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渡一人》精灵鬼

23、第二十三章 蝶灵青山

　　自从被荞蔓和秋狸带进门，付显就开始不间断地接收着令人咋舌的讯息，玄空曾飞升为神，又自愿弃神位入世，吟乌曾一统妖界，缔造人间九百年安泰，而今毁约纵妖为祸人间，桩桩件件都足够惊世骇俗。但最令付显无法接受的，还是——妖王口中的何苦是个有魂魄的妖，眼见吟乌即将对何苦动手，付显仍不敢相信亲自教养了十七年的好徒弟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精，“何苦，你…”
　　“师父，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何苦本就心虚于自己是胡青山这件事，自然知道付显想问什么，可他不能说，不能坐实妖的身份，将自己毫无转圜余地的推到师父以及整个道门的对立面。尽管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逐渐趋向于无法挽回，他仍执拗地祈盼着一丝可能，让自己可以不用以妖身面对付显。
　　“胡青山，才当了二十几年人，就忘了妖本，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小道士的角色哦？”
　　“妖王，玄空大师的话你也听到了，神位之上皆为虚空，修得妖魂飞升亦可能为假，你苦苦找了一百年，有魂有魄的胡青山也不过能转世为凡人罢了，你以为的那条成神之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何苦昂头质问，“即便如此，你还要见胡青山吗？有何意义？”
　　吟乌鼻中轻哼一声，“本王不傻，几个老和尚合计着骗了本王给他们积攒功德，又用一个本王可能永远摸不到的梦幻泡影牵制本王，为他们守护天下太平。但你，胡青山，就在那个可见不可触的泡影里，本王不亲眼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何心甘？”
　　“可说到底，我现在只是个凡人，对你想知道的事情根本无能为力…”
　　吟乌并不理会他的碎碎念，邪笑着打量起何苦身后的两人，“一个是你的师父，一个是你的师弟，按理说，师父教你养你，于你而言当该更重要些。不过嘛，凡人寿数短短数十载，本王倒认为越年轻之人余生越长，也就越有价值，毕竟凡人多感慨英年早逝，却视寿终正寝为喜丧。”
　　何苦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你我之间的事，与他们无关，你要做什么冲我来。”
　　“怎么能说无关呢？他们得帮你想起妖身所在啊，本王自出南海，还从未杀过人，想试试是不是和杀妖一样容易…”吟乌说着伸出右手，施妖力将白枫带到眼前，一把扼住其咽喉，同时左手一挥，将付显何苦禁在原地，随后反复观察着手中无谓挣扎着，如鹦雀般任人把玩的白枫，“啧啧啧，小道士还生了副好皮囊呢，可惜非我妖族，再好看的皮囊也一击即碎。”
　　“别…”
　　听见白枫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吟乌侧耳凑近。
　　“别…伤我师兄，白枫愿以命换命…”
　　“哈哈哈哈哈，以命换命？”吟乌大笑着望向何苦，“胡青山你听到了吗？你的小师弟愿意为你去死，你连为他唤醒妖力，召回妖身都做不到吗？”
　　吟乌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白枫开始面部充血，哧哧地颤动起来，苦痛不堪。
　　“停手啊！我怎么唤醒？你告诉我要怎么唤醒？”动弹不得的何苦狰狞地大吼着，“你快停下！他不能呼吸了！！他会死的！！！会死的！！！！”
　　“妖，是不需要本王去教你如何唤醒妖力的，”吟乌落在白枫脖颈上的力道不减反增，大有就此掐死他作罢之势，“是本王给你的压力不够，还是你的师弟没什么分量？”
　　“吟乌你先停手！！我们慢慢来好吗？人命关天啊！！！”
　　就在何苦焦急的嘶吼声中，白枫颤抖的身体忽然软踏踏地倒在吟乌的玉椅之下，没了生气。
　　“白枫！！！！！！！！！”
　　一声长唤并没能让白枫起身回应他。
　　何苦一怔，不多时又嘶哑着继续唤他，“白枫你醒醒，白枫…”
　　“看来师弟的分量果然不够，师父总该够了吧？”吟乌如法炮制，将付显的命脉攥在了手中。
　　原本呼唤着白枫的何苦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白枫的惨剧，脑袋嗡地一声长鸣，心跳开始成倍递增，眼中布满血丝，体内似沸腾之血翻涌般灼热，神识已经无力保持清醒，不可控制地逐渐模糊下去，在他完全不省人事前，眼中是他无望解救的师父，因自己而死的师弟，还有那个堪比恶魔的妖王…
　　滚烫甜腥的鲜血从何苦口中喷出，随后便耷拉下脑袋，彻底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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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识如悬浸在静止的水中一般，听不到一点声响，没有水流的波动，也不知时间的流逝，直到不断有悠远飘渺的声音传来，一次较一次清晰，一次较一次连贯…
　　“何苦…”
　　“醒醒…”
　　“何苦…救他…”
　　“你得救他，如果不行，就交给我。”
　　何苦听清完整话语的同时也看清了说话的人——发着光的胡青山。
　　“我…我不仅救不了白枫，还害他被我连累，吟乌的妖力恐怕无人能敌，你真的能救他吗？”
　　“尽力一试，”胡青山说着向何苦伸出手，“别怕，我一直在，让我们一起完成来人间的使命吧。”
　　“使命？”何苦问，“我们真的有使命？是什么？”
　　“需要你自己来看。”胡青山的手依旧悬在何苦身前。
　　何苦看着那张宽大的手掌，明白只要将手搭上去，他便不再仅仅是小道士何苦了。
　　属于蝶妖胡青山的一切都会一并加诸于自己，何苦短短的二十余年在胡青山漫长的寿数中或许只能占据很小的一个角落，回忆往昔时何苦的经历或许变得不值一顾，而妖之为妖的本性也或许将远胜于何苦的人性。
　　他是犹豫的，他不希望只属于何苦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人随着记忆池的扩充变得渺小模糊，甚至无法想起。
　　但只犹豫了须臾，何苦还是将手放在了胡青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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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之一族，由物聚灵成精总是需要些许机缘，长寿的生灵有更长的时间去碰上那个可遇不可求的成精契机，最终能化形为妖的，其原身大多年岁不短，如石、鳖、龟、鲸，或是老木、灵芝。因此近乎朝生暮死的蝴蝶成妖甚为罕见，千年难出，故而也称蝶妖为蝶灵。
　　而胡青山的原身偏偏还是蝴蝶里万中无一的青蝶，若是生于闹市，只怕早被人捉去关进金丝笼，欣赏把玩几日后草草殒命，最终和所有短命的同类一样昙花一现。幸运如他，生于大晟边境一个无人问津的竹林中，在精化的重要阶段，恰好避开了人世，躲过了佛道两门每年对新晋妖精的巡查，在没有任何干扰的幽境中独自成精、化妖。
　　胡青山第一次化形为人时刚好三百岁，望着水中倒映出的陌生男人，他不怎么明白自己所化为何，于是便迫不及待地离开竹林，一头扎进红尘之中，想知道成为人的美妙之处。
　　可纷扰的尘世带给他的体验却算不上美好，他以旁观者的身份，见多了张三偷了李四家的鸡，王五打了赵六家的狗，甲听信了乙的挑唆合力对丙拳打脚踢，小红和小绿为争一物头破血流，总之——有人的地方就会纷争不断，这正是让胡青山觉得他们不知所谓之处。
　　熙熙攘攘，迎来送往，年年岁岁，朝朝暮暮，生老病死，轮回不止。
　　凡人一生，短短数十年，或忙忙碌碌，蝇营狗苟，或为名为利，阴诡算计，到头来终是黄土一抔，尽归于零，转世再从头来过，如此这般到底所求为何？所求何益？
　　胡青山不懂。
　　不到百年，他退回了竹林，按人间居所的模样搭建起了青山阁，日日习剑修炼，不再向往人间世。也是那个时候，胡青山的身体里多了一丝残影，他并不知道残影从何而来，只知道它在自己体内逐年生长的同时，也助他的修炼事半功倍。很快，那个残影生长为了三魂七魄，与胡青山的妖身妖神完美契合，他以让所有人和妖都难以置信的速度，不到八百年将妖力修炼为大部分妖类难以企及的金火双修阶段。
　　八百三十五岁那年，一个受伤的黑衣人闯进了他的竹林，就此胡青山认识了一个三不五时便前来同他比试剑术的无名之辈，他为黑衣人取名为“青蝶”，青蝶也成为了数百年间青山阁的唯一客人。
　　四百余年山中独他一人，原本不觉无聊，却也盼着青蝶常来切磋，添些兴味，加之青蝶资质不凡，看着他的剑术一次比一次更精进，也是另一番乐趣。
　　胡青山一直未见过青蝶的面目，也不曾对此好奇，并非是出于尊重青蝶的想法，等她自愿向自己坦诚，而是——他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青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虽乐于与之较量，却并不执着于此，他对她的了解浅薄到全然来自于一次次的剑术切磋，并将青蝶看做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意趣的剑术知己，而他所结交的，仅仅是青蝶的剑术而已。
　　正因为他不在乎，所以他也从未问起柒玖因何受伤，以何为生，经历过什么，未来何去何从，甚至不知晓她或是柒玖，或是简小蝶的姓名。
　　可是当他真的预感到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心中却意外浮出一丝浅淡却明晰的挂碍，于是，他在柒玖劝诫自己不要去往人间的告别之时，悄悄在柒玖身上种下了青蝶印记。也正是那枚妖印，在柒玖死在雨夜后，徘徊着让她的一魂一魄不愿离去，感应到妖印离体的胡青山飞驰而至，虽无力回天，却总赶得及为她收尸，纳魂，随后去往人间，寻找她的转世，意图将柒玖留存的魂魄归还原身，三魂七魄重聚。
　　他并不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因何背负上了这番使命，但既是知己，当该如此吧。
　　胡青山二度入世，只为寻一人转世。
　　人间近千年无妖乱，自无人能与其匹敌，原本这趟寻人之旅应当是畅通无阻的，奈何好巧不巧遇上了在尘世休憩看戏的妖王吟乌，之后的百年旅途只能过着敌追我躲，敌寻我藏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蝶灵胡青山的两章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