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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往事 ...

  •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反乌托邦题材的书。

      那是高二那年的暑假了。王建梅下午出门,陈嘉卿在学校给学生免费补课。他一个人在书房找了半天,摸出来一本楚留香,站在书架前翻了两页,垂首凝视纸页上的字。

      “喵。”隔壁家的猫居然溜了过来,一步一步试探着往陈愚鲁腿边走。

      陈愚鲁看书的时候太专心,根本懒得抬眼看它,再看一会书就彻底忘了小猫的存在。

      这只串门的猫颇为无赖地蹭上了他的裤腿,又打哈欠又伸懒腰,也不知道看上了陈愚鲁哪一点。大概是因为少年又瘦又高,颇似电线杆?

      等陈愚鲁对楚留香的好奇告罄,一低头,才发现脚上多了个活物,情不自禁地惨叫了一声:“啊!——”下意识地要甩开。

      猫也吓了一大跳,怪叫一声,四手八脚地窜到书架的空隙里,死活不肯出来。

      陈愚鲁惊魂未定,大喘了两口气。过了会见猫还不出来,就趴下去看它,拿了根火腿肠唤它“咪咪”。

      咪咪是个容易满足的田园狸花,平时只有点儿剩饭剩菜果腹,火腿肠的诱惑它根本抵挡不住。

      看着猫爷爷一点点爬出来,陈愚鲁眼疾手快地把火腿肠收了起来。上面有盐,陈愚鲁觉得不管它主人怎么喂,自己还是不要给它吃。

      送走了愤怒的咪咪,陈愚鲁把地上的狼藉扫了扫,顺便用扫帚撩了下书架下面的灰——

      “咚”

      后面是有东西的。

      陈愚鲁挑了挑眉。半大的小伙子身上有使不完的旺盛精力,把书架挪开,看到了一箱藏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书。平时书架上书密密麻麻,根本注意不到后头。

      这只能是陈嘉卿藏的。陈愚鲁心想。

      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陈愚鲁心跳加快,可里面都是书,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映入眼帘的第一本是《1984》。

      依然是发脆发黄的陈旧纸张,陈愚鲁摸了摸封面这几个印刷字。打开第一页看了两行,便觉得有些移不开眼睛了。

      但陈嘉卿和王建梅就快要回来了。

      陈愚鲁匆匆翻了下箱子里其他的书,《联邦党人文集》《叫魂》《一百个人的十年》……中文和译作,文学和社科都有,几十本书都上了年头了。

      最下面是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它被包裹了一层牛皮纸,扉页果然有陈嘉卿的字,是一段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中的演讲:

      “我们要在这里下定最大的决心,不让这些死者白白牺牲;我们要使共和国在上帝保佑下得到自由的新生,要使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永世长存。”

      大概是年代久远,字迹横撇竖捺都张扬极了,又也许是写字的人以前根本是这种字体。

      陈愚鲁看了两遍这行父亲的手抄字,心里莫名发慌。他把书一丝不苟地放好,箱子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书架也归位,地拖的干干净净。

      但他留了两本书,放在最上面的《1984》和《一百个人的十年》。

      吃完晚饭,陈愚鲁一言不发地回屋坐在桌前,倒是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深夜的时候王建梅切了一盘水果,打开陈愚鲁房门时,觉得陈愚鲁颤抖了一下。

      陈愚鲁抢先回答说:“我在看很重要的书。”

      王建梅倒没说什么,他们父子一向如此,一看书就容易发疯入魔。

      那两本书让陈愚鲁一夜未眠。

      凌晨的暮色渐渐变浅,光亮则深起来。但他看到外面的天,只觉得一切发黑、发暗,灭顶的绝望压的他痛苦万分,却没有眼泪可流。

      天亮了。陈愚鲁看到的是黑色的太阳。

      当然这已经过去了很久了,此刻的陈愚鲁在旧书店里,坦然翻阅着《一百个人的十年》,没有戾气没有愤怒。

      从书店出来,他骑上共享单车,十分钟就回到了学校,这时时间还不到八点。

      陈愚鲁的学校在A市老城区位段极好的地方,古老但并不沧桑的建筑上爬满了茂盛的爬山虎。

      “早啊,小陈。”

      “王叔早。”

      陈愚鲁笑眯眯地和保安打了招呼,上次室友东西丢了,陈愚鲁陪他一起来保安科看监控录像时和王叔认识的。

      他把车停在这片绿墙下面,走进教室准备上第一节课。进了教室,陈愚鲁和室友孙浩彭晨坐在了一起。

      陈愚鲁非常需要一个漂亮的实习履历,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一块纯金的敲门砖、是开启他另一种人生的魔盒。对他而言,目标中的生活如同隐秘而鲜艳的午夜蘑菇,内部粗糙柔弱的伞状结构撑起外层滑湿粘腻的菌盖。谁也不知道他脆弱的脊梁能不能撑得起油腻俗气的目标。

      陈愚鲁正要走进教室时,手机突然提示他收到一条短信。

      “陈愚鲁,你好。菜鸡驿站收到您的加急快件。请到北二食堂旁的自动寄存柜及时取件。取件码****……”

      陈愚鲁疑惑自己没有快递,差点要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下课之后,室友问陈愚鲁:“取快递不?我有个东西要拿。”

      陈愚鲁突然又想起早上的短信。还是取了得了,来都来了。

      “有。”

      拆开一看……是封信。

      陈愚鲁越发困惑起来。室友问他怎么了。

      陈愚鲁说:“没事。”

      室友又问是什么呀。

      陈愚鲁把信随手夹在书里说:“我也不知道。”

      室友:“……好家伙。”也就没再问。

      陈愚鲁主要是怕拆开看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打算自己一个人看。

      大概是白天聊了太多那本压抑的书。陈愚鲁先是模模糊糊梦见自己被老大哥盯着,他四处奔跑,周围都是高墙铁壁,又梦见自己被绑起来,无论怎么挣扎都脱不开束缚,他慌里慌张地求助,结果所有人熟视无睹,他对着一个路人大喊,结果那人一转脸是陈嘉卿。

      他被惊醒。

      从床上坐起,摸了摸头上的汗。被子压的太严实了,床又太小,他觉得非常闷。

      现在是凌晨两点零六分。

      陈愚鲁下床找杯子。书包被胡乱放在桌子上。

      白天的信正躺在那里。

      他把帘子拉上,拧开台灯,一边喝水一边开了那封信。

      开头一句就是:

      “楚叔叔一见你便心生爱慕。”

      陈愚鲁一口气刚提上来差点喘不出去,饶是陈愚鲁一个大男生看了这话也心惊胆战。

      “因你像极了叔叔年轻时的样子。”

      合着这变态写这么一信就是为了拐着弯夸自己?

      “……那天上午在花鸟市场的旧书店第一次见到你,楚叔叔便心生惜才之情。”

      陈愚鲁这才想起那天早上见到的男人,那人一瞧便已经不年轻。

      “……《黄金时代》是很好的书,小陈心里是装的下事的,这样的人最易忧心,若是感到难过,楚叔叔愿做小陈的倾听者和排忧人。从前同侪书信往来如流水,不甚珍惜,哪知时间也如流水,如今想写信也无人可往来。那天见了小陈,才又有了交流的欲望。”

      陈愚鲁看到《黄金时代》又想起自己那天早上大放厥词,感到有些羞耻。王小波的文体,随便给谁看都绝不是朴实,而是极其粗俗的风格。大段的裸露描写,方言中的脏话不时跳出来,《黄金时代》绝对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矫情的文艺作品,更不是先生小姐们所谓“上等人”拿出来抬高身价的文学小说。它有的是显而易见的乡土气息——饱含着那个年代知识青年们上山下乡的痕迹。

      在他看过的王小波的杂文里,书信往来也确实是他们那个时代流行的交流方式。

      陈愚鲁想,这个男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给自己写了这封信呢?

      “……我已听说小陈的课并不多,正在找实习,楚叔叔的住址是***大道***路****,不如当面聊一聊实习的事情。”落款是楚询云。

      ……得了,白装半天文青,有权有势的男人都一个样,以为所有人都要仰仗他的提携。

      陈愚鲁看完皱起了眉头。

      回到床上,陈愚鲁觉得困意满满,但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实在觉得荒唐又离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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