大哥他…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肆成:“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俩单独待一会!”荀万青:“哀莫大于心死,小七不在了,他大概也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了!”姬同一:“老天爷不公平,小七他那么好一个人,他不该遭这样的横祸!”肆成:“世道如此,我们命又何尝不是如蝼蚁般?”荀万青咬牙切齿的说:“我绝不会让他俩白白枉死,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扶明玉那个臭小子…”肆成怒斥道:“不放过又如何?抵命吗?”荀万青:“我…”,荀万青沉默了,扶明玉是他亲外甥,就算他大义灭亲,想为小七讨个公道,毕竟自己在扶风城的地界上,且不说自己说话没有分量。他姐姐为了护下自己的宝贝儿子,昨日一哭二闹三上吊哭晕了好几回了,扶荣晖已然有了松口的意思,自己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提着剑亲自去杀了自己的亲外甥吗?肆成:“算了吧,荀少主,你能如此想,已然是对那点情分尽心了,小七命薄,冬拾也随着去了。报仇与否已然不重要了,你是朝鳞少主,莫要冲动!”姬同一:“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肆成:“入土为安,我们葬了他们吧!”几人一起动手,葬了于家兄弟,什么都没有,潦草下葬,就同于家兄弟初来扶风一样,两手空空,只有几张纸钱零零散散撒一地。肆成:“小七,来世你定要托个好人家,莫要再受委屈。”姬同一双手合十:“小七,你同于大哥安心去吧,愿你们来世生个好人家,事事都能如愿以偿!”荀万青:“小七,举头三尺有神明,扶明玉迟早会遭报应的!你和你大哥安心上路吧!”几人简单祭拜后,带着沉痛的心情下了山。肆成:“荀少主接下来有何打算?”荀万青:“事情闹得这么大,扶荣晖总要给大伙一个交代,我再等等,无论扶明玉有何惩罚,我都要来同小七说一声,随后就打算回朝鳞!”几人道别,各自离去!破庙慌山,孤坟独立!甚至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夜色微沉,于冬拾沉睡了不知许久,他缓缓睁开眼,泥土沉重的味道让他阵阵窒息!他依旧握着于双七冰凉僵硬的手,“难道我还没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簪子斜插在衣服里,胸口没有血,甚至连伤口都没有留下!于冬拾有些诧异,他看了看左手边玉坠上发出的微微白光,里面那一丝红却不见了。确定自己是死而复生后,于冬拾心想:“当年那妖怪想抢玉坠,两次被玉坠所伤。如果那本残缺的《古谕》所言非虚…那这里面就真的是那神之血。所以是它让我死而复生的?血又怎么没了呢?既是神物,为什么会在我身上呢?如果妖怪都能寻到,仙人们又为何放任不管?那我又是谁?”他感觉到自己了身体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蠢蠢欲动,像是跟着他的血液在他经脉里流窜!他脑子继续闪现着:一名女子拼命对他喊:“小主子,快跑…快跑啊…”他深一脚浅一脚往河中间跑去,他身后,那名女子被妖怪抓住,一只大爪子盖向她头顶…那时候他才三岁,根本不记得,或者说不晓得自己是谁,只有那恐怖的一幕,深刻的像是刻进了他脑子里。想不透,记不起。他又又一次举起簪子,戳向心口,身体里那奇怪的力量躁动,簪子未能近身。于冬拾反复试了几次,只要他心生自杀的念头,身体里的力量就会躁动,他心有猜测,莫不是那神之血在自己身上?已经流进了自己体内?他终于放弃,继续抱着于双七,打算就这么拥着他,等他醒来,或者说,等着自己死去!他就那样迷迷糊糊的又不知过了多久!于冬拾再次睁开眼,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只是身边僵硬的人提醒着他,想死像是也没那么容易!他反复睡去再醒来,折腾到他自己确定了,自己的确是死不了之后。于冬拾又开始胡思乱想:七七,是你不愿看见我吗?你不要我陪,不要我去同你认错吗?那既然如此,那么就换个人去给你赔罪吧!于冬拾开始刨坟,他要出去,要给于双七报仇!没过多久,他就从坟里爬了出来,夜色深沉,今晚连月亮也没有。于冬拾面无表情,原样将土重新填了回去!幸亏四周无人,不然大概又要传出破庙闹鬼的传闻了!土回埋的差不多了,于冬拾在墓堆旁坐了下来,坟堆旁摆放着几盘果子和半瓶酒,不多的几根香烛已经燃尽,纸钱撒的到处都是!于冬拾想来也知道是谁做的,这扶风城里,除了醉君楼的那几个人,大概也没有几个认识他们兄弟二人的吧!他拎着酒瓶靠在坟堆上,本想往地上倒一些,又突然收住了倒酒的动作,然后,他把酒瓶举起来倒进了自己的嘴里。他举起手里的竹笛和玉坠,轻声说道:“小七,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人孤单单的走,很快,就会有许多人下来陪你。”他嘴角邪魅的扬起,眸中一抹紫色划过。他握紧手里的东西放进怀里,声音低沉又危险:“小七,你定要等我,这支竹笛,早晚我会亲自送到你手里的!”于冬拾在那里靠着墓堆又躺了许久,直到酒瓶从他手中滑轮,天边也渐起了一丝亮光。他才摇摇晃晃的起身离开,身影同月色一起消失于黎明中!
      扶风城依旧热闹非凡,于双七的死如同羽毛落水一般,轻轻地,没有一丝波澜!醉君楼继续迎来送往,只是,年轻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发呆,她眼里情绪不明,堂里的伙计也一副热情不高的样子!只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孩子,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继续忙活着!角落里,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他黑色的斗篷拉的极低,看不见眉眼,手里把玩着茶杯,桌子上精致的小菜分毫未动。他一动不动的一坐一整天。午时过后,店里人便不多了,伙计们大概也有了功夫,三个人聚在一个桌子上。只有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还在忙活着扫地。姜源:“你别说这小子还挺勤快,才来一个多月,就学的有模有样,老板娘真是慧眼识英雄啊!”姬同一:“你看他,多像小七…”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半晌,肆成开口:“小七…太可怜了!”姬同一:“肆成哥你也别难过了,小七和于大哥都是好人,希望他们来生一定有个好归宿!”姜源用眼神瞟向角落那黑衣男子,突然放低声音说:“看那个人,像不像于大哥…”其余两人跟着回头撇了一眼,肆成摇摇头,姬同一也摇头,他小声说:“不像,于大哥虽说常年病秧秧的,但是却十分随和,温文尔雅的!这个人,感觉杀气腾腾的…让人不敢靠近!”姜源:“身形还是蛮像的对不对,就是看不见脸!”姜源干脆明目张胆的把目光投向那人!肆成一把把他的头按回来:“肯定不是,我和同一是亲手葬了他们两人的!这个人已经连续来了多日,每次都是一样的菜,一样的茶,菜却没有碰过!像是再等什么人!现如今,外界不甚太平,时常有妖孽作祟。他大概是捉妖师或者什么高人吧!我们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三人一起点点头。肆成又说:“已经一月多了,扶家还是没有明确的消息,那日在场的人众多,老城主无论如何也要给出个交代的。”姬悠走了过来,挨着肆成坐下,她低声说:“要不,我们推波助澜?”肆成:“嗯?”姬悠:“酒楼这种三教九流都来的地方,如果传出什么扶家护短的消息,应该不会被怀疑吧?”肆成:“你的意思是…”姬悠一脸痛色,她声音里夹杂着愤怒:“我早已经把小七当成了弟弟,他死的冤枉,扶家想蒙混过关,我偏要把这事捅出去!总之,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休想不动声色的把人护下来!”
      这几个人动作很麻利,不到三日,扶家小公子草菅人命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颇成鼎沸之势,上至九旬老人,下至蓬头稚子,甚至被妇人们当成了吓唬孩子的说辞!眼看事情不能善了,扶家终于有了动作。正午时分,醉君楼里,“什么?”肆成拍着桌子怒气冲冲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荀万青虽冷着脸,但是看上去却比其他人冷静的多,他手上的扇子轻一下重一下的敲着手心,淡漠地说:“很奇怪吗?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姬悠愤然道:“卑鄙,居然拿阿武顶锅!”荀万青:“终究是自己的血脉,扶城主也是个俗人!我这次来除了带这个消息给你们之外,还有一事,小七之事已成定局,谁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好比就算举起再大的石头投入水中,也就是扑通一声,激起的水浪涟漪也终究还是会慢慢平息。他二人在扶风无亲无故,他们只认识你们,”肆成怒意直上眉梢:“荀少主这话何意?”荀万青:“自然是好意,扶家已经怀疑你们了,阿武是扶明玉使唤的最顺手的狗,现在拉出来给于家兄弟赔命,扶明玉不会善了!”姬同一:“他还有理了?他想怎么样?”荀万青:“他能怎么样呢?找找茬?让醉君楼开不下去还是轻轻松松的吧!?”姬悠:“大不了我门一关,回朝鳞!”荀万青:“回朝鳞?我爹一样不会护着你们!更何况,还有他们呢?就算你可以把他们一起带走,那他们的家人呢?”几人沉默了,姬悠明白,她可以走,姬然和姬同一可以走,她甚至可以不要名节,什么都不顾,带走肆成,可是还有姜源他们啊…醉君楼养活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几人义愤填膺,却又不得不接受,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他们深深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荀万青:“不过,你们也不要太担心!只要你们接下来别再有什么动作,我自然有办法保住你们!”肆成:“恐怕扶明玉已经认定了这事是醉君楼捅出去的,他要是找事…”荀万青:“我自然会在他放出来之前,堵住他们的嘴!”肆成负气般说道:“你能有什么办法!荀少主还是早日回去吧,莫要再费心了!”荀万青:“你不信我?我还偏要做给你们看,对付他我是没什么好办法,但我只需要拿捏扶荣晖就行了!”几人还在继续讨论着。角落里,同样的摆设,同样的姿势,还是那个黑衣人,只是,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捏着茶杯的手咯吱作响。他不是别人,正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于冬拾!死不了,活受罪的于冬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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