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液》藻与蛇

4、生活与生存2

　　A市博物馆最近借了一批字画来做特展，某领导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本市懂书法绘画的人也拿出作品一起参展，最后拍卖捐款。他把任务嘱托给了早已退休的王老书记。修身养性了两年多的王老书记于是就选在楚家的花园里先聚聚，找几个信得过的，谋划谋划活动怎么办。

　　其实王老书记也是憋了口气的。退休以后就罕有人登门拜访，除了小楚偶尔找他喝茶下象棋，其余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门更是一次都没上过。

　　这次书记意外地把活给他来做，怎么拿捏这个度，老王书记相当有底气。“从心所欲不逾矩”，几十年官场生活下来，这点小活动显然还是不在话下的。

　　王老书记说：“这次字画拍卖，我看展览部分没有什么困难，这类活动博物馆办过太多次了。问题是拍卖，怎么拍、怎么捐才是大问题。”

　　赵凌爽朗一笑：“老书记一针见血。我听说楚兄对拍卖的事情了如指掌。”

　　众人一齐看向楚询云，他停顿片刻，在目光下慢悠悠地抿了口今春的新茶，“有名的拍卖行并不多，我确实同他们有过接触，拍卖的细节可以协助一二，但总揽全局还是王书记亲自来。”

　　“楚厅太过谦虚，去年福利院的捐款和义卖的拍卖就是楚厅一手主持的，这里头要把握的深浅，楚厅最懂。”旁边人插了一句。

　　王老书记显然也很满意，未曾想事情很快就能定夺：“小楚确实最合适。但有些‘度’还是要再说一说的……”

　　这厢事情正聊到细节，一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另一边，郭睿自己不敢贸然去里面，更不敢乱看屋子里的东西，于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客厅一隅。这里也没有电视。茶几上放着两本书。

　　一本B国畅销书榜排名靠前的书，分析政治经济危机，贸易战以后，紧张的氛围弥漫在头等舱里。书很新，还没有翻译版，茶几上这本也是昂贵的英文原版书。

　　这些书里最能体现主人私人情感的，就是叶嘉莹说诗讲稿中的一册，中晚唐选辑。

　　在说柳宗元那里夹了张薄薄的书签，书页发黄发脆，书封破损不堪，看来是经常翻看但不太爱惜的书。叶先生说诗讲稿是讲座时的内容被记录下来编成的书，本来就是大师洒脱的讲演，随手放在茶几上确实非常适合。

　　郭睿拿起这册书，看到里面被楚询云勾勾画画，还写了点字，不过都是简单的客观批注，没有明显的情感，就像主人一样让人摸不透。

　　那张书签也很随性，是随手裁的一片宣纸，上头像是用毛笔抄了句“长歌楚天碧”。正是柳宗元《溪居》里面的一句，这枚书签恰也夹在讲解溪居的地方。

　　可惜郭睿并不读书，没有发现楚询云对柳宗元的偏爱，若是换个常读书的就会发现这个。

　　他只是轻蔑地笑了一下，学文科的做官的都有这些讲究么？真是故弄玄虚。

　　“在看什么？”

　　郭睿错愕地回头，看见楚询云就在他身后微微着低头，光从侧面映衬，鼻子实在好看的要命，可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年从沙发上站起来：“抱歉我好奇之下在看茶几上的书。”

　　“不碍事。”楚询云误以为郭睿也读叶嘉莹的书，“小郭喜欢手上这本书？”

　　郭睿说：“中华书局出版的这本，一看便知道绝对比另一本好。而且诗词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学的结晶。”

　　其语气三分自信，七分像是在模仿大搞形式主义的村支书，加在一起是十足十的门外汉发言。

　　“说得好。”楚询云笑了笑，眼睛里却没了笑意，“这几年国学确实很热门。”

　　郭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郭睿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看着楚询云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冷了下去。郭睿惊恐万分，楚询云让他负责这次大项目，这是他人生唯一一次幸运，他决不能恼了楚询云！

　　“楚叔叔……我学理工科课出身，阅读方面是有所欠缺……”郭睿脸色已经有点难看，“我一路考学实在是没有时间精力再读更多的书，不过以后我愿意花时间读书，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充满信心的。”

　　楚询云眉头越来越紧皱：“说什么胡话，我知道你一路上学工作都不容易，好好干好这次项目就是你对叔叔最大的回报。”

　　楚询云心想郭睿果然敏感。但是郭睿把读书形容成一件和学习是互相冲突的事。然而阅读难道不是对生活有利的一件事吗？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不必在这件事上操心，读书这事儿吧，我们老年人干一干也就罢了，你们年轻人操心工作就已经够累了……”

　　郭睿听了这话放松下来：“谢谢楚叔叔，我一定把事情做好，不辜负楚叔叔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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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很久以后，那一年正是叶嘉莹刚捐完3568万的时候，陈愚鲁也看到了这本叶嘉莹的讲稿。

　　按叶先生所说，柳宗元在一派田园诗人的衬托下并不迷人，相反甚至还有点狭隘。出身极好的柳宗元，一心功名与家族的荣耀，可惜时运不济，被远谪荒蛮之地，只写了心口不一的诗词聊以自慰。比起阮籍和陶渊明，阮籍是为了国运而沉郁，陶渊明人如其诗，可柳宗元写的东西和实际的人生不符，沉郁也更多的是因为自己。

　　陈愚鲁猜楚询云喜欢柳宗元，继而想到恐怕是他自己的仕途也并不顺利。

　　这是楚询云一直以来无人可理解的苦闷第一次被年轻人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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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楚犹然和赵蟠告别，回了家。

　　楚犹然对白天家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比他大三岁的郭睿已经参与到了真正的社会中，并且在自己的父亲楚询云和赵蟠的父亲赵凌面前把项目报告做的漂亮精彩。

　　楚犹然的朋友们正在为了八百万肝肠寸断。

　　群里其他人说，八百万有归有，但是把柄在人手里，恐怕只是个开头。

　　赵蟠说，我不能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把要挟我的人揪出来。

　　楚犹然不好说话，他昨晚没有去，此刻朋友们也懒得搭理他，甚至对他隐隐有些忿恨。

　　楚犹然只能说，他尽量出自己的力。然后打了个车回家。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花园，他怕惹了睡梦中的楚询云。楚询云的窗子已经黑了，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哪知道一开门，客厅亮着灯。楚询云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

　　楚犹然腿一软，摔了一跤，嘴唇哆哆嗦嗦：“爸。”

　　楚询云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

　　“摔疼了没？”明明说的是关心的话，楚询云的语气却很冷。

　　楚犹然说：“没有没有。爸您还没睡呢？”

　　楚询云笑了笑：“是，等你回家呢。”

　　楚犹然连忙说不必等自己。

　　楚询云打断他：“犹然，这两天在外面忙什么呢。”

　　楚犹然嗫嚅起来：“就是……就是玩一玩，赵蟠哥哥回来了，大家聚会了。”

　　楚询云：“恐怕不是玩一玩那么简单吧。”

　　楚犹然看着楚询云的脸色，心想：坏了。

　　楚询云见他不出声而且神色慌乱，不疾不徐地说：“你给我说清楚，我接到消息，说你们被勒索，还录了视频……简直是混账东西！”

　　楚犹然二话不说，直接就着摔跤的姿势跪了下来：“爸，您相信我，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求您千万别告诉赵叔叔，不然赵蟠哥哥会恨死我的。”

　　楚询云气得想笑，心想：“赵蟠差点带你去做永远无法反悔的事，你第一反应竟然是护着赵蟠。”

　　“你们只图新鲜刺激，可知道那种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反悔。”楚询云气得血管跳着痛，“被勒索钱财是你们活该！”

　　楚犹然见楚询云什么都知道，越发厌恶自己这位监视着自己的父亲起来。再者，他心里也是真知道这事过于离谱，他本就无法理解赵蟠他们对于昨晚那事的兴趣。

　　“爸……我知道错了。我和赵蟠哥哥从小就在一起玩到大这次他回来我太开心，完全没有意识到玩的过界了。昨晚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那样的事情，虽然最后没有参与，但我也没有阻止他们，这事是我的错误。”楚犹然越说越委屈，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但他从不做很坏的事情。

　　“我只求爸爸别将这件事告诉赵叔叔，不然我以后就再也见不了赵蟠哥哥了。”

　　楚犹然前面说的都是好听话，唯有这句才是真心话。

　　楚询云把楚犹然拉起来，父子俩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昏黄。

　　“昨晚谁牵的头？”楚询云问。

　　楚犹然咬咬牙：“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些事。他们带我去哪里我只是跟着。”

　　楚询云叹了口气：“总是糊里糊涂，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爸爸你怎么罚我我都认。我只求你不要告诉赵叔叔。”楚犹然仍然惦记赵蟠的处境。

　　楚询云沉吟片刻：“被勒索，钱是小事，谁勒索你们，我也在查。”顿了顿，“若是我查出来只是胆大妄为的骗子，解决了也就解决了，但要是有人专门冲着你和赵蟠来，我必须和老赵通气……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楚犹然眼泪流了下来。他一向知道无法反抗。

　　楚询云看了越发生气：“你也满二十岁了，再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迟早要坏事。我手上正在做一个重要的项目，执行这个项目的年轻人比你大不了多少，明天你就去跟着他。不管安排什么活，你都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