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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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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7:50,曹笑才赶到韩式烧烤店。下班高峰期,车流都往城外的睡城行驶,不堵车是不可能的。今天如果不是为了老同学的卑微前途,他也不可能顶着车流过来。昨天视察仓库的时候,人太多,不合适说小话,只能改在今天碰头。
徐海东已在位子上等了许久。
“对不起,对不起,老徐,就地铁口那个地方,一个左拐,就等了20分钟,真是要命。还是你好,就在这里租房,不用进城出城的,哎呀,我也要考虑一下,租到这边来算了。”
“你拉倒吧,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人家都是搬到城里的学区房去,这鬼地方哪有好学校?”
曹笑坐下擦汗,道也是。
“快快,点菜,随便,你点你点。烂兄烂弟了,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不过跟你说,老徐,我现在发福了,不能再点肉,我老婆天天骂我肥头大耳,难听死了。呵呵……。”
“呵呵……,没想到当年的校花,也变成黄老婆一枚。”
“嘘——,这话千万不要叫她听见,想害死我啊。”
徐海东乐呵呵地对服务员下单。
很快,烧烤的材料上来了。两人边喝边烤。聊了一会孩子女人之后,曹笑小心翼翼地问,“老徐,你……那个…….就是你们那个圈子里是不是大家都认识啊?”
徐海东的筷子一顿,故意装糊涂道,“怎么了?”
“嘿嘿,我不是喜欢打听你的隐私啊。就是……那个……你有没有得罪过谁啊?”
“直说吧,我们俩,谁跟谁啊?”徐海东放下筷子。
“呵呵……”,曹笑倒是觉得不好意思,虽然是铁哥们,但是很少谈论这个隐私。他一个直男,打听人家圈子里的事,搞不好说他歧视,坏了兄弟情谊,划不来。不过今天这个坎由不得他,一想到林晨辉那张黑脸,曹笑就心慌。
“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大老板他……今天突然发现你……。”
“不用说,我懂。我辞职。”
“不是的,你听我说完,老板的意思是说你的健康……那个吧,工作效率……那个吧,所以要减一半的薪水,你看……?”
“不用了,我辞职。”
夹在中间,一头雾水的曹笑对两个人的反应感到奇怪,一个那般的生气,一个又这般的坚决,到底怎么了?
“你听我说,老徐,不要意气用事。我的意思是,虽然不知道老板怎么回事,但是你暂且干着,过几个月,我给你说句好话,恢复了就是。”
“真的不用了,笑星,我不干了。”笑星是曹笑的外号。
“不是,你们俩到底怎么了?难道他也是那个?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徐海东夹起一块五花肉扔进嘴里,满不在乎道,“不止是得罪,笑星。你别管了。我另外找活。”
“不是,老徐,你现在这样子,到哪去找活啊?你听兄弟的,先忍几个月,把你那腿治好了再挪地方,好不好?来来,多吃点,补补身体。”
“真的不用,笑星,他恨我恨到骨子去了,没必要死皮赖脸赖在这里。”
“不是,老徐,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吗?”
曹笑一心想要知道原因,但是徐海东死活不说,他专心吃饭,吃完就要走,也不管曹笑吃好没有。曹笑没办法,快速买单,追着人跑出饭店。
“老徐,你就和我说说嘛,不用说细节,说个大概也成,我帮你们化解化解,好不好?”
徐海东腿不好使,走不快,路上的行人也多,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忍受老同学的唠叨。两人往幸福小区走去。快到小区门口时,曹笑突然停住脚步,徐海东不解地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对面,一辆低调奢华的奔驰悄无声息地趴在路边,全世界的人都忙得头晕,唯有它无事可做。
时隔7年,徐海东早就不知道对方换了什么车,但是曹笑认识。他一把拉住老同学的胳膊,苦笑道,“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你们俩……。”
这一刻,曹笑有点后悔,叫老板看见他和徐海东在一块,明天早上如何见面?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徐海东垂下眼帘,思考片刻,挣脱曹笑的拉扯,道,“你回去吧。我找他说清楚,不关你的事。放心。”
说完,徐海东朝街对面走过去,虽然腿不利索,但是他的心却很坚定。
两年的牢狱之灾,一报还一报,他不欠他的。
眼见着快到车边,奔驰突然启动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倔牛居然怂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大领导照例要碰头,曹笑平日有说有笑,今日却紧张为难。茶几对面的林晨辉也一反常态,默不作声。曹笑干咳一声,心想还是汇报工作吧。
“那个,林总,昨天的财务预算……。”
“你和他说了,他怎么说?”
“咳咳……,他要辞职。”
……
“我劝他不要辞职。就他现在那条腿,辞了职,没人要他的。”
“那他怎么说?”
“他……还是要辞职。”
……
林晨辉沉默的时间过分的长,长到曹笑以为对方是不是睡着了。万幸,大Boss终于开口了,“告诉他,不减他的薪水。”
一会要整人家,一会又不整了,搞什么吗?
早知道如此,也省得他昨天跑一趟五环。
“咳咳……,那成。我待会告诉他。”
“他怎么提前两个月出来了?”
“啊?呃,好像是表现好,提前释放吧。”
林晨辉头倒向沙发背,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曹笑思忖,看这反常的模样,今天这碰头会没下文了。等了一会,林晨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醒来,指着他的手机问,“回了没?”
“啊——?”曹笑压根儿没有计划要当着老板的面给老同学发消息,毕竟那是私事,是小事,岂能与公司的大事相提并论呢?反正来回就一天的时间,也没真的扣人工资,着什么急?
可是看老板那灼灼的目光,好像的确是件大事。
曹笑无奈,解锁手机,给刚开始吃早餐的老同学发信息道,【大老板改变主意了,不扣你工资,照常上班啊!】
回信马上到,【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嘿——,你说这人……?”
曹笑的抱怨还没完,林晨辉的手伸过来,抢过他的手机,看到了回复。他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抄了徐海东的新号码,然后自己发信息。他写道,【不许辞职。】
刚吃完小笼包的徐海东抹抹嘴巴,盯着这陌生号码的来信,想了想,回道,【只听说过不招人的,没听说过不许辞职的。】
【就不许。】
明摆着不讲理嘛。
徐海东懒得理他,把手机翻过来,进厨房洗碗了。
曹笑盯着呆滞的老板,不知下一步该干嘛。难道一上午的宝贵时间就浪费在一个仓库管理员是否辞职的问题上?
“老板?”
“曹笑,你说实话,那次金秋促销大补贴的比拼,还剩2天的消息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三年前,飞燕和天鹅在九月第一次对决,双方不断地给商家补贴,鼓动消费者提前下订单,发动一场购物狂欢节。在长达18天的对决中,徐海东透露消息,说天鹅只准备了200万的补贴,有了这个内幕消息,林晨辉果断加码到300万,给商家多出0.4%的补贴,以低价吸引更多的客户。
天鹅不得不跟进,拼到第15天,飞燕的资金乏力,林晨辉正在坚持还是放弃中徘徊时,徐海东又偷偷告诉曹笑天鹅的资金撑不过两天的内幕。有了这个消息,林晨辉再度加码,放手一搏,坚持到最后一天,创造了当年的头条新闻,为“飞燕到家”树立了一块金字招牌。年底的数据表明,飞燕的市占率远远领先天鹅8个点。
但是这是不能说的秘密。不仅仅因为徐海东从头到尾的叮嘱,而且因为商业泄密要判三年以下徒刑,曹笑自然不敢说。
而现在,林晨辉和徐海东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纠葛,此刻承认,也许对老同学有利。毕竟当年,帮他曹笑升官是小便宜,帮助飞燕抢占市场,才是大利。
曹笑不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落地窗,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林晨辉长长地舒口气,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头,整个人突然变轻松了。温和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他对曹笑道,“昨天的财报怎么了?”
两人转而谈起工作,刚才的辞职风波像是从未发生过。
谈完工作,曹笑起身回自己的办公室,林晨辉在背后嘱咐道,“别忘了叫他回来上班。”
我去!你惹事,我背锅?
他要是不肯回来,我还得跑一趟五环外?
你那……什么混来着!
翘班的徐海东对办公室里的风波毫不知情。正好有空,他决定上午去社区医院的针灸科做理疗。以前都是晚上去,晚一点,害得人家医生加班,给你脸色看。
运气背的人,喝冷水都塞牙缝。他长得人高马大,两年来在牢里没有受什么大难,因为表现良好,提前两个月释放。正暗自欢喜时,一场小械斗殃及池鱼,因为躲避不及,一根木头砸到左腿。万幸的是,只是擦边,没有正向砸中;不幸的是,还是骨裂了。最后的时光在监狱医院里躺着渡过。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监狱这地方可不是你想多待就能多待的地方,到了时间,立刻将人扫地出门。
他呢,是愿意多待一些时间的。免费医疗,免费吃住,对一个小人物来说,关乎生死。在金钱面前,多坐会牢算个逑?一出来,处处要钱,要不是曹笑拉他一把,拖着这破腿,你叫他上哪去找饭吃?
从理疗床上起来,收到曹笑的短信:【赶紧回来上班吧,别叫我为难。】
徐海东低低地骂了声TMD,对医生说了声抱歉,慢慢地走出理疗室。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大人物一张嘴,下面人跑断腿。
可是叫曹笑夹在中间难做人,也不好。
还有马上要兑现的房租水电,想想都头疼。
既然那小子让步了,那就算了吧。
本想自由放飞的苦命人,在楼下找个快餐店将就一下中饭,匆匆一抹嘴,又骑着小电动赶往仓库。到了北合子仓库,对上司陪笑说对不起。早上腿疼得厉害,不得不去医院。上司可不高兴,就算要请假,也得早上打电话通知我。哪有事后补条子的道理?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上司给他冷脸受。徐海东在心里叹气,心想林晨辉,这笔账记你头上。
周五,徐海东来到“姑苏城”。3年多没来了,地方还是那个地方,牌子已经换了。原来的“地堡”烟消云散,他们俩的过往似乎也不存在了。扶着墙壁,他一瘸一拐地往下走。gay圈就这么大,据点就那么几个,太高档的去不了,只能到这地下来抱团取暖。
徐海东没指望今晚能有啥子收获。他就是过来瞅瞅,沾点人间烟火气。都37了,奔四的人,又没银子,早就属于边缘人士。
不过看看总是行的。
“Kewin,今晚有空吗?”
林晨辉把豆豆和子奇哄睡之后,画了两笔,觉得没意思,便给Kewin打电话。毫无例外的,Kewin总说有空。
林晨辉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红色的西服放入行李箱中。和赵妈打个招呼,明天早上就不回来了,懒得跑。家里有佣人照顾,偶尔偷跑一回,孩子们也不太在意。
比起天天泡在情人家的乔总,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很称职了。
Kewin住的是高档小区,治安好,狗仔少,这样才方便接待高级客人。进了门,Kewin热情地把行李箱接过去,笑道,“都说了,把衣服放这边就是了,省得每次要拖个箱子,多麻烦呀。”
林晨辉呵呵两声,没搭腔。有了血的教训后,他再也不敢留下任何把柄。
Kewin把自己酿的果酒递给他,林晨辉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搂着对方看电视。说也奇怪,每次来,林晨辉都不急于上床。他更喜欢在一种类似家的气氛里多停留一会。看看电视下下棋,聊一会时尚明星等等。这里没有家族,没有公司,也没有孩子,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躺一会。
屏幕放着综艺节目《跑跑跑》,明星们出洋相,观众们乐呵呵。
Kewin在他耳边碎碎叨叨的,把明星们的那点八卦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林晨辉一个劲地傻笑。
人世间无非就是那点事,爱恨情仇,哪个阶层都一样。
“哥,你知道吗,杨洋要嫁给王家,是真的吗?”
“那个演戏的杨洋?不知道耶,反正我还没收到请柬。”
“诶,哥,你要是收到请柬了,一定给我发个短信,我等着要实锤呢。”
“呵呵,她嫁不嫁豪门,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呀,大家都在议论嘛。我要是第一个知道,多长脸啊。哥——”Kewin拉着他的胳膊,故意撒娇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发信息的。呵呵,嫁豪门,不容易的,何必呢?”
“嗨,人家愿意。受点气算什么?难道嫁给穷光蛋,就不要看婆婆脸色了吗?还不是一样。既然如此,干嘛不嫁个有钱的,对吧?”
“呵呵……”
“对了,哥,你上次买的画到了,你看。”
林晨辉把目光投向卧室,瞥见墙壁上换了景致。之前,Kewin挂的是一张粗糙的美男图,他忍了几个月,到底没忍住,建议Kewin换掉。Kewin从善如流,但不知道该换什么。他便亲自出手,给他买了一副卡拉瓦乔的《微醺的酒神巴克斯》。虽然情色意味仍然浓厚,但是大师的水平摆在那里,比水货还是强点。别的装饰,他都可以忍,唯独画作不能忍。
18岁的Kewin却以为是专程给他买的,他兴奋地跳到墙下,自比画上的美少年,林晨辉笑笑,没作解释。不过,想想也差不多,这幅作品中的男孩就是卡拉瓦乔的情人,表面上画神话人物,骨子就是色情。
TMD,要是他成名成家了,就算画色情,人家也一样要叫好。林晨辉在心中默默吐槽。
Kewin回到沙发上,直起身,伸手轻轻地抚摸林晨辉眉间淡淡的忧伤。大多数客人都是猴急猴急的征服者,唯有林晨辉特别温柔。整个人上下散发着一股懒散的忧郁气质。他来不是为了发泄,是为了找一个安全的空间躲一会。
“怎么了?”
打探客人的隐私是不礼貌的。但是面对林晨辉,Kewin总是忍不住要问。林晨辉笑笑,没吱声。Kewin温柔地搂住对方的头,一遍遍抚摸对方的头发。林晨辉闭上眼,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安慰。
“他出来了。”林晨辉突然启齿道,“那个背叛我的人……”
Kewin没动,静静地倾听着。
“可是他后来又帮了我,还不让我知道。”
……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早就平息了,但是一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忍不住要去见他。我是不是魔怔了?”
……
“佛家说要忘记;耶稣说要宽容,心理咨询师说认清现实后仍然要热爱生命。可我一样都做不到。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仍然那般鲜活,仿佛这十年从未存在过。难道我的一辈子都要被困在他的黑洞里吗?”
……
“当年为了留学和父亲断绝关系,即使身无分文的时候,我都没有害怕过,可是他的存在却令我害怕。我该拿他怎么办呢?”
Kewin在对方的额头留下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