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液》藻与蛇

1、黄金时代

　　有人说，如果你不能让老奶奶弄懂你所说的知识，那说明你掌握得还不算熟练。

　　你当然可以让老奶奶明白怎么使用一台电视，但是，你真的要强迫一位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奶奶听你讲二极管和信号塔吗？

　　在更高维度的知识面前，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也可以是对比之下的老奶奶，换句话说，总有一些东西超乎我们的认知。

　　所以，所谓事实的真相，也只不过是一些供以拼凑的碎片罢了，始终只是部分真理。

　　问题的关键在于，当你有选择权，你会选继续看电视，还是向上探索直到把电视节目掌握在你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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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犹然走出bar的门口，斜倚在路边等网约车。

　　他非常年轻，身子骨搭成了个高高的人形，就是瘦得腰都没了。乱七八糟的灯光下勉强瞧得出，此人鼻梁挺直，下巴线条斜斜地没入耳后。

　　是个帅哥。

　　网约车从市区一路开到市郊，楚犹然也打了一路的呼噜。

　　司机不堪折磨，到了地点就把这臭小子喊醒，楚犹然迷迷糊糊东倒西歪地打开门锁。

　　刚一进门，就迎面遇到要上班的楚询云。

　　楚犹然嘿嘿一笑，含糊地说了声：“爸。”

　　楚询云面露愠色：“出去鬼混了一晚？”

　　“爸你关心我，我好感动～”说着楚犹然就六斤屋里。

　　“唉，败家小子。”

　　坐进车子，司机同楚询云问好，“您今天还是去那家书店吗？”

　　“是。”他略一点下巴，五官的线条冷硬极了。

　　车子七拐八拐，从这片依山傍水的别墅区开到了老城区，道路变得狭窄了不少，但是还没到上班的高峰点所以没有堵车。

　　老城区多的是烟火气息，两边是几十年树龄的梧桐，早上的通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叶子间，路面印着斑驳的影子，小贩们正在开始摆摊。

　　车子开到一个小巷口就停了下来。

　　原来小巷竟是个花鸟市场，很多店面正在开门，一路上八哥鹦鹉吵个不停，小兔子小乌龟小金鱼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一个大木板堆着密密麻麻的面包虫。不知哪家藏着一个坏脾气的小狗，一早上就开始汪汪汪地示威。

　　真不知那家书店的店主是出于什么样的心里，把书店开在热闹的简直让人苦恼的花鸟市场。

　　楚询云看也不看，直接走到店里，书架简陋的让人很不忍直视，但是细看上面的书，则让人有些意外。

　　且先不说书，那些出版社名字一出来读者心里就有了数，甭说什么青春伤痛、体坛回忆录、明星感悟了，xx邮报年度畅销书都没有。

　　大量的有关经史子集的书摆的整整齐齐，原著和注本倒不多，白话文翻译更不多见，多的是偏向某一方向的深入研究，或引以西式理论的近代大家之作，像是大学图书馆的文学院区域；文学和小说一类的书并不很多，选入的往往都是使群体广受启迪的思想之作；至于国外的作品，老齐只选了些名著和诺奖作品，可见是他的短板。

　　在现在犹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的商业化的文艺书店面前，老齐的书店就像被资本和传媒遗忘了一样，如同一只老而伤的困兽，委委屈屈地缩在这个老城区的花鸟市场里。

　　楚询云偏爱这家书店，一部分原因是欣赏老齐的骨气。书店开了几十年，老齐的同行纷纷做起了同咖啡店、文创用品、进口文具相结合的商业模式，X市那家声名鹊起的书店老板同老齐还是旧识。

　　但是老齐不仅犟，还很有点傲气，对很多出版社不屑一顾——“那些书能看么？”

　　这样的态度自然不讨人喜欢，再加上这些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没落和衰败将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老齐书店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楚询云不知道这家错了时代的店还能开多久。于书，他倒没有太大的喜恶情绪，不过是各行各业的人都要生存罢了。但人总忍不住怀念，老齐年轻时的时候，和他年轻的时候，那种精神气儿终究是不再在。

　　这书店在他心里已然是一种沉默的证据，证明那一个个热火朝天的挥汗如雨的夏天并不是一场虚梦，一场幻影。

　　楚询云就是带着这样的感伤走到书店里面，穿过狭小的书架空隙，第一次见到年轻而鲜活的陈愚鲁。

　　王小波写《黄金时代》，女主角陈清扬下定决心要和王二做朋友，因为人活在世上，要是没有知己那岂不是太寂寞了。于是她穿着洁白的护士服，爬上王二躲着的山，山谷里有风，有灼灼的阳光洒过漫山遍野。

　　那一刻她的心里包含了无限的向往与柔情。

　　可她推开门，看见的却是王二丑陋的小和尚。

　　楚询云越过陈旧的书架时，那时也是暖黄色的阳光透过书架间隙打落下来，看到的是青年在光芒里静好的侧颜，微长细颤的睫毛，还有他手里那本半破半烂的《黄金时代》。

　　楚询云想起书中那句：“那时她的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

　　从来没在这个小店看到这样年轻且专注的人，那一刻连呼吸都是画面里的一部分，楚询云无端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起那些远去的旧影，他几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陈愚鲁看得又太投入，一心都在那本言语几近粗鄙的书里。

　　楚询云决定要和他打个招呼，说：“第一次来这里？”

　　陈愚鲁猛然抬头，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您要看这本书么？”

　　“我也喜欢你在看的这本。”楚询云笑得坦荡，一扫刚才的疲惫。

　　陈愚鲁看到男人的衣着和门口的车，还有他举手投足的气质，心里忽然就有一种逆反心理：“朴实无华的风格，贴近农村生活，不愧是大作家的作品。”

　　楚询云先是微微一怔，意识到陈愚鲁拒绝和他袒露心迹。

　　他坚信从书里醒来的一瞬间陈愚鲁经历了一场快速的死亡，明明前一刻还是沾满露水的玫瑰，但合上书，就变成了一抔沉默的黄土。

　　他想过安静看书的陈愚鲁会有怎样的态度，无论是谦和的，傲气的，还是内敛的，甚至尖酸刻薄一点也没什么，偏偏不该是这种满口胡言的人。

　　陈愚鲁说完也就把书放好，毕恭毕敬地道了声“再见”就要出门。

　　楚询云看着那本书说：“你放错位置了。”

　　陈愚鲁转过身，一脸茫然。

　　“你说王小波朴实无华，贴近农民生活，那么这本《黄金时代》应该放在乡土文学那边。但你把它放在了杜拉斯的《情人》旁边，这一栏还有卡尔维诺、卡夫卡和博尔赫斯。”

　　楚询云慢条斯理地把《黄金时代》抽出来，在手里翻开。

　　陈愚鲁说了句：“抱歉抱歉……拿的时候忘了从哪拿的，随手一放放错位置了，是我不文明了。”

　　楚询云：“骑车骑慢点儿。”

　　“哈哈…谢谢叔叔提醒。”陈愚鲁尴尬地笑着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