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恨何时了》唐啸人

3、第 3 章

　　远在五环的徐海东微弓着腰，缓步走到仓库大门口。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盒饭，中午的阳光亮晃晃的，从头顶的玻璃钢架上打在地面上，反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邂逅的那一天，塞纳河上也是如此灿烂耀眼。上午从奥赛美术馆匆匆过一遍，啥也没看懂，又到周边的画廊里转一转，面对莫名其妙的后现代派作品，一条线，一根香蕉，一片红色或蓝色，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购买。
　　五月的暖风从河面上吹来，额头的发丝擦过皮肤，痒痒的。
　　“晨辉，我们在这。”一旁的余图朝远处挥手。徐海东转过脸。臭名远扬的林家二公子从异族人当中笑着穿过来。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逢。
　　林晨辉那天下着牛仔裤，上身是T恤衫，手臂里捞着一件皮夹克，预备晚上凉的时候用。留着长发的23岁大男孩毫无戒备地走到近前，身上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清爽气息，如同山间随风起舞的碧竹。
　　“不好意思，今天下课晚了，又撞上地铁司机罢工，走着来的。不好意思。”大男孩直接用手擦擦额头的汗。徐海东看见手上一片斑斓的彩色闪过，那是油画生来不及仔细清洗留下的证据。
　　“呃，这法国人是不是天天闹罢工啊？”余图把手搭在发小的肩膀上。
　　“可不是嘛，上个月我差不多天天走路回家，一次被打劫，一次遇到流弹。对了，这位是……？”
　　“我的天啦，你这也太危险了吧。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徐家二少，徐海东。”
　　一丝诧异闪过眼眸，看来连林晨辉这种方外之人都知道他们徐家的丑闻。徐海东脸颊发热。
　　十年前，徐海东的大哥徐海南心比天高，跑到美国债市玩一把大的，没想到撞上史上最大爆仓事件，第二天便跑到公海上去赌，连赌三天。在第四天的朝阳中，从自个的游艇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当哥哥的是解脱了，可是刚上大一的弟弟就不轻松了。连夜赶回，在嫂子娘家，金家的帮助下，一个接一个的排雷。最后还剩下一点钱把书读完，从此以后，富三代放下架子，老老实实地钻入劳动大军里求生存。
　　“现在顺达物流工作，要从国内买东西，找他。”余图开玩笑道。
　　“不用不用，这边什么都买得到，不要麻烦了。”林晨辉摆摆手。
　　“别客气，有什么就说，我现在就是一打工的，你们多买东西，我才能加工资。呵呵……”
　　三人哈哈大笑。
　　余图提及买画的事，要林晨辉帮忙鉴赏，林晨辉一口答应。吃过中饭，两人便跟着行家钻巷子，七拐八拐，去了五个工作室，林晨辉介绍起来头头是道，翻译也很地道，但徐海东还是难以下决定。
　　不知道金乌日发了什么疯，突然想起搞艺术品收藏。有了两个酒窖还不够，又想收藏现代派作品。走的时候只说随意，没有上限，可是艺术无价！外行人眼中，只能看懂像与不像，那些表达抽象概念的后后现代派作品，实在是没有区别。
　　杜尚把一个马桶放进博物馆，签个名，就变成了艺术，你懂吗？康蒂斯基的音乐系列，圆圈、矩形、线条随意搭配在一起，说这是表示音符，你信吗？反正徐海东，包括假模假样在点头的余图，都不信。
　　林晨辉眨眨眼睛，问，“徐先生，你们是打算装饰办公室呢，还是待价而沽？目的是什么？”
　　徐海东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两个目的都有吧。要不这样，你就介绍一个有名一点的青年画家，他们要的多半是名头，说起来好听就是了。”
　　“哦，这样啊。那你就买这家的吧，我到时候给你发一个邮件，介绍他的风格、渊源、目前的影响力、以后的升值空间。你把材料拿给你的朋友就是了。”
　　徐海东心中暗笑，到底是名门之后，对上流社会那一套虚伪的潜规则门清。成啦，就这样。反正没人搞得懂，何必多费心思。
　　“那价格？”
　　“你想出多少？”
　　“打个八折？”
　　“成。”林晨辉回头和那个拉丁裔画家呱唧呱唧，最后七折成交。
　　“那我把那一折打你账户里。”徐海东道。
　　“不用，都是朋友。”林晨辉摆手道。
　　徐海东朝余图使个眼色，闹不清楚是客套话还是真不要。林家二公子不按常理出牌，是久负盛名的。
　　余图嘎嘎一笑，道，“别给他，给我，他还欠我机票钱呢！”
　　“对，给他给他。”林晨辉一面和那画家一起打包，一面笑道，“余图，那我就不欠你的啦。”
　　“怎么不欠，上次借的生活费呢？”
　　“啊——也是。呵呵……”大男孩打住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徐海东咧嘴笑了。
　　“艺术家——，”余图在一旁揶揄道，“都是些不要命的。放着金山银山不要，非要跟他爸死磕。你说一边学画，一边做生意，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他们家主要靠他哥顶着，他完全可以在下面偷懒，混日子。偏不干，非要跑这鬼地方来受罪，真是……”余图连连摇头。
　　“他哥那个……是真的吗？”徐海东低声问。
　　余图瞅瞅对面，低声回答道，“是真的。800万呢，到现在，警察局还没挖出那三个匪徒的真实身份，够无能的了吧？”
　　徐海东嗯了一声。
　　王晨光，林家新一代掌门人，两个月前，在离自家门口不远的坡道上被绑架，折腾了8天才赎回。赎回之后报警，圈内人一时如惊弓之鸟，纷纷给保安公司打电话。一个月之内，保安费连涨两倍，仍然供不应求。
　　晚上，三人去一家死贵死贵的法国餐厅就餐，算是答谢林晨辉的帮忙。
　　林晨辉健谈，天文地理、趣闻轶事，说得头头是道，加上异乡遇发小，他和余图两人一唱一和，好不欢快。
　　徐海东以前也是这般乐观，但是家破人亡之后，一夜之间便沉默了。他用手支下巴，在一旁静静地听。
　　喝得差不多了，余图提议去地下酒吧看戏，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戏指的是带颜色的那种。徐海东不感兴趣，林晨辉说他要回家赶作业，两人都不配合，只好作罢。余图嘟嘟囔囔一句，“就知道你不去。要不我陪你去你的酒吧好吗？来一趟都不让人玩玩，真是的。呃，有没有那种，男女都有的那种？”
　　这时候，林晨辉突然把目光投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不安。林晨辉一把推开余图，夸张地叫道，“没有没有，你喝醉了，赶紧回酒店睡觉吧你。”
　　徐海东感觉到一丝的异样。难道他也是……？
　　这时，林晨辉的手机响了。他漫不经心地接通电话，叫了一声“妈”，之后脸色大变。
　　“什么，你在说什么？哥哥怎么可能自杀？到底怎么回事？”
　　余图浑身一抖，醉意全无，和徐海东交换一下颜色，紧张地盯着林晨辉的手机。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徐海东本来预定第二天的航班回去，但是他改了主意。和林晨辉一起，坐自家公司的货机返回。正式起飞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小小的长方形窗外，点点星光在跑道上闪烁。林晨辉的头依靠在窗边，不知作何想。
　　有同等遭遇的徐海东，很想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给一个拥抱，但是关系尚远，不合适。
　　余图还有事，不能同行。
　　今天搭便车的就他们两个人。
　　夜色随着飞机的升高，越来越浓。
　　终于，林晨辉把目光收回来，疲倦地闭上眼，像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