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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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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一朵幽蓝色的花,重重叠叠的花瓣缓缓打开,幽蓝的颜色在暗色调下浓淡变换。
很像是深海,突然我空白的脑海里出现这样的感觉,什么像大海,是花还是我被囚禁在梦里的处境。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海,冰冷的海水包围着我,争先恐后想要扎进我的身体,血液开始沸腾,它们恐惧融于海水,我伸开手臂抱住自己,不停地颤抖。
耳边是撞击的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浪声,鼻子进水的酸涩使我想张开嘴大口呼吸,但我没有,仍然紧闭着嘴,怕有秘密泄露。
紧闭的眼睛有水渗进来,在黑暗的空间铺展成一片大海,隐隐有水光。
快睁开眼睛看看。
很模糊的声音。
睁开眼睛看什么呢,我抱着自己更紧了,好像只有保护住虚无的怀抱才能给自己安全感。
空旷的被海水灌满的却又拥挤的矛盾拉扯着我,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弱了,我攥紧衣服,水从我的指缝穿过,很柔软。
恍惚,眼里的大海有水滴滴落,渺小透明像是玻璃的水滴落下,惊动波澜不起的海面,周围泛着涟漪的水光。
谁在叫我。
好不甘心。
我忍不住哽咽,缓缓睁开眼睛,液体溢出眼眶,沾湿我的脸。
这不是海,我看着洁白的天花板,重重喘了几口气。
我抬起双手,覆盖在脸上,许久才擦了擦眼泪。
手机在床头,我胡乱摸到它,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发了片刻呆,才拨打了电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徐医生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我,我和以前一样,先是垂下眼睛,然后意味不明地露出一丝微笑:“我可以控制的,只要有药就好了。”
其实都心知肚明。
“沈迟,你必须要住院。”他说。
他身后的书架挂着一枚卡通青蛙的手机链,青色的青蛙张着嘴巴,吐露鲜红的舌头,细细啃咬着铁链。我收回目光,保持着微笑:“你说我现在是活着还是行尸走肉呢?”
徐医生的嘴张张合合,一排尖锐的尖牙隐藏在他的口腔里,我只觉得好累,口袋里的药瓶长着细小的手,长指甲扎在我的衣服,爬到我的胸膛,我习以为常抓住它,打开药瓶,它于是哭泣,我胡乱吞下几颗药。
他的长篇大论只让我想睡觉。
也许是看出来了我的态度,徐医生摘下眼镜,疲惫地揉揉眉心,他说:“你应该想想那个人,我们再努力一下,你都坚持了三年了。”
两年前,我在我的家里醒来,发现我忘记了所有的事,只记得我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我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房子空荡荡,什么信息也没有留下。手机没有密码,联系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交易画作的中介,一个就是徐医生。
我找到徐医生,询问他我之前的消息。他给我治疗的时间已经有一年了,一年前我也是记忆断片,什么都不记得。
在金钱的基础上,他愿意帮我继续治疗。
徐医生说,我唯一的信念就是找一个模糊的人。不知道年龄性别长相国籍生死的一个人。他和我好像,我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凭空出现在我的心里。
从始至终,我活着的目的就是找到他。
一共三年,一无所获。
现在心底慢慢,信念好像开始崩塌了。
我知道,我可能随时都会被杀死,我还是想找到他。
“好,我住院。银行卡密码你知道,钱够吗,家里还有几幅画,这些画我不要了,你要拿去卖,拿去撕了,怎样我都无所谓。”我拿出还在睡觉的银行卡,指腹忍不住摸了摸它数字的纹路,银行卡蹭蹭我,继续睡觉。我把它递给徐呈。
“我今天给你办理手续,你回去收拾收拾,算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等我下班我陪你走一趟吧。”徐呈将银行卡收进抽屉。
这几年,他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想了想,家里的那些东西应该不会乱跑吧。
我在徐呈的休息室里睡了一觉,做了一个不算长的梦,然后我醒了。这梦使我头疼欲裂,我却想不起来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徐呈推开门,他换了衣服,看起来少几分上班时候的斯文,多了一些活力。他见我脸色不太好,给我倒了杯热水。
白色的纸杯盛着浅色的水,温热的触觉透过指尖,驱散一些寒意。我喝了好几口热水。
“走吧,先去吃饭。”徐呈打量一下我,然后出声。
中午的阳光破开云层,划出浓重的色彩。市中心人多,我不喜欢吵闹的环境。徐呈选好一家不远的高档私房菜,他是W市的人,喜欢吃辣,我吃辣也可以,两个人一合计就选了这家正宗的重口味的私房菜。这家私房菜没有夸大其词,我和徐呈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像是抹上一层红色的颜料。
徐呈吃的多,他仪表堂堂,一向自持冷静,现在他把眼镜放在一旁,脸颊生出薄薄的红晕,狭长的眼睛流露几分茫然的水意,红润的嘴唇吞咽着水,突出的喉结不断滚动,禁欲的人出现欲,很难不令人欣赏。
我的思绪乱飞,咬住一块餐后甜点,冰冷的奶油混合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绽开,我喜欢酸甜的口味,甜味太腻,加点酸涩可以冲淡腻味。今天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一天。
徐呈大概不知道我喜欢吃甜点,他拿着水杯有些愣神地看着我,我察觉他的目光,弯起眼睛给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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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呈收到沈迟的电话,是在半夜三点。
电话另一头是急促的呼吸声,沈迟的声音像是刚上了弹簧的音乐盒,弹出沙哑的音调,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又梦见到了,徐呈,我想放弃。”
沈迟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海是他的禁忌。只要一联想到海,沈迟就会忍不住屏住呼吸,想象自己在溺海,如果不及时发现制止他的行为,沈迟最后可能会因为窒息死亡。
徐呈感觉自己浑身冰冷,他动了动喉咙,保持冷静:“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你有在服用吗?明天十点来我办公室,我们慢慢来,你先闭上眼睛,对,你很累了,梦里什么都没有,你一点都不会害怕。”
黑暗里,沈迟缓缓闭上眼睛,呼吸还是很急促,耳边清晰的徐呈的声音慢慢变得遥远。
第二天,徐呈时隔三个月,再次看到沈迟。沈迟又瘦了,宽大的体恤罩在他的身上,突出的锁骨若隐若现,他的头发也长了,衬得他苍白的脸庞,有一种颓废美。沈迟说话的时候,喉结皮肤正中有一颗红痣也跟着颤了颤。
徐呈知道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只能强制沈迟住院,却没有想到最抵触住院的人有一天也会干脆利落答应他的要求。徐呈的心开始惶惶不安。一方面他是医生,医生需要冷静,制定或者修改最好的治疗计划,他是医生,见过太多这样恶化的病人最坏的下场。另一方面,他是沈迟的朋友,他不忍心有坏结果发生。
私房菜的菜偏辣,辣的两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眉宇间都多了几分生气。徐呈按住自己狭长的眼尾,把眼一撇,看沈吃眉眼弯弯地吃着甜点,轻咳一声拿过水杯灌自己水,肺里还在火辣辣地冒泡。
吃甜点的沈迟的神态与记忆里最开始的沈迟的样子重合,刚接受检查的沈迟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很好看。他挑眉看着自己的诊断书,眼角微微上挑,眼眸迎着光,一派天真,无意义的感叹:“原来我脑子有这么多毛病啊。”
那时候自己就觉得还能看自己诊断书笑出来的人多少都不正常。谁知道过了三年,自己越发希望沈迟回到那个不正常的时候。
吃完了饭,两个人休息好一会才动身。沈迟家在静安小区,离市中心不是很远,徐呈开车没有半个小时就到了他家。
沈迟东西不多,挑拣几套衣服装在行李箱,剩下的生活用品医院有准备。他领着徐呈进画室,打开灯掀开罩子,一幅画就硬生生闯进徐呈的眼睛里。
光和暗交织,画上的人双手交叉放在胸膛,面容平静,是睡着又是死亡。她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却露出愉悦的神情。光和暗的色彩隐隐被水润透,整幅画如同浸泡在水里,连她耳边的散发都像是在飘动。
徐呈微微抿起嘴,他明白沈迟的意思,可是这幅画太好了,它的价值绝对不菲。
“这画的名字叫《恋人》。”沈迟说。
“恋人?”
“我喜欢矛盾的存在。这种矛盾像是神秘的,引人遐想的,遥不可及的梦。每个人都是矛盾的存在,可我不喜欢人皮,人皮太过于吵闹,我喜欢灵魂。”沈迟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露出一个很浅的无辜的笑,左脸颊有一个梨涡,小而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