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里人》朝西猫

7、故人

　　护士告诉沈迟，有人看见他晕倒，就打了120。初步认为他低血糖休克，建议进一步检查。沈迟摇头，药水挂完了，就一个人结费离开医院。

　　天色蒙蒙，行人匆匆，小城市的晚上不是很热闹，大多数都提前一点回家吃饭。沈迟走进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重庆小面，做的还可以。

　　酒店矗立在街道的中间，两边建筑略矮。酒店门口有人进出，沈迟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浴室的灯微微暗，水雾弥漫，沈迟用没用过的浴巾擦干净镜子，水在地面上流，他盯住自己，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

　　苍白的身体，消瘦如柴，从胸膛窄到腰间。

　　沈迟看着自己颤动喉结，眼睫被水打湿，沾在眼尾，看起来狼狈至极。

　　五岁的沈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吧。

　　沈迟自嘲，他披上浴衣，打开门，水雾冲出门框化开温热和冷空气相拥。

　　手机放在床上。

　　徐呈的来电在手机屏幕上显示。

　　沈迟没有去接，而是先打开电视，热热闹闹的人声。

　　“沈迟？”

　　徐呈的声音一直都很冷静，他以为沈迟不会接电话，看着通话时间在不断变化，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是我，晚上好啊。”沈迟坐在床尾，长腿往外一伸。

　　“听起来心情不错，你找到记忆了？”

　　“嗯，不过是五岁之前的记忆，没什么重要的。”沈迟说到后面，顿了顿，声音还是带了一些笑。

　　徐呈垂下眼，镜框遮住了他的神色：“不要再找了。”

　　沈迟又一次拒绝，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沈迟吃过早餐，打开手机地图，打车去买画画要用的工具。第一家他只买了画布，画架和调色盘，然后沈迟又去找了其他几家买齐东西，最后抱着一堆东西打车去一家画室。

　　和画室的负责人说好，租三天画室，负责人在画室门口把钥匙给他。

　　这间画室有些小，收拾的还算干净，沈迟把东西都摆放好。他刚准备铺开纸画素描稿，手机屏幕一亮，一条信息跳出来：我是商铭瑞，接我电话。

　　随后，一条来电出现。

　　“商先生，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沈迟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旁边，边说话边打底。

　　“怎么变得这么冷漠了？”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你为什么要偷偷给我送这份文件，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的很直白，有些事情却不说不行。”

　　“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一开始是徐呈拜托我给你打听消息，我们见过面后，其实我也带有一份私心，我想知道你和兰想欢的关系。你放心，我不是一个喜欢探究别人隐私的人。那份文件不算完整，我后面又知道了一些有关于你的事情。”

　　沈迟的手没有停下来，他顺着商铭瑞的话：“是什么事情？”

　　“我不能说。我是一个商人，没有良心，可是作为一个人，我自认为还是有点善心的。我希望你能听一下徐呈的话，他是为你好。再继续找回记忆，不是一件好事。”

　　“让我一直蒙在鼓里才是好事吗？商先生，如果你忘记了全部，你是否还会想找回你和你未婚妻的记忆吗？”

　　沈迟的话太刺人，他抿嘴，有些克制不住烦躁。

　　商铭瑞沉默片刻才说：“当然了，即使是一份很痛苦的回忆。”

　　“那么你也应该会明白我。”

　　结束对话后，沈迟怎么画也画不下去，他重重叹口气，觉得自己就像被囚禁的野兽，虚弱又暴躁。

　　画室后面一排画着素描的画架，沈迟粗略看了一下，应该是初学者的画。

　　他平静了一会儿，打电话要罗彻告诉那个小孩结婚时间和地点，并且会支付费用。

　　罗彻没有答应，他问沈迟要做什么。

　　沈迟没有勉强他：“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换一个事。能帮我找一下福利院的王妈妈和梁妈妈吗，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

　　“是在福利院工作过的人吗？”罗彻重新问了一遍。

　　“是的，我想去看看她们。”

　　罗彻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怪圈，他感觉嗅到了与众不同的信息，却没敢往下探，从那件福利院院长事件，他就明白，普通人应该老老实实，永远不要好奇心过重，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巧，梁妈妈就住在我家附近。”

　　沈迟一瞬间没听清楚，他呆呆地重复一遍：“在你家附近？”

　　罗彻哭笑不得："今天中午还见她遛猫来着，前几年她家儿子在附近买了个房子，就成了邻居。"

　　意外的惊喜砸得沈迟宛如做梦，他向罗彻要了梁妈妈的电话号码。

　　素描画上的人开始叽叽喳喳，大声叫着喊着，让沈迟摁下拨号键，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整齐又诡异。

　　“喂？”

　　沈迟难得哽住，素描画嚷嚷更大声。

　　“我是沈迟。”

　　电话那头传来惊呼，有什么东西落下砸在地上的声音，沈迟没敢问，他屏住呼吸，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梁妈妈的声音变老了许多，她小心翼翼问沈迟回来了吗，沈迟嗯了一声。

　　沈迟继续说:“我想去看看您。”

　　梁妈妈的声音满是喜意:“真的吗，你什么时候来啊，妈妈给——”话到这，戛然而止。

　　十几年，福利院早没有了，梁妈妈也不再是妈妈了。

　　“今天晚上可以吗？我想早点去看你一眼。”

　　顿了顿，沈迟低低地说:“梁妈妈。”

　　梁妈妈情绪不太平稳，她说:“可以的可以的，我这就去买菜。”

　　两个人约好晚上七点见面，梁妈妈给了沈迟她家的地址。

　　一切都像梦。

　　沈迟回过神，抓脸边半掌的头发看了一下，太长。他锁住画室，找一家发廊，剪半个小时的头发，又随便选了个商场，买几套衣服和裤子。

　　下午四点钟，沈迟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不知不觉就到五点半。

　　沈迟吹干头发的同时搜索去拜访亲人需要带什么的问题，看到还要买一些礼物。沈迟手边没有画送不了梁妈妈，他匆忙跑去酒店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两箱水果和两箱牛奶。

　　正好六点多了，沈迟没有回酒店，直接打车，报了梁妈妈的地址。

　　五原镇黑天黑得快，刚上车还是灰蒙蒙的天色，下车后，看到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是一个中档小区，路灯下，有挺多的人在散步遛狗，沈迟找了一会儿路，还没等他想好见面说什么，就已经站在梁妈妈家门口敲门了。

　　头顶的灯冒出一团火在笑他。

　　开门的老人已经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依稀可以看出梁妈妈以前的影子。梁妈妈看到沈迟的第一眼就蓄满了泪水。

　　她双手拍着沈迟，揽住他的肩膀，红着眼眶在笑:“长大了。”

　　沈迟拎着水果和牛奶，跟着梁妈妈的引路，将这些礼物放在了沙发旁的地上。

　　“哎呀，还带什么东西啊，我菜正好做好了，来洗手吃饭。”

　　沈迟去洗了手，他第一次来，除去最开始的约束，后面已经可以和梁妈妈开几句玩笑，饭桌上可以称得上其乐融融，梁妈妈把饭后水果洗好放在茶几上。

　　“你好久没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你。”梁妈妈微微笑，耷拉的皱纹也被牵动，轻轻上扬。

　　这房子是普通户型，三室一厅，被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还挂着满满的相框，都是当年在福利院拍的照。

　　“我还记得我五岁生日的时候，拿拿，呀呀姐姐，辣椒哥哥，大哥哥，阿宝，闹闹。这些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沈迟看向那面墙，目光温柔，清楚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梁妈妈也被牵动起记忆，她抹了抹眼泪，老树皮般的脸上是克制不住的难过和动容:“真好，当时阿迟可是全福利院最乖的小孩子了。”

　　“梁妈妈，八岁的时候我被是谁领养了？”沈迟问，他想，也许可以去查查那户人家。或许，还可以知道那个女孩子和自己的关系。

　　梁妈妈脸色一僵，她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她颤抖着手，把手握起来放在膝盖上，迟疑地问:“阿迟不记得了吗？”

　　怎么会不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沈迟逃避梁妈妈的目光，他不想对梁妈妈撒谎，也不敢看她的反应。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出来:“我忘记了一些事情，我想找回记忆。”

　　温馨的房子里，梁妈妈浓烈的愧疚涌上心头，她忍耐不住，鼻头通红，终于崩溃大哭，她紧握住沈迟的手，断断续续:“我的好孩子啊，怎么能呢！怎么能这样呢！”

　　这可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啊。

　　沈迟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好像是一个孩子，看见了妈妈无助的哭，也有了无助的心情。

　　哭到最后，梁妈妈还是没有回答沈迟的问题，她酸着眼眶，好像陷进自己的回忆里，讲述着和沈迟共同记忆中人的结局。

　　拿拿去世了。

　　呀呀嫁到国外。

　　大哥哥在大城市里安家。

　　辣椒带着闹闹离开了福利院，再也没有过音讯。

　　王妈妈得了肺癌也去世了。

　　“我这条腿啊，去治疗也好了很多。阿迟，你还记得吗，五岁生日许的愿望，你有偷偷告诉过我，可是最后一个愿望你捂住嘴巴不肯说。你的愿望真灵，大哥哥考了一个非常好的大学有很好的前途，梁妈妈的腿也好起来了。”

　　沈迟淡笑，嘴角向上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却让人总觉得好苦:“我没有被领养。”

　　“是吗，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