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9、第 9 章

　　那天下午，齐光过了很久以后才回到班上上课。老师好像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对他的迟到表示过多的苛责。在同学们同情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到座位，抿唇不语，呆坐到下课。

　　放学后，齐光告诉想叫他一起回家的冯晏晏和沈采棠，自己想一个人再缓缓。

　　“别担心，今晚难受完，睡一觉，明天我就好了。”齐光努力对她们扯出个算得上难看的笑容，“输了就输了，技不如人呗。以后再努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反而像是在安慰她们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冯晏晏的情绪差不多也恢复过来了。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请齐光吃饭，一边又思考着要如何才能让他开心点。

　　“话说回来，采棠，之前我给你说的那些话你可得保密啊，谁都不能告诉！”冯晏晏贴近沈采棠的耳朵悄悄地说道：“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才给你分享这个秘密的，你可要对得起我的信任啊。”说完又嫣然一笑。

　　“放心放心，我的嘴严得很。这可是能随便说的吗？”沈采棠压抑住心中的苦涩。

　　齐光已经有了意中人，可是冯晏晏却一点都不知道。

　　她尽力表现得轻松一些，对冯晏晏笑道：“不过齐光这小子还真厉害，竟然让我们从来不知情为何物的冯姑娘动了春心。”

　　“小声点你！”冯晏晏大惊，赶紧蒙上沈采棠的嘴。

　　回到家，只有叶梦琴一个人在。说沈利华在单位加班，得晚点才能回来。

　　沈采棠皱了皱眉，最近父亲加班的时间好像越来越多了。估计还是为新项目的事情在忙吧。

　　吃完饭，叶梦琴去收拾去了，沈采棠走到阳台上，开了点窗户，想透透气。

　　脚边的一盆大红色的山茶花开得正好。沈采棠喜欢鲜艳的花，茶花也因此而获得她的青睐。

　　抚摸着枝头开得最繁盛的一朵鲜花，她慢慢在心里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齐光的喜欢，冯晏晏的心意。她庆幸自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并得以获知他们深藏于心中的秘密，却又烦恼接下来到底应该如何妥善处理。

　　抛开蒋雅旋不说，至少在齐光和冯晏晏之间，现在只有冯晏晏单方面的心动而已。

　　沈采棠想，自己一定要在合适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暗示冯晏晏，齐光并不可能钟情于她，让她早点抽身出来，避免受到更多的打击。

　　她可是不想再看到冯晏晏哭了。

　　只是，另一个念头又在脑海中开始盘旋。

　　这样的单恋难道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吗？单恋的人就不能获得幸福吗？

　　她猛然间觉得有些不服气。

　　冯晏晏的性情她最了解，她明白她的坦率、热情、真诚是多么的吸引人。只要走近她，好好去了解她，时间久了，一定能体会到她的可爱之处。

　　其实，她和齐光是一类人。他们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美人如花隔云端。蒋雅旋就像一个梦，虚无缥缈。

　　说实话，就算今天齐光在比赛中赢了，她也不觉得这就能让蒋雅旋注意上齐光。

　　都说日久生情，现在齐光和冯晏晏可是朝夕相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随着时间推移，齐光认识到冯晏晏的好，说不定会改变心意呢？

　　齐光是善良的人。如果……如果冯晏晏能够大胆地去追求，说不定也有可能得到回应？

　　沈采棠从没有过实实在在的感情经验。在这一方面，她是羞涩的，被动的，甚至有些恐惧。就算心中存有情愫，她也选择默默地观望，小心地压抑，实在不行，最多就是自暴自弃地听之任之，并不会想着要去争取什么。她做不来，也不愿意去做。

　　但是她知道，冯晏晏比自己勇敢。

　　思来想去，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先就这样吧，既不莽撞地立即叫停，更不积极地主动推波助澜。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去证明，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以后和齐光、冯晏晏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得更加小心地去注意一些细节了。

　　齐光的恢复能力果然很强，第二天就可以正常地嘻嘻哈哈了。

　　除了沈采棠和冯晏晏的安慰之外，他的那群哥们儿也很讲义气，大家都有一种输了一起扛的心态。于是，后面的体育课又可以看到男生们在足球场上开开心心地带球飞奔了。

　　但是沈采棠知道，没有能在蒋雅旋面前有个好的表现，依然是齐光内心巨大的遗憾。与此同时，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齐光对夏昱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不仅是因为他在球场上赢得了胜利，更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获得了蒋雅旋的支持。

　　不管夏昱对蒋雅旋有没有特别的想法，他不由自主地就成为了齐光的一个假想敌。最糟糕的是，这个假想敌还异常优秀。

　　齐光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但是他却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办法去缓解这样的情绪，要通过怎样的途径去扭转局势。

　　而冯晏晏这一边，自从那场比赛过去之后，她对齐光表现出了更加直白的亲近和欣赏。只是鉴于冯晏晏为人一向热情，齐光在这方面又比较迟钝，所以他也并没感觉出来什么异样。

　　然而，让沈采棠比较糟心的还有别的事。

　　艺术节汇演那一次，她的表现可谓是大放异彩，以至于在表演结束后的一小段时间里，她在学校里走的时候，都能偶尔感觉到周围有人在打量或者小声议论自己。

　　齐光偷偷和她开玩笑，说别的班有男生在向自己打探沈采棠的情况。

　　当然也不乏有人给她递过情书或者小礼物。哪怕是在艺术节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毕竟，沈采棠清秀可人，有一种浓浓的文艺气质，成绩一直也不错。由于平时不怎么和男生接近，身上多少还有些神秘感。这些因素加起来就足以吸引一部分人了。

　　但这些示好最终无一例外都被她拒绝了。

　　自己若无心的话，那就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趁早了断才好。

　　只是梁伟力这边让她有点头大。

　　她和梁伟力合作演出后，班上的同学曾戏谑地形容两人是“金童玉女”、“珠联璧合”。都是打趣而已，沈采棠红过两次脸，最终也就一笑而过了。

　　但是打那以后，她觉得梁伟力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

　　合作表演完后，他们都回复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里，并没有什么更多的更特别的交集。遇到的时候会打招呼，会笑，偶尔碰到也闲聊两句。但是她不止一次偶然回头的时候撞上坐在自己斜后方梁伟力的目光，对方和她对视后又急匆匆地转开眼睛，表情隐约透着些心虚。这样的情况让她觉得有些糟心。

　　只是，这种事情无法言说，对方也没有什么别的明确的表示，于是她只能尽量避免和梁伟力有过多的接触。

　　其实沈采棠也不想这样。在她看来，梁伟力很有才华，待人真诚，当朋友其实蛮不错的。只是如果对方有一些别的心思，而自己这边却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就不要给他希望。

　　冬天很快就到了。

　　沈采棠怕冷，早早就穿上了羽绒服，戴上帽子手套，把自己包得像一只粽子，搞得齐光笑话她娇气。也难怪，到12月末了，齐光还可以穿着背心在操场上跑圈，确实有本钱嘲笑她。

　　一个周五的下午，冯晏晏放学后要和父母去看望奶奶，于是沈采棠便独自回家了。

　　天气很冷，为了早点到家，她换了个方向，准备抄一条近路。没想到走过一个拐角后，竟看到几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下，都是年级学生会的干部，当然，里面自然也少不了夏昱和蒋雅旋。

　　沈采棠脚步一僵，可是已经无法再转身了。于是，她只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

　　蒋雅旋主动叫她名字，笑得很热情。这倒不多见。

　　在沈采棠的记忆中，她对自己的笑向来是淡淡的，永远保持着一定的疏离。

　　湖蓝色的短款羊毛大衣，既修身又时尚，脖子上系的一条纯白色丝质围巾看起来极有质感，衬得她肤若凝脂；头上戴的是和大衣同一色系的羊毛帽子，半遮住松散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

　　蒋雅旋的衣品永远都这么好。这在女生中也是有口皆碑的。

　　再看看自己，被深灰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为了遮住耳朵，帽子盖得极低，围巾向上拉得高高的，基本只露出眼睛和大半个鼻子。往靓丽的蒋雅旋旁边一站，注定是更黯淡的那一个。

　　“好久不见，今天怎么走这个方向呢？”蒋雅旋问道。

　　为了回答她的问题，沈采棠不得不把围巾勉强拉下来一点，“哎，太冷了，就想走条近路可以早点回家。”

　　她笑了笑，本来想问蒋雅旋为什么也走这边，又觉得有一点不妥。

　　“啊，一直想给你说呢，上次艺术节你们班表演的节目好厉害。”蒋雅旋笑道：“你小提琴拉得好，那个男生钢琴也弹得超级棒。”

　　事隔两个多月，她突然提起这件事，让沈采棠有些出乎预料。

　　“嗯，还好。我其实发挥一般，梁伟力，哦，就是弹琴那个男生，他的钢琴功底确实不错。”

　　沈采棠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为什么此刻要站在这些人面前，和蒋雅旋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客套话。

　　“十班节目效果确实很好。”夏昱冷不防地插了一句，“我在旁边候场，下面的掌声太大，有一刻甚至都把你们的音乐给盖住了。”

　　这让沈采棠感到特别意外，心也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一些。自从分班之后，她就再没有这么近和夏昱接触过，更没说过话。

　　他今天穿的是军绿色的派克大衣，显得帅气干练。这个牌子和款式沈采棠知道，价格并不便宜。记得齐光一直说想买一件，他老爸答应他，这次期末考试要是考好了就给他买。齐光因此抱怨了好久，说按他的成绩，十有八九买不成的。冯晏晏当时还半嘲笑半安慰地说他和这衣服气质不配，不买最好。

　　看了夏昱今天穿的这一身，说实话，沈采棠觉得冯晏晏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谢谢。其实演出任务刚布置下来的时候也比较紧张。最后大家一起努力，总算圆满完成了。”尽管有些紧张，但沈采棠听到来自夏昱的赞扬还是很高兴，她抬起头对他微笑，尽量让自己的回复自然得体。

　　说完这句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沈采棠于是讯速地结束了谈话，“嗯，我还有点事，先回家了。”

　　“好的，拜拜。”蒋雅旋对她招招手，和其他人转身离去。

　　“你们不知道吧，我们其实住在一个小区，她从小就学小提琴……”远远地传来她的声音。

　　不知道蒋雅旋会给他们怎么说自己的情况。对于这样的间接介绍，沈采棠有些反感，却又无可奈何。

　　心里有事，转移了一些注意力，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她的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又走了一段，一抬头，猛然间看到欧阳蔻从对面走了过来。

　　还真是巧啊。

　　沈采棠记得她下午旷课了，老师还在课堂上点名批评来着。

　　天很冷，她却只穿了一件薄款的V领羊毛衫，是极为鲜艳的火红色。依然是紧身的牛仔裤，搭配黑色过膝的高筒靴。长发高高扎起，左边的耳朵戴了一只巨大的金色圆形耳环。

　　看这样的打扮，很难想像她还是一个高二的学生。

　　和欧阳蔻并排走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年龄看起来比她大一些，肤色较深，身材修长而健硕，露出的脖子一侧隐约可见彩色的纹身，很有男人味，浑身却散发出一种冷酷的气质。估计就是同学们口中她的那个男朋友吧。

　　男人毫不避讳，一只手紧搂着欧阳蔻的肩头，另一只手叼烟，徐徐地往空中吐着烟圈，棱角分明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倒是显出一种另类的潇洒。欧阳蔻则侧着头在和他不断说着什么，脸上是沈采棠从来没见过的喜悦。

　　此时，对面马路的绿灯亮了，男人拉起欧阳蔻的手，快速往对面跑去。沈采棠看到欧阳蔻一边跑一边在笑，以往她所看到的欧阳蔻总是无比冷漠的样子，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生动而明媚的表情。

　　能让她露出这般神情的男人，一定也是她很喜欢的人。沈采棠想。

　　一阵大风突然刮过，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把围巾用力往上拉了拉，顶着寒风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