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里人》朝西猫

6、进度

　　咸湿的海风扑打在礁石上，鲸鱼藏在深处，低低发出震耳的哀叫。

　　我躺在海面上，随着打滚的浪起伏。

　　无数双眼睛埋在夜空，我向地底下落，又被重重抛起。

　　“患者的生命体征初步稳定。”

　　冰冷的液体扎进这片大海。

　　我一下子清醒，绷紧胸膛的肌肉，扬起头，向上用力一昂，紧接着无力地松开身体的控制，跌回去，不算柔软的平整的触觉贴在后背。

　　我看见带着口罩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朝我伸出了手，消毒水的味道覆盖在脸上，黏乎乎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快喘不过气。

　　一只粗糙的手抹开我的脸，温热的湿毛巾擦拭那些黏腻腻的物体，我有些难受地想要乱动，又被制止住，那个人细心的替我擦干净。

　　“好了好了，蛋糕是用来吃的，怎么可以砸呢？”一道有些中气，听起来好脾气的中年女人声音响起。

　　不远处有个小男孩不服气和她解释:“梁妈妈，是这份蛋糕掉在地上，我们才拿来玩！”

　　我揉揉眼睛，把脸蒙在手臂里，悄悄露出眼睛看。空旷的空间，水泥铺在地上，一圈铁栏杆把这块地方围起来。

　　六个五六岁的小孩抱着皮球，脸上还沾着奶油，他们神色沮丧，土灰土脸地互相挨在一起，站在我的左前方。

　　有个好大的阴影落在我的脸上，女人蹲下来，把我的手拉开，左右瞧瞧，说我淘气。

　　我盯着她的脸，茫然无措。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朴实亲切的中年女人，她脸上沟壑很深，有深深的法令纹，实在与和善难挂钩，我却觉得她很亲切。这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皱巴巴的长袖，棕色的围裙套在身上，她又看了看我，笑骂:“傻了？”

　　“阿迟才不傻呢！”又是那个男孩子的声音。

　　我攀上女人的手，全身靠过去，踮起脚看那个说话的男孩子，男孩子十二岁左右，他眨眨眼，如同一只小鹿，灵活地做出嬉皮笑脸的表情：“阿迟笑一个给梁妈妈看看，让她看看你不傻。”

　　我疑惑歪头看着梁妈妈，乖乖地张开嘴笑。

　　少年笑得好开心，梁妈妈无奈亲亲我的脸，把我放正，叫我回队伍里站好，我小跑回那堆人，他们扯着我，乱作一团，脸贴着我，黏腻腻的奶油蹭到我脸上。

　　“阿迟真可爱。”

　　"贴贴！"

　　我也努力伸开手：“阿宝蹭！”

　　“站好来！一个个把手贴到裤兜旁边！”梁妈妈咳嗽两声，故意虎着脸把孩子们教训一通，我夹在中间，小拇指不安分地勾了勾，我努力绷紧脸不让梁妈妈发现我的小动作。慢慢向右移，像是一个水母，张开，收拢，张开，收拢握住旁边伙伴的手，我们立马看着对方笑。

　　梁妈妈翻来覆去这些话，也没见有人听，就放了我们一群小鸡崽。

　　“我想玩球。”

　　“我不想！”

　　“我我我要玩！”

　　“我想去别的地方玩。”

　　队伍分成两个队，两个人拉着我的手，另外四个人跑去院子玩皮球。

　　我们三个鸡崽子蹲在台阶上。

　　拿拿说:"我们玩捉迷藏吧。"

　　阿宝捧着自己的脸，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窝：“不要，会被梁妈妈骂的！”

　　我冒出无意义的气泡：“啵——”

　　“哇哇哇——”拿拿学我，张开嘴，把手按在嘴上，松开又按住，发出一连串气音。

　　我抓住拿拿的手，不好意思地说：“不要学我，梁妈妈说我是打嗝了。”

　　“我困了。”阿宝吃蛋糕吃饱，又晒了一会儿的太阳，困了。

　　“王妈妈在整理房间呢，不能回去睡觉。”拿拿皱起眉头，他也困了。

　　我展开怀抱，把两个伙伴按倒在肩膀上，嬉嬉闹闹间，拿拿和阿宝倒在我小小的怀里，懒洋洋呼呼，我被左倚右靠，勉勉强强支撑往台阶慢慢靠，手臂在尽量隔绝冰冷的台阶碰到拿拿和阿宝。

　　路过的最温柔的呀呀姐姐给我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我偷偷噘嘴——啵,害羞地缩了缩。来往的哥哥姐姐偷偷笑，我鼓起脸。

　　天蓝蓝，阳光热热的，我歪着头蹭着阿宝的脸，也闭上眼睛。

　　电风扇呼呼吹，我揉揉眼睛。熟悉的蓝色的天花板，还有午睡的小朋友们，只有我醒来。

　　我悄悄下床，给不好好盖被子的笨蛋们盖上被子，轻轻溜出来。

　　拿着抹布擦玻璃的王妈妈喊我去刷牙，我还是没有很清醒啦，爬上石墩站到洗漱台前闭着眼睛噗噗噗，刷好把泡沫冲走，水龙头的水冰凉凉，我放好牙刷就跳下来。

　　石墩是大哥哥搬过来的，因为洗漱台太高了，我们太矮了。

　　梁妈妈在大厅包饺子，还有一堆哥哥姐姐也在帮忙，还没有看到我。我像院子里的猫咪一样弯着腰慢慢走到桌子边，偷偷探出头看梁妈妈包饺子。

　　“醒了？”

　　我用力点头，梁妈妈包的饺子好大，和我的手一样大，白白圆圆的。

　　“去陪陪闹闹玩，乖啊，妈妈在包饺子，等会就包好整给你们吃。”

　　梁妈妈速度很快，我听到她的话，扭头去找婴儿车。婴儿车里的闹闹抓着黄色的小球球，嘴里吐泡泡，我一出现，她就咯咯咯笑，然后吐更多的口水，我用她的小围巾擦干净她的口水。

　　“梁妈妈，闹闹为什么会吐口水呀？”我戳着闹闹的脸问梁妈妈。

　　“可能是想喝奶了吧，你以前和闹闹一样，现在还打嗝呢。阿迟喂一下妹妹，奶瓶挂在在婴儿车上找一下。”

　　哼。

　　我才不想打嗝的。

　　我找到小奶瓶，摸了摸还是很暖，闹闹左右蹭蹭找到奶嘴就鼓着脸吸，我起了一个不好的心思，一下子抽走奶瓶，闹闹傻傻的不哭，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我，看起来很惊讶。我又把奶嘴塞进她嘴里，被可爱打败了。

　　“不要欺负妹妹哦！”

　　“才没有。”

　　闹闹握着小拳头，哇呀哇呀在叫。

　　好像在说我坏话。

　　坏心眼的大哥哥拿走包好的一盆饺子，顺便弹了一下我脑袋：“人不能，至少不应当。”

　　我不和幼稚的大人计较。

　　“小寿星醒啦！”

　　最开始笑我的辣椒哥哥脸上都是白色的粉末，他张开手就要用脏兮兮的手摸我脸，我下意识立马跑走，绕着大厅的桌子跑，可是辣椒哥哥还是抓住我，爪子拍在我脸上。

　　“闹闹，哥哥替你报仇了！”

　　闹闹咿呀咿呀回应。

　　我被拎着：“呀呀姐姐，辣椒哥哥欺负我！他欺负我！”

　　呀呀姐姐最疼我，她温温柔柔地笑，举着锅铲子：“辣椒，要不要我在你脸上贴锅铲子？”

　　辣椒哥哥哀嚎一声：“梁妈妈，他们合起伙欺负我。”

　　我穿的是呀呀姐姐给做的绵羊睡衣，连在一起的衣服。辣椒哥哥抓着我的腰，我的身体在空中左右摆动，他抓不住，换大哥哥抓我。

　　梁妈妈被我们烦的不行，全让我们出去，连婴儿车的闹闹也没能幸免。

　　“阿迟！”

　　拿拿他们也醒了，我低头看他们。

　　“哈哈哈哈祝你生日快乐！”

　　笨蛋们笑起来，因为我在半空扑棱的样子太蠢了。

　　我委屈。

　　呀呀姐姐洗干净手，从大哥哥手里解救我，一把抱住我，姐姐香香，我鼓着脸蹭头头。

　　姐姐和哥哥难得休息一下，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玩游戏，天黑的差不多，梁妈妈就让我们洗手手吃饭，一堆人排队洗手手，跑去大厅吃饭。

　　大厅的每个桌子都摆好了好吃的饺子。

　　我们都有固定的座位，我两边是拿拿和阿宝。

　　但梁妈妈先拉住我，等他们都坐好了，齐刷刷看着我，我有些害羞，往梁妈妈身后躲。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我们每个人五年办一次生日对不对？今天是谁的生日呀？”

　　伙伴们和哥哥姐姐们笑着叽叽喳喳说是我的生日。

　　“对了，今天是我们阿迟的生日。那我们要祝阿迟生日快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接下来，我们一起唱一首生日歌！要准备好！”

　　灯突然暗下来，我却没有害怕。

　　在梁妈妈和王妈妈一起的三二一下，大厅响起整齐的生日歌，辣椒哥哥唱得最难听。

　　一个比上午还要大的蛋糕上插着蜡烛，闪着火光。大哥哥和呀呀姐姐两个人托着蛋糕站到我面前，我仰起头，王妈妈抱起我。

　　“吹蜡烛！”

　　“许愿先！先许愿笨蛋！”

　　“闭眼睛许愿！”

　　“三个愿望，别忘记了！拿拿就是忘记了才只许了一个愿望！”

　　“不要说我！”

　　小伙伴争先恐后说话，呀呀姐姐和大哥哥都笑着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有些紧张和期待。

　　第一个愿望，希望梁妈妈的腿要好起来。她总是觉得腿难受，疼疼的，又不愿意去医院。

　　第二个愿望，希望大哥哥考试有好成绩，听呀呀姐姐说，大哥哥为了这个考试很努力，每天都睡不好觉。

　　第三个愿望……

　　我抽着鼻子想哭，上次拿拿哭了我还笑他，一定不能流眼泪让他笑话。

　　第三个愿望是，我希望大家永永远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满怀希望地睁开眼。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闪着火光的蜡烛，也不是带着笑的哥哥姐姐。

　　白花花的天花板刺穿我的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的难闻。

　　正巧在换药水的护士看见我睁开眼睛，连忙喊你醒了啊。

　　我闭上陷入黑暗，又重新睁开眼睛。

　　还是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