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里人》朝西猫

8、领养

　　梁妈妈什么都没说，她起身回房间呆坐一会儿，打开最后一个衣柜，拿出一个深蓝色木盒。

　　她把这个盒子交给沈迟。

　　盒子里，放的是沈迟的玩具，大多数还是被揉乱的草稿纸。

　　炭笔勾勒出灰色的树，灰色的高楼，灰色的人，灰色的世界。

　　梁妈妈从喉咙震出一声苦涩的叹息。她看着沈迟，饱含热泪，强撑笑容:“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就收在这个盒子里。有时候想你了，我就会打开看看，我越看越觉得好难过，哎呀，他们说你当了大画家，懂得知恩图报，可我心里头不舒服得慌。”

　　沈迟慢慢展平这些草稿纸，他在听。

　　“你还是恨我们，不然也不会离开福利院就再也没回来过。梁妈妈老了，一辈子就交代在这里啊，出不去的，我也想去找你，去看看。可是我太害怕了，阿迟，妈妈怕你把我当成仇人。你现在不记得了，这也许是好事，以后别回来了，好好过日子。”

　　从梁妈妈家里出来的路上，路人都在往回走，三三两两。

　　沈迟抱着深蓝色的木盒，这个木盒已经在掉漆，摸起来很毛躁。他抱着盒子，走在路灯下，小小的暖光给黑色的人影增加深色。

　　世界之大，他不知道该去哪。

　　梁妈妈住的地方离商业街不算远，这个地方他前面有路过，沈迟想，随便走走吧，走到哪里都好，走累了就回酒店。

　　他走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走过一道桥，桥下流水无声，远方是被树覆盖的岸面。在桥右边拐个弯，老人的二胡对弹中是闲谈的笑声，孤独和热闹杂糅在一起，隐没在天色下。

　　沈迟绕过热闹的商业街，走到最深处的小教堂。

　　这是福利院的原址，除了小教堂，其他的都已经不见。小教堂可以随意参观，它古铜色的大门微敞，门上的天使雕像将头埋进合拢交叉的翅膀里。

　　沈迟走进教堂。

　　他曾经在图片上看到过教堂的片面相貌，现在教堂的全貌尽收眼底。小教堂有祷告的地方，还有几排坐的长椅。正中央是一面镂空的雕像，颜色有些老。

　　教堂没有人，有一块半个成人高的慈善碑在角落，呈现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沈迟躺到那个小空间，怀里是深蓝色的木盒。

　　冰冷的地板紧贴着沈迟的身体。

　　他的眼神深得像是大海，海底的水压太高，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地面可以听到别人的心跳声，小小的心脏，跳得很快。

　　夏天的热汗粘住眼皮，汗津津的手，沈迟跑到教堂，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

　　“阿宝，别睡了！”

　　躲在慈善碑角落的阿宝探出一个头，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要吃饭了吗？”

　　“不是，有人要来领养我们。”

　　阿宝有些迷茫:“领养？”

　　沈迟疯狂点头，他抬起套着袖套的手臂擦走脸上的汗，小缕的碎发耷拉在额头，脸颊粉扑扑的。

　　“我偷听梁妈妈和王妈妈说的，刚刚不是有人来看福利院嘛。梁妈妈说，那个叔叔和阿姨很喜欢我们！如果我们都被叔叔和阿姨领养，我们也不用分开了！”小沈迟乐滋滋地想。

　　阿宝拐过长椅扑到沈迟身上，他开心地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沈迟大力点头:“真哒！你不信，我们就去问梁妈妈！”

　　两个小孩子手拉手一前一后地跑，沈迟跟在阿宝后面喊阿宝跑慢点，快跟不上啦。

　　办公室里的梁妈妈还不知道沈迟偷听了她的话，她此刻看着对面的一对夫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挽着他胳膊的女人气质温婉，谈吐不凡。

　　要是他们把沈迟和阿宝领养走，再好不过。

　　这对夫妻却有了分歧。

　　男人想要领养沈迟，女人更喜欢呆呆的阿宝。

　　“徐先生，徐夫人，这两个孩子都是很好的孩子，他们感情也不错。如果可以相互做个伴当然是最好。”梁妈妈尽可能地表达出自己的建议。

　　女人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笑:“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两个身体不好，精力有限。一个孩子还可以，两个孩子，我们分不出平等的爱，精力更是不够，会搞砸孩子和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做出只要一个孩子的决定了。”

　　梁妈妈叹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徐先生淡笑:“阿迟这个孩子又可爱又聪明，这孩子一笑，我就忍不住心软。”

　　女人也附和男人的话:“他真的好可爱，不怕生，还特别开朗。但我还是很喜欢阿宝，他一个孩子呆呆地看着我，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疼。”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多年的夫妻养成了默契，徐先生看向梁妈妈:“两个孩子都很好，我们也很喜欢。我和我爱人再想一想，考虑考虑，请问可以吗？”

　　梁妈妈笑容可掬:“当然可以，那徐先生你们就先在办公室里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徐夫人对掩门的梁妈妈道谢。

　　办公室设在二楼最左边，沈迟和阿宝刚跑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就看到梁妈妈走下来。

　　两个小孩叽叽喳喳:“梁妈妈，梁妈妈。”

　　梁妈妈耸耸鼻子，笑着扶住两个小孩，看他们满头大汗，梁妈妈拿出手帕，沈迟已经用套袖擦脸，梁妈妈就往阿宝脸上蒙，擦擦汗。

　　“跑什么，这么热的天，全身都是汗，好臭。”梁妈妈一手捏一个的小脸蛋。

　　“是阿迟说的，他说有人要领养我们。”阿宝的脸肉嘟嘟，软嘟嘟。

　　沈迟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你出卖我！我不喜欢你了！”

　　“我也不喜欢你了！哼！”

　　梁妈妈提着两个小孩子下楼，一边敷衍:“好好好，那今天晚上你们就分开睡觉。”

　　阿宝抱住梁妈妈的手臂，皱起脸:“不要不要不要。”

　　梁妈妈心里藏着事，她无奈在阿宝脸上亲一口便放开他:“王妈妈在做好吃的，你去看看，今天好像是阿宝最喜欢吃的红豆馒头哦。”

　　阿宝跳起来:“好耶。”

　　沈迟也想和阿宝一起去，却被梁妈妈拉住，他疑惑地回头，看见梁妈妈面容忧愁的神色，小手抬起来握了握梁妈妈的手。

　　“梁妈妈，你生病了吗？”

　　“阿迟乖，以后领养这样子的话不要和弟弟妹妹说。”

　　沈迟不明白:“为什么呀？”

　　“因为万一，小伙伴还没有被领养，他会不会很难过啊？”梁妈妈揉揉沈迟的脑袋。

　　八岁的沈迟好像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他看梁妈妈担心的样子，软软地说:“是不是我们不能被领养了，没关系的哦，梁妈妈不难过，呼呼。”

　　天气很好，万里碧蓝，阳光浓烈。

　　梁妈妈抬头看走廊外的阳光，她下了一个决心，蹲下来问:“阿迟喜欢画画吗？”

　　沈迟从小就很喜欢画东西，院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绘画方面上很有天赋，可惜福利院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让沈迟学画画。

　　如果，那对夫妻领养沈迟回去，一定会支持他的绘画。

　　她承认，她是偏心。

　　沈迟点点头，又摇摇头:“辣椒哥哥说，我们要好好学习，他还说画画要花好多钱，这些画画的钱可以买好多吃的给小伙伴了！”

　　梁妈妈闻言笑了笑:“好的，我们阿迟果然是最乖的小孩子啦，妈妈要去做好吃的奖励你们，乖乖地去让辣椒哥哥换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看着梁妈妈走过拐角，沈迟慢慢溜到二楼办公室，他之前有看到叔叔阿姨在里面。

　　沈迟深呼吸，辣椒哥哥说过，紧张的话深呼吸三次就会不紧张了。

　　他敲了敲门。

　　徐夫人打开门，她低下头，看到有些害羞的沈迟，轻声细语:“阿迟好啊，是来找梁妈妈的吗？”

　　徐夫人很好看，随便做的动作也很好看，连声音都好温柔。

　　沈迟手心又在出汗，他摇摇头:“不是的，我是来找叔叔和阿姨的。”

　　门被轻轻关上。

　　徐先生是个教授，他的目光如炬，小沈迟被看得浑身难受，有点害怕。他小声:“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不想领养我和阿宝了？”

　　徐夫人瞪了徐先生一眼，温温柔柔拉过沈迟到怀里:“怎么会呢，你们这么可爱。”

　　“我很喜欢叔叔阿姨，如果叔叔阿姨没有办法领养我和阿宝，可以不可以把阿宝带走。阿宝很乖，你们肯定会对阿宝好。如果你们嫌弃阿宝笨的话，不要打他也不要骂他，更不要丢阿宝，把阿宝送回来就好了。”

　　徐先生和徐夫人诧异地看了看沈迟。

　　过了两天，阿宝被领养走，沈迟故意没有去送他，怕阿宝看到自己会大哭，这样他在叔叔阿姨心里就不是乖小孩了。

　　下午两点，温度比前两天降低不少。

　　小教堂没有人，慈善碑是阿宝常常呆的地方，沈迟躲在里面偷偷地哭，眼泪擦了又流。

　　笨蛋阿宝，肯定在找他。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听到抽泣声，她悄悄找到沈迟，贴到他身边，小声地说:“哥哥，你哭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