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虚空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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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吟乌偶然问起送妖入茁冥的人才得知，他率妖众入茁冥那日，五位高僧便飞升了神位，彼时万丈金光环身，十里外亦可见，甚为耀眼。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个满脸白胡子的老和尚曾拍着他的肩头嘱咐道：“你灵根纯净，修为甚佳，想要飞升神位唯独缺了一样，待何时你修得三魂七魄，便可飞升。”
他是相信的，一直都信，所以他才会在日后的九百年里严格约束妖众，每年闭关修炼，并且像老和尚那样遵守佛家弟子的清规戒律，自出南海，他的手上只出过妖命，从未沾过人血，至今不逾矩。他期望着哪一天体内能出现老和尚说的魂魄，哪怕只是一魂，只是一魄，甚至一点点残魂的影子，只要有苗头，便有希望。
但是九百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魂，没有魄，也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是他一统妖界，终结人妖之间多年的混战。
是他带着妖族自愿居于寒苦贫瘠的茁冥山。
是他始终遵守着妖族永不进犯人间的约定。
是他在默默守护两界子民的安宁和平。
□□誉是别人的，歌颂是别人的，飞升神位的，也是别人。
而他，九百年来，什么，都没有。
原本他心中不曾怨怼，毕竟天不总是遂人愿，或许机缘未到，毕竟谁也没见过哪只妖修炼出了魂魄，谁也不知道到底要修炼多久，如何修炼，他，是开路者，应当，也理当更有耐心。那时的他，心中皆是清风明月，眼中满是星辰大海。
然而所有的耐心在认识胡青山的那一刻消失殆尽了，一只在尘世浊气中生，在浊气中成妖，在浊气中修炼仅几百年的小妖，拥有他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三魂七魄。
三魂七魄呐！那可是完完整整的三魂七魄！
他以为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神之圣位，只差一点点，却骤然发现有人用了更短的时间，更少的修行率先站在了终点，而横在自己面前的，却是一道天堑，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天堑。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既然苦苦维持的人妖两不犯无助于修魂，那还守着它作甚？
于是，妖众四散人间，为他寻找胡青山的同时，也如入牧场般肆意地夺魂掠魄。
如今，他只要一件事——找到胡青山，知道自己差在哪里，错在哪里，即便天意使然，永不能成神，也要看清那道隔绝自己与神位的天堑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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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成为神到底是何模样，所以才会任凭想象为其渲染着色，绘成无比曼妙的影像，随后引诱自己向往那个只存在心中的缥缈神位，不惜一切奔向看不见摸不到，甚至不确定能否抵达的彼岸。
玄空，就是在最懵懂的年纪，意外登上神位的被艳羡者。
在与师父师叔们共赴南海寻到吟乌后，他们一起见证着强大的妖王让混沌的人间逐渐清明，时间不长不短，整整两年。妖族退居茁冥之日，正是贤德五僧飞升之时，在五僧耀眼的烈光之下，还跟着一个微亮又不起眼的十六岁小和尚，连当时贤德寺众僧都未曾察觉。
神位到底是什么？
言语恐怕不足以精准地加以形容，以玄空的见地和阅历，只能称之为——虚空。无悲无喜，无苦无乐，无欲无求，无他无我，无感无物，无过去与未来，亦无光与暗的虚空之境。
这般描述，像极了佛家的至高境界，佛法有云：虚与空，无之别称也，虚无形质，空无障碍，故名虚空。又云：虚空者，谓无色性。
但若同他人讲成神便是成虚成空，大概没人会相信，人人皆欲成神，若神位只是虚空，空有神名并无神力的神，何以称之为神？
玄空自认为佛性尚未登峰造极，实无法领会虚空之奥义，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只有十六年的经历可供追忆，让玄空倍感寂寥，他的成神之心动摇了，然而虚空之中，任何挣扎都显得十分无力。
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花了多久才感知到有形之物——一个日日仰望星空，自言自语的小道士。
小道士也和玄空飞升时差不多年纪，多数时间都是絮叨着念了什么书、练了什么术、吃了什么饭这些琐碎日常，听着他说话，玄空仿佛自己也又变回了有血有肉的小和尚，后来便时时盼着他来跟自己讲话。小道士也乐此不疲，有时甚至能感玄空所感，与之对话，他却一直以为给予自己回应的玄空是天上的星辰。
在小道士絮叨的内容由日常变为捉妖记后，玄空知道人间曾经的清明时代结束了。
如果说是小道士的喋喋不休让玄空重拾五感，那让玄空决心挣脱神位，重返人间的，便是妖王吟乌一手造就的人间妖乱了。
世人皆知神不管人间事，却不知是因为神管不了人间事，既如此，那便不做神了吧。
不久后，一个十六岁的小和尚入了明净寺，一边修习精进法术，一边捉妖护民，寻找着入茁冥山面见妖王的机会。
那个机会，在他七十六岁的时候，等到了。
而今，他终于站在那位在肃清人妖两界中居功至伟的妖王面前，告诉他，自己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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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本王？”吟乌冷笑一声，“为本王放妖众出茁冥山来问罪？还是为你师父骗了本王一千年来赔罪？”
玄空不解地轻蹙眉头，“师父何曾骗过妖王？”
吟乌笑得更大声了，“你们师徒可真是一样的会装腔作势。借本王之手，塑两界秩序，又用一个修得妖魂便可飞升的虚言诓骗本王为你们守住人间九百年清明。可到头来却是为你们师徒积攒功德，飞升神位做嫁衣。而本王，苦修千年终不得妖魂，飞升遥遥无期，神位遥不可及，还敢说不是诓骗？！”
玉椅扶手被吟乌拍的一声闷响，中心震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师父曾说妖王只要修得妖魂便可成神？”
“呵，如今想来本王一直在骗自己，想着是不是自己修炼的还不够认真，时间还不够长，机缘还不到，却从未想过已经成神的老和尚是不是撒了谎，”吟乌说着自嘲般仰天大笑，恨恨地指着何苦，“如果不是遇见了他，本王只怕再修炼几千年，都不会怀疑那个谎言的。一个几百年的小妖却有完整的三魂七魄，还能转世成人。本王灵根纯净又如何？修为甚佳又如何？千年苦修又如何？连妖魂的影子都见不到！如何成神？”
玄空看看故作无辜的何苦，又望望气急败坏的吟乌，猜出了个大概。
“贫僧不知当年师父到底对妖王许诺了什么，但如今妖王纵妖为祸人间，乃修行之大忌，望妖王莫要自毁修行。若妖王掀起人间祸乱是为了寻何施主，那么他已经在这里了，还请妖王姑息人间百姓，约束妖众。”
吟乌瞬间出现在玄空面前，凶神恶煞地提起他的衣领， “小和尚，没将你师父的帐算在你头上已是仁慈，居然肖想教本王做事，要不是看在你飞升过，还有些价值，本王一挥手便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玄空被勒得面红耳赤，艰难地将双手合十，从喉间挤出：“只要妖王肯如约分隔人妖两界，止息百年妖乱，贫僧愿为妖王尽己所能。”
吟乌瞥了他一眼，一眨眼又回到了玉椅上，“你没资格提条件。这位前尊神，本王且问你，神力比起妖力，如何？”
玄空对被扯乱的衣衫略作整理，道：“神…无力…”
“呵！小和尚…”
玄空紧接着道：“贫僧知道妖王不信，也许是修为有限，佛性不足，对神道的参悟只能到此，贫僧眼中的神位之上，不仅无神力，而且是一切皆无的虚空之境。”
吟乌疑惑地挑眉，“小和尚，你知道再骗本王是什么下场吗？”
玄空躬身，“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你师父眼中的神位呢？亦是虚空？”
“贫僧不知，”玄空摇摇头，“自同师父师叔们闪过金光后，便再未见过，也未见过其他飞升之人。”
吟乌扶着下颚打量片刻，又问：“修得妖魂，可飞升神位，此言真伪？”
玄空沉寂了许久才答：“师父所言，大抵自有出处。贫僧只能说，今日头一次听妖王提起，从前也未见到哪本书籍里有此一说，无法断其真伪…”
吟乌一边癫笑着点头，一边拍着手，“好啊，真好！贤德五僧可真是贤德啊，哈哈哈…”说着一挥手将玄空禁锢在了墙边，阴沉地转向何苦，“胡青山，现在，轮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虚空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