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液》藻与蛇

2、黄金时代2

　　楚犹然下午起来一琢磨，对昨晚朋友们的事终于有所领悟。

　　他们把自己哄出去坐出租车，却一起去了H酒店。

　　三男两女，怕不是……

　　他思前想后，感到自己被赵蟠他们甩下去了一大截，于男子气概有所损害。微信电话打给赵蟠，哪知道还是无人接听！登时坐不住了，叫了车便要出门问问他们此事到底如何。

　　对陈愚鲁来说，生活就根本不是棉花糖。

　　内陆的贫省旧县，好学校给本省的名额本来就少的可怜，教育环境也非常堪忧，像陈嘉卿这样的老师实在不多。他不仅学识广博，教出的学生也很擅长应试教育，周围县城高中生的英语很难有比他们好的。

　　陈嘉卿就是陈愚鲁的父亲。让所有人都爱戴，却唯独让陈愚鲁痛苦的父亲。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年级里好多学生都来听他上课，大家都知道，陈老师教的好，周末给大家补课也不收钱，就是一心想让学生好。

　　陈嘉卿今天罕见地有些失意。

　　今天王梦雪问他，老师，我能考上A大吗？

　　王梦雪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女生，她刻苦，一心只有学习，连片刻的走神都要懊恼，她现在的成绩是她尽自己所能可以达到的巅峰了。

　　但她上不了A大。

　　她的语文没有什么提分项。数学和理科综合也不过尔尔，物理稍微复杂点就出错，学校的老师太年轻了，还不懂怎么让学生明白一道题清晰的解法，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拼命背书与练习考上的大学，他们自己就没有人来教优美的解法。

　　让陈嘉卿感到痛苦的并不是王梦雪的单薄，也不是老师们的单薄，而是这种单薄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王梦雪只能上C大。

　　这几年县高中所有的孩子最好都只能是C大，除了……

　　除了陈愚鲁上了A大。

　　陈愚鲁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他即使不在县高中，在更差的学校也可以上A大，陈嘉卿清楚的明白这一点，而且这个看法并不是由于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偏爱。

　　但愚鲁厌恶他。愚鲁以前说，陈嘉卿是一个相当自私的人。

　　陈嘉卿记得陈愚鲁从小就非常倔强，鲜少哭，自尊心极强。那一天愚鲁紧紧地抿住嘴唇，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不堪重负的弓，他用仇恨的眼神看着陈嘉卿：“你不杀生，但却让让妻儿替你行凶。你软弱、虚伪，你自私到不配拥有家庭！”

　　一旁掉眼泪的王建梅急的冲上前，打了儿子一巴掌，打完反而像她自己被打了一样，哆哆嗦嗦，惶惑地说：“那……那是你爸爸！……我怎么把你教成了这样…怎么把你教成了这样……”

　　陈嘉卿皱紧了眉头。却不说一句话。

　　既不安慰妻儿，也不坦白心声。

　　他分明根本就不愿拥有家庭。

　　他知道，陈愚鲁当时若是知道他心里的这句话，恐怕会比恨他更难过。陈嘉卿到底还是有一点在意陈愚鲁的，不然怎么会这样耐心的教他读书，这样不忍心拆穿陈愚鲁的误解。

　　自由和理想才是陈嘉卿的羽毛，如果不是王建梅粘住了他的羽毛，如果不是陈愚鲁的眼泪就是一把剪掉羽毛的剪刀，陈嘉卿根本就不会选择维持家庭。

　　陈愚鲁恐怕也清楚，他故意挑起的争吵和歇斯底里的辱骂，他的父亲对此根本无动于衷——父亲根本就不爱他和母亲。这一切其实源于他自己内心的惶恐，所以要这样歇斯底里地挑起争吵，以证明爸爸是爱他和妈妈的。但可惜陈嘉卿连吵也不愿意同他吵，看他的时候眼神也是轻飘飘的。

　　在这里，压根就没有什么人和事能让陈嘉卿全心全意的挂念，陈嘉卿对老师这份工作投入的很多是没错，但心思并不全在这里，他只是在做一件事，而没有倾注心血。陈嘉卿的大脑里还有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陈嘉卿从那里掉到了这里，从此再也不能一展羽翼，永远地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角落。

　　十六岁的陈愚鲁，终于认清父亲的内心，眉眼里蓄满了无限的忧愁和愤怒，眼泪还是沿着唇缝一点点化在嘴巴里。他本能地抵触陈嘉卿的另一个世界，他还太年轻，尚不能理解陈嘉卿跌落的痛苦，还没学会用成年人的姿态去演一个理解他的父亲的成熟儿子。

　　所以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好。”

　　“陈嘉卿，你不过是孤高自傲而已。”

　　“我倒要看看有朝一日我比你更优秀时，你会怎么样求着我。”——求着我来爱你

　　“等你老了，我就抛弃你。”

　　陈愚鲁说完就张狂地笑了起来，眼里烧起了滚烫的愤怒和痛苦，那火焰烧的他的心也焦了一块，从此他也在某些时刻渐渐麻木起来，久而久之甚至学着怎样在笑脸里藏起伤心。大家却说，愚鲁长大啦，也许这就是成长和融入社会的真相之一。

　　且说那时的陈嘉卿，对于陈愚鲁的挑衅他感到无能为力，一句话也不说。

　　晚上陈愚鲁脸颊压着湿了半边的枕巾，辗转反侧，不肯入眠。

　　隔壁的陈嘉卿正在写日记：“

　　我爱你

　　假如要给你寄一本书，

　　我不会寄诗歌，而要寄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麦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个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是位备受争议，商业价值很足的现代诗人的诗，大家好奇她的脑瘫。出版社不太介意派她去全国各地推销书，谈谈她最出名的骂人的诗和那首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模拟现在最时髦的语气把她的真情做成卖点，再花大把的时间向压根不读诗的人解释诗的创作。

　　但我觉得这首《我爱你》，是一首相当好的诗。

　　爱一个人很容易太卑微。它把这件事解释的无比诗意。”

　　他能理解一个诗人最幽微的情感，却对他的儿子的痛苦无动于衷。

　　他是遥远的陈嘉卿。

　　是一个所有人都要称赞的谦谦君子，可对他的儿子来说却是心里的梦魇，一座越不过去的山。

　　对于陈愚鲁来说，生活中的苦涩大概远远多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