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屋》江水九歌

3、第二章 宁日

　　楚家的这所大宅还有个漂亮的别名——岚街上的百合花园。在半腰的岚街别墅群里，这所宅子就以百合而闻名整条岚街。
　　它的格局清楚而宽阔，井井有条，充满华美的气氛。原来是旧式的欧式住宅，买下后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稍做了装修。弓形状的木头窗子，保持木头原有的颜色，上面布满了年代久远地细碎的裂纹，纵横交错，伸展蔓延。宛似地图的模样。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看这样的纹路也可以看一个早上，这蜿蜒盘曲的地图，宛似在预示什么，要带她寻找到什么。沿墙根种了一些蔷薇，春末夏初的时节灿灿而放，偶尔会有一朵白色的蔷薇悄悄伸到窗格来。
　　总是飘散着淡淡的百合的香味。
　　百合。
　　这种花卉才是这所宅子的真正象征！它才是明副其实地皇后！
　　百合的出现是很有分寸的，只插在他的卧室的花瓶里。百合真正的家是她精心营造的花房，只有洁白的百合。
　　那些花儿开的太过汹涌、丰盛、浓烈得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境。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经过绿意浓浓的长廊，听到了蝉鸣，暖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记得小的时候，常常在主屋后的林子里四处找蝉，但她只听着叫声并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绿蝉。倒是拣了几颗蝉壳，灰褐色的，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真想着，无意抬头，看到云伊宁和明梦虞在视线更深处。
　　虽然离她有点远，还是能看得清楚。明梦虞坐在长椅子上，云伊宁站在她的右手边。风在他们周围飘荡。女孩抬手拂开垂落的发丝的动作的美得让人想屏住呼吸。
　　两个人都是美丽的，这样的场景就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你说，明小姐和我们暖小姐比谁漂亮？”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长廊茂盛的藤蔓恰巧遮住了她的身影，所以她们没有看见她。
　　“虽然我觉得明小姐很好看，但我还是喜欢暖小姐，只是暖小姐都不笑了，如果想明小姐一样平易近人得话就好了。”
　　“我从没有见过暖小姐笑过，你见过吗?”
　　另外的人没有了声音。沉默了一小下又惊叹远处两人的美丽。
　　答案不用说，她从未对她们笑过。严肃才是她的标签，面无表情是她的外号。原来她是这样的，从未笑过吗？可她为什么要笑。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更没有理由微笑。她的微笑又不是他们的营养剂，没有了就不能活。笑又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嘴角上扬嘛。她想着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啊，僵硬……自己都忍不住这样评价。
　　这个园子几乎没有访客，平常就很安静。每到年关便更显冷清，那时大家都要回自己家团聚，只她和吴伯一家还在百合花园，有时甚至只有她一个人呆在空寂的大屋子里过年。直到年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百合花园才将有人气，但再热闹的一天也抵不上现在。
　　正是盛夏，院子里的树木透着浓浓绿意，繁盛正如他们。
　　这百合花园因为明梦虞和云伊宁两人的到来而显得生机勃勃。他们自然成为家人们日常谈论最多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可以亲耳听到两个女孩讨论起她与明梦虞。
　　放眼去望——楚之扬不在。
　　他还是填满了她的所有念想，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他。
　　在花房吗?她迅速做出判断。立即穿过他们面前的长廊，往百合花房走去。
　　这时两个女孩才发现自己谈论的对象一直在自己身边呢，而暖屋到两人倒吸气的声音不禁觉得好笑。

　　又是坐在花丛中很长时间吗？
　　果然在。
　　刚踏入，那落寞的背影就映入眼底。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花中，显得那么小那么单薄。你怎会相信这么飞扬跋扈的人也会有忧伤的时候。寂寞深深如海，覆盖了所有的表情，有时因为看到这样的背影而突然不忍，然后放松警惕。
　　又在想她了吗？那个人在他心中真的是很重很重的吧，如果时间可以重来，知道他会这样在意那个人，自己还会那样做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暖小姐，我去叫先生。”王伯看到她后近身来询问。
　　“不用王伯。我取了样土就走。”连忙低声阻止。让他安安静静呆着吧。
　　王伯转了半个身体，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并嘱咐：“王伯，今天的花肥就不追了。”
　　“好的，暖小姐。”
　　她往那个方向投去深深的一瞥。
　　他的哀伤真的没药可以医了吗？
　　“嗨，暖屋。”刚走出花房的范围，一道影子突然落在她旁边。
　　说话的是云伊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后伸个脑袋看花房里的风景。他惊异得看着这片白色的花海，放眼望去，白色的百合铺漫满视线到达的每个角落。这是他见过的最华美的地方，一重又一重的白色洁白的花朵叠起来，浪一样推到很远的地方，白色的，像山一样。占据了视线能延长的地方。
　　他看着它们，觉得像走进一个梦。
　　感到不可思议，初踏进这园子的时候，就闻到的奇妙的香味。原先还不确定是什么，原来全来自这个花房。可是在这里，花香像浓厚的水一样涌过来，包围了他，浓郁得有点……过头。
　　这里完全符合他对百合花园这个名字的想象，甚至有所超越。
　　它的模样，混合着多样的气息。庄重的，凝重的，甚至有点忧伤，百合覆盖了最本初的模样。
　　“这些都是你种的？”
　　“嗯。”拉他到远一点的地方，怕他的大呼小叫打扰了里面沉思的人。
　　“原来百合是你喜欢的花。”他感叹着。百合有那么多的品种颜色，而她似乎只爱白色的。只有白色。
　　“不喜欢。”脱口而出的不喜欢。依旧自顾自地低头干活，用一把小耙子替一盆百合松土，将土样装进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只是也不讨厌。”
　　可是面前的画面是只有痴迷者才能缔造的童话——真正的汹涌绚烂的花海。
　　不仅身旁的人闻言要惊诧，连自己也快不了解自己了。不喜欢，不喜欢却可以照顾五年之久，不喜欢，不喜欢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不仅记着这个家里的各项事宜，还要对百合各种习性的细致记录。在素白的纸面上认真记着百合的点滴，夹的许多从网络上收集来的关于百合的图片和资讯。
　　百合、百合、百合……
　　都是百合。
　　“养百合是我的义务。因为有人喜欢，只是这人不是我而已。”像是对自己说得回应了一句。
　　他看着她很久又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终于抬眼，看着这个明亮的大男孩，行至花房墙根外。他也一路跟去。见她低头四处寻看，然后走到偏僻处弯腰采得几支狗尾巴草向他走来，把那草往他手里一送，骄傲得向他宣布：
　　“这是我喜欢的。”
　　云伊宁微微一怔，然后微笑起来。
　　“这草也很可爱啊。坚强，顽强，还可以入药，哈哈。”
　　又是这样明亮温暖的笑容，让人信任。让人亲近。她不由得觉得轻松，便说：“你见过蒲公英吗？”
　　“见过见过。”他鼓起嘴巴做了个使劲吹的动作。
　　我见过，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它们满天飞扬的样子，很漂亮，像是下着雨，因为太好看了还以为自己像那童话里的小姑娘，掉进故事里。我没有想过自己最喜欢什么花，不过总是会想起蒲公英飞扬的样子，我想，那应该就是我最喜欢的花。”
　　正当他们聊得很高兴的时候，在他们的背后，楚之扬走出花房，他们都没有看到的那被暖屋认为忧郁的主人公脸上，有着复杂难测的高深表情。

　　暖屋从冰箱里拿出今天刚买回来的咖啡豆，因为把盖子旋得太紧所以稍微冲了一下才把盖子拧开，又检查了一遍：豆大均匀，没有色斑，无残缺。在研磨前再视觉判别一下豆子的好坏是她以前给楚之扬泡咖啡而养起来的习惯，很久没有泡了，一掀开盖子还是这个动作。而，楚之扬的多年前的习惯，是现在这个时刻，他要喝一杯咖啡。
　　“你好，暖屋。”明梦虞突然从客厅里走过来，绕过厨房中央的洗台来到她身旁。
　　“明小姐。”点头招呼着，合上冰箱门。
　　“叫你暖屋可以吗？你也叫我梦虞吧。”她歪着头看她，声音非常柔软，如汤圆一样光滑且甜腻。看似征求对方的意见，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
　　“明小姐。听起来很老。是子扬要的咖啡吧。”看见暖屋手上的咖啡罐，无比自然地从暖屋手上接过罐子，“我来煮吧。”
　　“明小姐是客人——”
　　“之扬很喜欢我煮的咖啡哦。”对方带着暗示打断暖屋的话，然后轻轻一笑，带满满的得意和自信。
　　暖屋不再说话，后退一步，将沏台让出来，站在一旁。
　　咖啡豆研磨时发出地的轻轻的“沙拉沙拉”的声音。轻轻地摇匀，原香微溢。过滤卒取，热水中入，漂亮细致的泡沫膨松地胀起。清澄咖啡液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杯子里。明梦虞动作利落优雅，做得无懈可击。
　　“这一杯，没有强烈的酸味，也没有像烟草的焦味，它有如初秋拂面的风般的清爽，苦味也是柔和的。合格吧。”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询问还不如说是炫耀。
　　暖屋看着她款款离开后收拾刚用过的器具。

　　敲门声响的时候，他正在研究合同里的一段。
　　“进来。”他埋头于公文里，对这开门进来的人说，“将那边的蓝色文件夹拿过来——”
　　“是，我的王。”对方调皮的话让他抬起头看眼前的人。她一手托着托盘，另一边手提着裙子的一角行了一个中世纪的屈膝礼。
　　“梦虞。”并不意外的样子。
　　“是我，暖屋有点事情，你的咖啡是我亲手煮的哦，尝尝看。”将手里的托盘轻轻放在桌子上。
　　“谢谢。”
　　“啊。”她突然碰到了什么而低低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他紧张非常得站起身，从桌后绕到前边，握住她的手仔细查看。
　　“没什么，只是刚才煮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她将手往身后稍稍藏了藏。
　　“暖屋！”他冲着门外高声喊，已变了脸色。
　　“楚先生。”暖屋已经站在门口，“什么事?”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让明小姐来替你工作！她的手烫到了，那可是弹钢琴的手！”
　　“之扬，不是的。”明梦虞想解释。
　　“对不起。我错了。”迅速道歉。暖屋迎着他的眼睛，“我去拿药箱。”
　　“好了，带明小姐去上药。”他放轻了语气，很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离开。
　　“明小姐，请跟我来。”她把身子侧到一边，另一手摆出请的手势。
　　“暖屋，不好意思，让你受责。”两人并肩坐在客厅沙发上。
　　“不是你的错。”在她烫红的地方涂上膏药。
　　“暖屋，你讨厌我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美丽且精明的女孩，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回应：“你有楚之扬喜欢就足够了。”
　　明梦虞不再说话。
　　云伊宁从门外进来，看见客厅里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他大声向打招呼，两个女孩连头都没有抬，依旧对视。云伊宁敏锐地察觉到看到不一样的气氛，他耸耸肩走到暖屋面前，笑了笑，说:“暖屋，我想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