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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的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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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一段话,扪心自问,我讨厌人群吗?不,我讨厌的不是那些,而且相反,我爱他们的生活气息,爱他们的复杂的灵魂和皮囊。我明白,也正是明白,我才避开不谈画下《恋人》的理由,对于徐呈来说,他最好不要知道。
画室的工具我全放在一个小箱子里,徐呈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后备箱。算起来,也不过是花了一个小时。
看着被白色的布罩罩住的房子,黑色的乌鸦倒挂在白漆漆的天花板,弯曲的爪钩住吊灯,吊灯左右晃动,还有恶心的嘎嘎的叫唤。这像是一个坟墓。我的沙发,我伸手轻轻拍了拍,是一个小棺材,适合我缩手缩脚的躺着,狭小的空间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得见,我想。
徐呈站在门口,门大开,阳光照不进来却让一切都沾染上亮的温度,二楼走廊的玻璃窗也很亮,透过窗外只能看见灼热的颜色。我的后背好像开始升温。
我的手停在卧室把手上,收回力度的手在弹簧的作用下往上翘。
光破开走廊,撞在我的身上。
我压下喉咙快要弹出来的尖叫,把手揣进兜里,假装没事,却几乎逃离一般的速度下楼梯。
徐呈在打电话,他侧身靠着门柱,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有一下没一下的发出回应的音节,脸如同暖玉一样,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我躲在暗处,手掌冰冷,可以想到脸色也是苍白。
徐呈很快打完电话,他侧过来看着我开口。
“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是栋财集团的商铭瑞,你没听说也不要紧,反正他很有钱。他之前买过你的画,挺欣赏你的。我就问他要不要你的画作《恋人》。”说到这,徐呈的脸露出古怪的神色,他笑了笑继续说:“商铭瑞出价很高,到时候钱会打在你的账户上。”
我对这些不在意,他问:“你是不是画过一幅画,也叫《恋人》?”
我一时间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呆呆的看着门外的天空,然后有一只鸟突然在树枝扑棱,心脏猛的一跳,我才收回意识,摇摇头:“没有。”
曾经为了唤醒记忆,我联系中介把自己的所有的展览的和卖出的画作通过电脑拷贝给自己一份,我看了半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反而记住了自己的所有的画。
那些画,没有一幅画作叫《恋人》。
徐呈记忆力比我好,他应该也记下了我的画的资料。
“听他说是你送的,画的好像是一个人。我想你应该去看看这幅画。两天后吧,他来拿《恋人》就顺便带那副画过来。”
我的手还是很冰冷,它趁我不注意,自己爬到心脏,捧着温热的心脏,冰冷的手温柔地摸过柔软的血管,血管微微下陷。我痛苦得闷哼出声。
“怎么了!”徐呈的脸开始模糊。
我试图伸手抓向他,眼前的门框变形,虚化成重影,太阳穴震得我好头疼,骨头软得全身都压在脚上,天旋地转,沉重的身躯的重量一下子滑向我的头部,我的疼痛不断撞击太阳穴,要冲出来。
庞大的身体倒在地上,我的眼睛晃过一点点光,在碰撞的瞬间,我撞过地面沉进海里。
我沉进大海,头发划过我的脸,向上飘,刺刺的滑滑的。深色的海涌过我,像是要紧紧拥抱,拥抱是最难过的事了,心脏对着心脏,什么都不说,把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当做秘密,只有心脏知道。
我突然想大哭,是太疼了。我的灵魂分裂成两个部分,一个在哭泣着呐喊着,海水灌进嘴里,窒息和哭喊,在挣扎在流眼泪。一个隔着远方看着我,看着我的尖叫变成泡泡,飞向海面,不需要一戳就会破碎。我借着他的视线,看到我不断下坠,双手伸开,好像在等一个拥抱。
好累啊。
海里点点光斑,我看见星星聚在一起,星星瞬间黯淡。一场流星雨在海里进行,观众只有我一个,我好像动了动手指,在许一个愿望,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但我不记得了。
我只想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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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醒了有一会儿,护士给他打葡萄糖,他从小体质就有点敏感,怕疼,还容易哭。徐呈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他靠在床上,眼眶红了薄薄一层,衬在苍白的脸上,不像是二十六岁的青年人,还像是个孩子,胡渣也没有冒出来多少。
“不好意思。”沈迟动了动眼睛,转移视线到徐呈身上。
徐呈微微叹口气,他搬开椅子在床边坐下,桌子上放着两天前自己送的果篮,他随手挑个苹果,拿刀开始削,慢慢问:“护士和你说了吧?”
“嗯,我睡了两天。”沈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克制住不看打针的手,也许是刚醒来的原因,沈迟眼前是平静的景象,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有冒出来。
“正好你醒在这个时候。我把你的基本情况和商铭瑞说了,包括找人,如果他能帮你一下也是好的。”徐呈挑开薄薄的果皮,扔进垃圾桶,他刚坑了商铭瑞一把,又正巧沈迟醒了,所以看起来心情不错:“商铭瑞刚来,也把你送的画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迟看着徐呈笑:“好哇。”
徐呈的办公室,商铭瑞刚想拆开新买的画,看看费高价买来的画是什么样的,徐呈的一通电话就打消了他的想法。
“你不是说人没醒嘛,行,徐大公子等着吧。”商铭瑞挑眉,听说这沈迟失忆了,没想到他得了精神病,还和徐呈扯上关系。徐呈的办公室太过沉闷,连休息室里都放着一堆有关心理的书,商铭瑞扫了一眼,不经意想到某些事,脸色微沉,咬着牙轻笑一声。
住院区和会诊区离得不远,商铭瑞花了几分钟找到沈迟的病房,徐呈给他开门,咽下果肉后只说了一句,不像是抱怨,平淡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太慢了。”
商铭瑞:“……”男人不能快你知道吗?
这是商铭瑞第二次看到沈迟,他不免得愣了愣好一会,才找到思绪:“你好,幸会。”
沈迟将他的神情收在眼底,他略带好奇地回了一句:“商先生,许久不见。”他虽然不记得商铭瑞,但是可以猜得出来,他们肯定见过面并且对自己有印象,因为商铭瑞的表情和之前久逢再见的人一样。
商铭瑞没有问沈迟因为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样,他面上也是微微笑:“沈老师,三年前我们有过一面。”
这句话不仅令沈迟吃惊,连啃苹果的徐呈都停下来,无他,只是“三年前”这个字眼太容易引发人联想。
商铭瑞莫名看了一眼沉默的他们,顿了顿接下自己的话:“我未婚妻很支持你,我就一口气买了好几幅画送给她,你听说后又送她一幅画。”商铭瑞在说到未婚妻时,语气很是温柔。
徐呈将果核扔进垃圾桶,作为好友,他当然知道一些事情,为了不让铭瑞拉低情绪,他开口转移话题:“那两副画呢,顺便都开来看看,如果有问题还可以当场解决,当然不包括售后服务。虽然我坑了你这么多,但还是有点小不忍心。”
商铭瑞震惊徐呈的无耻,他们竹马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叛逆事没做过啊,徐呈就是大家眼中的好孩子,自己就是一路背锅一路打大的叛逆儿孙。商铭瑞何其无辜,他忍不了,他要起义,他不想生活在徐呈的阴影下了。
徐呈和沈迟就看着商铭瑞气昂昂走出门,气昂昂带着保镖冲进来,指手画脚指挥保镖把画放在地上,然后挥手让他们离开。动作是流水般顺畅,习以为常戴着傲娇的面具。
沈迟被逗笑了,但商铭瑞是金主,他也不敢放肆太多,把脸一别,看窗外的蓝天白云和更远处的高楼。
“先看哪一幅?”徐呈问这两人。
沈迟随意,商铭瑞却有主意,他朝沈迟微抬下巴:“沈老师,我们先看看你之前送给我未婚妻的那幅画,那个叫《恋人》,听说你的新画也叫这个名字。你送给我未婚妻的画上面可以看出来是个男人,送一个男人给我未婚妻也就算了,你还不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商铭瑞拿出画,放在椅子上靠着。他嘴里依旧说笑着:“不然我再买你一幅画,你画个我送给我未婚妻怎么样?画个帅气一点好看一点,她也喜欢。”
徐呈心下咯噔,商铭瑞从来没有说过是他未婚妻喜欢沈迟,不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两个人见面,现在商铭瑞的状态就已经不对劲了。
沈迟实在是想不起来,他扭头想对商铭瑞说清楚自己真的记不起来,却看到摆在椅子上的画。
画上的男人缩在一个地方,脸部被黑色的颜料涂抹盖住,露出一双眼睛,任何人看到这幅画,都会先注意到这双眼睛。一双微笑却流露出悲伤的眼睛,眼泪溢在眼眶,凝成大滴泪,随时都可能摇摇欲坠。一只手从画外伸来,好像是要擦干净这双在哭泣的眼睛。
一眨眼,沈迟已经这幅画画的是谁了。
“这画的是我。”
沈迟轻声且坚定地说。
徐呈蹲在画旁,抬手摸了摸画框上的眼睛,他用更加温和的声音问:“那新的《恋人》也有原型吗?”
“有。”
已经打开牛皮纸的商铭瑞声音微微颤抖,他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看那幅画,画上的人微微泄露半分笑意,好像知道商铭瑞正在看着她,甜蜜又古怪的笑。
那是画着他未婚妻死亡时候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