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金钱不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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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愚鲁坐在车上，街边的楼宇向后疾驰，滚烫的余晖敛着微黯的暮色，一层层涂抹在这座城市。
他带着沉重的理想，把它们藏在皮囊里，画上谦逊而认真的皮囊，一步一步走进这栋房子。
入眼是一大丛茂密的棕黄色玫瑰，嫩绿色的草坪衬着英式园艺偏爱的植物，偶尔点缀着海棠，高处树干上垂下兰花，花丛间掩着浓郁的文艺复兴风格的陈设和白色大理石质地的微型喷泉，它们身上有着被雨中的酸性物质腐蚀的痕迹，大概是与草木一起生长了许多年。
草木向来就能让人忘记时空，陈愚鲁想起叶芝的诗或者晏几道的词，但想不起这里其实是A市最寸土寸金的地方，周围没有以任何奢侈昂贵出名的商品，也没有造型独特的艺术品，一切都融洽宁静，还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
“小陈，楚厅还未回来，你在客厅等一等，他回来了会有人来喊你，也会有人送你回去。我现在得回去回复韵姨。”
陈愚鲁听见阿姨怎么称呼那个男人，心里十分骇然。他强装镇定，心想，自己总不会吃亏。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窗外天色已然全黑，才有人来唤他去书房。
书房的玻璃窗压着一丛热烈的切尔西蔷薇，陈愚鲁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一把实木缀缎面的椅子上，男人挺直的鼻子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慕。
他抬起头，陈愚鲁这才看清他的正脸——不经修饰的眉与长度恰好的头发，一点点岁月的痕迹，美而英俊。
楚询云脸上笑意盎然：“抱歉，让愚鲁久等了。”
是他。
是上次晨间书店遇见的他。但他身着轻而修身的西装，远比那天的风衣更能衬出他翩翩的风度。
远处的晚香玉送来的香氛仿佛落了实处，陈愚鲁移转视线看着白底缎面上染了褐色团墨的椅子，男人手里胡乱握的那本《世说新语》。
大概是这样的氛围极大地挑起了他内心的某种期待，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他的大脑变得敏锐而混乱，他猛然记起陈嘉卿。
陈嘉卿早上起来总要读书，大多是一本文言的，九十年代定价几块一本的旧书，页面已然发黄发脆，这本魏晋的闲书陈嘉卿尤爱读，有一日他醒来便听见： “容止篇……骠骑大将军俊爽有风姿……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君子如珠如玉，在我身侧，今日方知自己形容之丑陋。
长久等待的，恳求别人帮助的陈愚鲁。气定神闲，俊美无铸的楚询云。
此番此景，怎能不自惭形秽？
陈愚鲁强装镇定，唤了一声：“楚叔叔好。”
楚询云朗声而笑：“还是年轻人有朝气。愚鲁看起来就是聪明好学的好孩子，没想到，还是A大金融系的学生？”
“谢谢楚叔叔的夸奖。是的，我是A大金融系的大三学生，陈愚鲁。”
楚询云说着倒了杯茶，给陈愚鲁，后者双手接下还想站起来，被楚询云制止了。
“哎……坐着就好，把你请上门，你是客人。”楚询云表情降下来，“你不会怪楚叔叔给你写那么一封信吧？”
陈愚鲁心里感到难以接受，楚询云可能是久居人上位，才会这么做事。他这样施展权力轻易地找到自己的地址，陈愚鲁怎么可能开心，只得笑了笑，说：“不敢、不敢。”
那勉强的笑容落在楚询云眼里却是一种羞涩的情态，老男人眉眼又升上去：“那楚叔叔便放心了——说来也巧，叔叔也曾是A大金融系的学生。你们现在的宿舍就是以前的宿舍旧址上翻新的。”
陈愚鲁如此这般地顺从地答复，两人聊了些A大的事情。
“你的名字很好，给你起名字的是父亲还是母亲？”
是陈嘉卿。
人人皆说陈嘉卿人如其名。活到四十多岁，背影看去依然风骨绰约。晨间曦光里执一本半旧的书，跌跌撞撞地走几步，念的是春江花朝，写的是永和九年，人生几十年的岁月改不掉他半分的荣光。
但陈愚鲁说：“是我的母亲。”
陈愚鲁完美地复刻了陈嘉卿那样瘦削的身材和笔挺的肩背，他用和陈嘉卿一样优美的嘴唇说：“取的是苏轼那首诗——”
“《冼儿》”，楚询云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楚叔叔博闻强识。”
楚询云忽然问，“她是位老师吗？”
“对……她在高中做老师，喜欢豪放派的词，尤其喜欢苏轼的。”
“人若没有点阅历，大概不会想到用《冼儿》做名字。”楚询云轻声说。
陈愚鲁垂首望向楚询云的眼眸，一瞬间他莫名笃定楚询云什么都知道了，包括陈嘉卿做过的那些让陈愚鲁觉得屈辱的事情。
楚询云看了看陈愚鲁，对方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陈愚鲁觉得自己拼命掩饰和逃离的伤疤，被楚询云的一句话捏住了。他勉强回复道：“只是普通人家。”
阅历……陈愚鲁的眉头紧皱。
虚伪自私的陈嘉卿，装模作样摆出一副君子的姿态，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肯认错。就算要给儿子起名，也要夸夸自己，可谓恶心至极。
陈愚鲁突然很愤怒。
凭什么。
他辛苦藏起父亲的错，一个人艰难地撑着虚假的平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要仔仔细细地盘算，太累了，太累了，就像背着五指山去取经。
他委屈的要命。
在楚询云这群人面前，陈愚鲁感到毫无尊严可言。
“愚鲁是个好名字。”楚询云说，语气笃定，眼神坚定，好像轻易就探到了他的心事，陈愚鲁心里那些其他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他也全部都明白。
楚询云温柔的，温柔到带了一点哄骗的意味，“名字取的很好，你的母亲喜欢苏轼，很让人敬佩。你也很好，学历优秀，人也精神。”
他一共说了两个很好，可惜陈愚鲁一个也不愿意信。
“谢谢叔叔。”从楚询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面对一个位主动示好的高权重的年长者，陈愚鲁心里欲望漂浮却也纠结痛苦，而且这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晰。
楚询云起身，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他一下子没有站稳，陈愚鲁看到便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楚叔叔小心。”
“谢谢。”楚询云比陈愚鲁还要高半个头，成熟男人的肩膀也更宽，站起来后让后者有种难以忽略的紧张感。
两人走到楼梯，沿着台阶一点点走进地下室。
半个地下室里都是书，一摞一摞，把宽敞的地下室都堆的逼仄起来。
灯打开，这里有许多成套的书，除了市面上流通的那些，还有一些线装书。
深红色的书架占据了所有的墙壁，像欧洲老牌名校的图书馆，书架从地下接到天花板，要把地上的书都摆上恐怕也是足够的。一架梯子。一张看起来无比舒适的沙发，不过不是古典形制，黑色，造型极简，但弧度特殊，很适合半躺着。
总的来说，一个绝佳的阅读场合。
角落放了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有笔墨纸砚，一个装了篆刻印章的盒子，还有一盒西洋美术用的颜料。东西很多，倒没有无聊的装饰品。
楚询云笔直地站着：“愚鲁也看到了，这里堆得乱七八糟的……有没有兴趣来帮楚叔叔呢？”
陈愚鲁四肢僵硬，嘴唇发麻，心跳声从胸腔传到耳畔。似是感觉到陈愚鲁抬头看他，楚询云也低头看他的眼睛。
“我想去…”地下室有点冷，夜间更是阴凉，陈愚鲁不停地在心中加油鼓劲，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一个逃离陈嘉卿阴影的绝好机会！
陈愚鲁从未感到开口说话是这么艰难，羞耻心在他心头扎得他抬不起头。
“不愿意便也就罢了吧。”楚询云故作轻松，作势要带陈愚鲁回到楼上。
“楚叔叔……”陈愚鲁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我想去白檀。”
白檀是金融圈赫赫有名的财团,在资本市场上可谓是叱咤风云的巨头，甚至有传闻它的背后是那位老先生的后代。
楚询云长眉一挑，没有想到陈愚鲁敢这么直白地提出要求。
但须臾之后他便笑了起来，答应得轻轻松松：“年轻人不识好歹，争着去干打杂的活儿。”
“谢谢楚叔叔。”陈愚鲁看着半个地下室的书，而楚询云又是一副让他摸不透的样子，声音冷静而平淡。
反倒是楚询云非常高兴。和陈愚鲁聊了好久才愿意止住。
直到有人敲了敲门。
楚询云头也不抬：“楚叔叔找了好久都不知道谁能把这活儿给揽下来……进来吧老李……能遇见愚鲁真是楚叔叔的幸运……”
陈愚鲁微笑着道谢，眼神瞟到门口。
“楚厅，该吃药了。”一个男人拿着水和药走了进来，他朝陈愚鲁笑了笑：“幸会。”
陈愚鲁起身，也向他道了声好。
楚询云坐在扶手座椅上一口把药吃了：“太晚了，外头又下了点雨，那就麻烦李秘书送一送愚鲁吧。”
李秘书戴着银框眼镜，下巴方正，眉眼也正气：“保证把愚鲁安全送回学校，楚厅放心。”
陈愚鲁老老实实上了车，外面果然下了雨，黑色的轿车一路带起水的声音。两人起初并未说话，李秘书看起来性格沉稳，并不似楚询云那样健谈。
快到了的时候才听见李秘书说：“楚厅心脏不好，愚鲁还需要多照顾点楚厅的身体。”
虽然立即答应了，陈愚鲁还是有一丝困惑，怎么会轮到他照顾楚询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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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夜雨落故园，花好，月也上梢头。
旧城小县，檐下一滴一滴落雨，已过不惑之年的陈嘉卿打开台灯，明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辟开一隅。
一沓手写的教案摆的整整齐齐，漂亮的意大利斜体如流水般铺满纸面，虽然这是县高中最好的英语老师的教案，但其主人到底也只是个普普通通、收入微薄的老师。陈嘉卿一辈子的事业，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金钱不眠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