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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形计 ...

  •   楚犹然浑浑噩噩活了二十年,对于自己的人生规划还停留在幻想阶段,对于他老子打下的江山意味着什么更是摸不着头脑。

      可能也为了学习辛苦过,但他的小脑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精力分散到娱乐的地方远远多于学习。能上A大,靠的是旁人无可比拟的学习资源和各种加分,最后上了的项目也比不了郭睿那样更正苗红的本科。

      楚犹然不明白楚询云为什么不愿意他出国。非要逼着他痛苦地学习。

      上了A大以后,校内并没有人乐于接纳他这样的人,表面上可能因为他的家世对他十分客气,但再傻的傻子也知道别人喜不喜欢自己。

      其实傻子对这一点尤其敏感。楚犹然有段时间天天叹气。

      赵蟠这样没有硬被父母塞进A大的二代,看了楚犹然的忧愁,牙有点酸。

      赵蟠满不在乎地告诉他:“你知道其他人上A大有多难吗?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

      楚犹然想了想,确实是在学校里看见过令人惊骇的学习态度,那对他来说是完全不能想象的生活方式。因此也理解了同学对自己的讨厌。真是活该被讨厌。

      赵蟠非常不屑地说:“学习对咱们来说又不重要,我是真不懂楚叔叔为什么非要你上A大。”

      楚犹然也不知道。这是他面对的第一个人生的难题:出身于良好的家庭,能让他轻松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痛苦来自于,那个人人都想得到的东西不是他自己想得到的。

      这话让人听了,想翻白眼的估计均匀遍布全中国,地主家的傻儿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人啊这都是。

      也有朋友告诉他,你独立呀,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

      可是楚犹然什么也不会。即使给他选择权,他也不敢选的。

      好在楚犹然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有什么烦心事,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

      反正他要自由也没什么用。

      可是今天不行了,楚犹然坐在车上,这辆车通往的是据说是一个化工厂。

      他的父亲决心要让楚犹然历练一番,看样子还期待他将来成长为一个可靠的男人。

      楚犹然只想哭。

      赵蟠那边正为了勒索的事情焦头烂额,即使忙成这样,听了楚犹然被塞到厂里打工,也忍不住吐槽一句:变形计啊这是。

      害,可不就是变形计吗。

      郭睿听说楚询云的亲儿子要来,心在山谷上咆哮。

      在挂掉楚厅电话的一瞬间,春晚的背景音乐就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播放。

      “祝大家——过年好!”披红戴绿的主持人在脑海里一脸喜庆地挥手。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此刻郭睿站在自己工作了两年的国企大楼终于不再是上坟一样的心情了!

      面对这个陈旧的、腐烂的、人情世故交织着、狠狠践踏他尊严的大楼,已经被调到新项目新办公室新公司的郭睿心情愉悦地踏入了大楼。

      “小郭,这么早就来了啊?”王主任笑眯眯。

      办公室主任老王,没啥本事,平时喜欢研究厚黑学拿捏拿捏一下下属。平常见了郭睿,总是板着个臭脸,把郭睿从头到尾贬低一番,还要说他书呆子死读书不懂人情世故。

      自从高学历的郭睿到了这里,王主任的喜好里就多了一项培育人才。没事他就教教郭睿怎么做人,一说话就是小时计数。有时在外面喝酒喝多了,红光满面的王主任就开始吹嘘:“就我们那办公室的郭睿!那个小怂毕业生,A大毕业的,你们看他在我面前敢大声说话不?老子让他干嘛就干嘛。这个社会嘛,还是情商最重要。”

      现在,上头不知道哪尊大神给郭睿点名要去干活儿,办公室里头私下里早传开了。

      王主任不复往日成熟男子的自信。多了几分邻家大叔的和蔼可亲。

      郭睿说:“哟,王主任今儿也这么早。我来收拾收拾东西,时间匆忙,来不及好好感谢王主任的教导。”

      王主任笑得越发谄媚:“小郭这个小伙子,不仅有学历,情商也很高的……”

      旁边的张姐也搭话:“可不是嘛!小郭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这次被上头要去干活,可别忘了大家啊。”

      郭睿心里冷笑一声,张姐当初说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话里话外都挑他是外地人,没有房,恨不能把他说成破烂,给他介绍的不是二百斤就是四十岁,还不如来一个八十的有钱阿姨!

      表面上还是笑得春风和煦:“在哪干活,不是干啊。都是为了公司,为了国家。”

      这话说的,众人全都牙酸起来。

      ……

      郭睿把东西收拾好,抱了个纸箱,高高兴兴地坐上了新项目专门给他配的车,NND,还是新车!

      “富二代!颤抖吧!爷爷来了!”

      ————————————————————————————————

      上周末事情不少,陈愚鲁周一上午还是早早起床,扫了辆单车晃晃悠悠地骑向书店。

      上次在这里遇到了楚询云,为了逃避,陈愚鲁说了两句人神共愤的鬼话。

      陈愚鲁打小看书就容易入迷,家里好买书是一回事,多半还是生来就如此。周围邻里孩子没有一个不烦他的,为什么?哪家揍小孩的台词都是:“你怎么不学着点人陈愚鲁呢,看看人家没事就看书,你就知道玩。”

      要是陈愚鲁长得歪瓜裂枣大家也还能做朋友,可惜天下的好事全让这小子一人占了。

      陈愚鲁名字糙了点,脸上却无一处不精巧。流畅的下颚线,直而高挺的鼻子,眉毛沿着眉骨微微上挑,一脸青春蓬勃的稚气,笑起来让人想起灿烂的星辰还有夏日的微风。

      久而久之,住在附近的小孩和他都有点隔阂。陈愚鲁自己也习惯了这种疏远,无聊的时候就看书,越无聊也就越看,越看就越无聊——没人交流呗。

      十八岁的陈愚鲁最难过的事情是:书里写的再怎么传奇,读完以后多么欣喜、悲愤、迷惘、痛楚……一切都只能原封不动地存在心里。

      现在已经学会毫无廉耻地利用长相占尽便宜的陈愚鲁评价那会儿的自己:“矫情。”

      老齐的书店也才刚开门,门口的摊子刚摆上,老齐把老花镜滑下来,手里捏着卷报纸跟他打招呼。

      “叔叔早上好。”

      “小陈呐,今天还是先看书再去上课吗?”

      “是的叔叔。”

      “好孩子,去吧。今天新到了一批译文出版社的书,你拿去看看呢?到点了叔叔喊你。”

      “谢谢叔叔。”

      陈愚鲁看书,像是一种本能,基本上一有空他就钻到这小巷子里。

      老齐不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怎么想的。

      陈愚鲁是A大金融系的学生。按理来说,A大图书馆比这个小小的书店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文学院和其他几个社科学院还有数不清的活动和知名作家的讲座,陈愚鲁没必要费尽周折来这么一小巷子读书。

      每次来了他就安安稳稳地读一会儿书,常常买一两本,是店里为数不多的常客。老齐看到陈愚鲁在自己的店里,心里是有几分自豪的。

      听陈愚鲁说,这段时间他开始实习了,所以来的次数少了,但可能因为有了收入,陈愚鲁每次来基本上都会买书。

      陈愚鲁并不知道老齐在想什么,他正在读《一百个人的十年》。

      这本书清晰地描绘了wen革里的人间炼狱,真实惨烈的内容在他因睡眠稀缺而头痛欲裂的大脑里翻涌,一行行白纸黑字淌出灼热的鲜血,烫得他心口疼。

      年轻人不是完全不知道这场文化梦魇,大家基本上都对这件事隐隐有所猜测。

      近代史课本上一笔带过的十年,语文课本里巴金和老舍的遭遇,还有市面上大火的余华的《活着》,都让年轻人懵懂地意识到这十年是非常可怕的十年。

      当然也有一些年轻人对此事不甚在意,他们认为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早都过去了,干嘛老是提它呢?

      也有一些年轻人,从文艺作品里探寻到了蛛丝马迹。就比如那部浓墨重彩的《霸王别姬》,程蝶衣与段小历尽政权更迭,战乱时给Japan国人唱戏可以有惊无险,大汉奸要他们去唱戏也能-平安归来,哪怕戒鸦片这种今天的人不敢想象的事情只是昏黄朦胧的窗影里一段浪漫化的苦楚。

      缘比海深的这两人可谓一路逢凶化吉。

      但到了那十年,一手带大的养子同程蝶衣反目成仇,菊香上吊而死,蝶衣也和他最是眷恋最是痴迷的师哥情断,乃至他绝望自刎。死前留下一句:“霸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余音幽幽绕绕,和着一缕鲜魂缓上霄汉;死后得小楼一声“蝶衣”,那声音落在地上痛痛砸下,抛洒一地扼喉的惊诧与慌。

      陈愚鲁一直记得蝶衣跪在地上的样子。油彩混着尘土,脖子上绞着死实的绳子,批斗的标语狰狞地垂在胸前,程蝶衣听着昔日爱人的背叛,脸上三分哀怨,八分悲痛欲绝。

      十年梦魇于他,原本是遥远的往事、不甚了解的历史,想起来也不过是几个单薄的文学形象,顶多假惺惺地感慨几句珍惜幸福生活,甚至颇有几分研悲情为金粉的意味。其惨烈程度到底如何,深远的影响又是什么,陈愚鲁一概不知,也无心去问。

      那十年的惨痛,随着时代的前行,在人们眼里逐渐成了无趣的往事。以此为题材的作品也成了祥林嫂的聒噪——不过是让人大倒胃口的“伤痕文学”,既不符合咱们新时代的主旋律,也不利于共建美丽新A国,提它干嘛?烦不烦啊。

      陈愚鲁本来有简单的生活,他自己的一切事情都向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他同时有关系良好的朋友和闪闪发光的理想。虽然父亲总是让家里不愉快,但母亲对他几乎是无限纵容。

      但自从不小心打开陈嘉卿的那箱书以后,一切都变了。为什么有些小环境里越无赖流氓越能如意,为什么性被污名化,为什么抄袭者可以大啖鱼肉,为什么虚伪横行,为什么酒场满座,为什么这片土地对艺术的态度有些奇怪,为什么有些人把仇恨他国当作是唯一的思考,为什么人们一提到自由就紧张而且焦虑……所有真实生活里难以解释的怪象他忽然都知道原因了。

      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批真诚而炙热的灵魂泯灭,从那场浩劫里活下来的学会了沉默。

      陈愚鲁迷茫地想:“我要看完这一箱书吗?它们所反思东西的令我痛苦至此。”

      最关键的是学习的压力空前绝后,以选拔为目的的教育制度实在让人分不出多少的心思给别的事情。

      陈愚鲁觉得自己仿佛走在钢索上,那段被有意淡化的历史带着无数的凶魂在他身后咆哮,眼前的真实世界居然无比类似读起来有点诡异的政治寓言,他艰难走着,风怒而烈。

      不管他心里再怎么打算,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忘掉书中的一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变形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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