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10、第 10 章

　　高二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沈采棠考得不错，总成绩在4个文科班里排在第二，也算是没辜负自己的努力。班主任说如果像这样继续保持下去，很有希望能上T大。

　　拿完成绩回家那一天，沈采棠一身轻松，傍晚时懒懒地窝在沙发里翻看苏轼的词。客厅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黄色的腊梅花。尽管冬天室外树叶凋零，枯木丛生，家里却生机盎然，花香四溢。

　　沈采棠极爱腊梅的味道。她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上一口，幽香沁入肺腑，久久萦绕不散。

　　看到《蝶恋花.春景》里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沈采棠叹口气，合上了书。

　　她望向阳台，有花友刚送了叶梦琴一盆水仙花，她正在细心清理花的侧芽。

　　沈采棠的考试成绩让叶梦琴很满意，连带着心情也不错，唇边隐隐含笑。今天她穿了一件枚红色的贴身小袄，上面绣着星星点点的梅花，很雅致。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小巧玲珑的耳朵，耳垂上坠了一对水滴形的翡翠耳环，碧绿通透，青翠欲滴。

　　沈采棠知道这是沈利华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他老喜欢送叶梦琴各种礼物，生日，纪念日，各个节日……变着花样，层出不穷。

　　想起父亲，沈采棠问叶梦琴：“妈，怎么最近爸爸老是回来挺晚的，周末也经常去单位啊？以前很少这样。”

　　叶梦琴不禁把笑意收了收，“听他说还是在忙那个申报的项目，说高层领导很重视，所以一立项就马上忙起来了。”

　　“但是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没有落下呀，再忙也没忘记送你礼物啊。”沈采棠笑道，又深吸了一口腊梅香。

　　叶梦琴闻言却放下了手里的水仙花，用旁边的白色湿巾擦了擦手上的污泥，一时间没说话。

　　沈采棠觉得有些奇怪，转过头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叶梦琴沉吟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棠棠，不知道我是有点多心还是怎么的，老觉得你爸这段时间和以前有些不同。”想了想，又说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有时候感觉他心事重重的。”

　　沈采棠想了想，柔声安抚母亲，“最近是非常时期，可能这个项目爸爸身上压力确实比较大，毕竟他是总负责人。等过了这段肯定就好了。我马上放寒假了，找个机会我们一家人好好出去玩玩。”

　　叶梦琴沉默地点了点头。

　　沈采棠见状，不失时机地补充道：“不过，妈，说真的，有时候你脾气太冲了，特别是面对爸爸的时候，碰到一点点小事就不依不饶的，最后搞得大家都不开心。有时候别那么计较，少挑剔一些。爸爸算是很好的人了。事业心强，又顾家，你看我们身边的人哪个不夸他。”

　　“这些我都明白。”叶梦琴又拿起水仙，继续处理起花的根部，“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年龄大了，女人一变老好像就更加敏感，更缺爱，更需要对方的肯定和呵护，所以有时候一旦觉得你爸哪点做得不太到位，就会控制不住，要把心里的不满立马发泄出来。”

　　她又自嘲地笑了笑，“搞不好是更年期综合征。”
　　沈采棠暗笑，尽管平时母亲时不时会数落自己，但是在类似感情这种深层的话题上，她永远是乐于与自己分享和探讨的，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而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沈利华是叶梦琴表哥的中学同学，叶梦琴通过表哥的关系结识了沈利华，彼此一见钟情，后来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叶梦琴是家里的独生女，家境优渥，小时候倍受父母宠爱，结婚后又有丈夫的细心照料，加上容貌姣好，事业有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来都是周围人羡慕的对象。

　　在沈采棠的印象中，父亲是很爱母亲的，从点点滴滴中都能看得出来。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永远都是手牵手，年轻的时候这样，步入中年后也是如此。

　　这么多年，每到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就算再忙，都会抽出时间庆祝。

　　有时候母亲对自己太好，父亲还会吃点小醋。记得有一次他们一家三口旅行回来，沈采棠累了，蜷在沙发上休息，母亲忙着给她打水洗脸，父亲以为她睡着了，就抱着母亲小声撒娇，“你只管棠棠，都不管我，我不高兴了……”，和平时沉稳老练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沈采棠当时差点就笑出来。而那个时候，她初三都快毕业了。

　　对于父母之间的深厚感情，沈采棠从来深信不疑，并一向为之感到骄傲。

　　于是，她带着十足的信心再次安慰母亲道：“爸爸对你怎么样，我作为旁观者看得最清楚，一直都是那么好，没变过。”斟酌了一下，又再次开口道：“你放宽心，不要太敏感了。还有啊，他现在比较忙，要对他好一些，多给他一些关心。”

　　叶梦琴点点头，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母女俩又把话题转移到手边的水仙花身上去了。

　　日子过得很快，沈利华依旧是早出晚归，结果等到沈采棠寒假结束，一家人也没有找到机会出去玩一次。

　　高二开学后，有一天中午，齐光避开冯晏晏，把沈采棠拉到学校里一个安静的角落。

　　“你干嘛呢，搞得神神秘秘的。”沈采棠疑惑道。

　　齐光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和蒋雅旋现在还住一个小区吧？”

　　自从上学期足球赛之后，齐光基本没和沈采棠单独讨论过蒋雅旋，沈采棠也没主动提过，尽管她知道齐光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对方。别看齐光平时大大咧咧，在这种事情上反而细致得很。他的情思一直被藏得很好，这倒是有些出乎沈采棠的预料。

　　“还住一起。”沈采棠眨眨眼睛，信口问道：“怎么了，要表白啊？”

　　她觉得齐光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没想到对方竟然红了脸，微微点了点头，“嗯……”

　　“喂，不是吧？”沈采棠愣了，“你真要表白啊？想清楚了没有……你想怎么去说啊？”

　　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大，沈采棠下意识捂了下嘴。

　　“前两天踢球的时候，听咱们班上有个哥们儿说过两天是她生日，那哥们儿喜欢她，准备送她东西，我想了想，也决定买个礼物送她。”

　　沈采棠觉得很无语，“齐光，你傻啊！别人送东西你就要送，你和她都没说过两句话吧？不觉得这样太唐突了吗？而且，你要怎么给她，直接走到他们班上去找她吗？”

　　齐光认真看了沈采棠一眼，反而没那么慌乱了。

　　“这不有你在吗？你俩住得近，平时肯定也有接触吧？我把东西给你，你回头找个时间送到她家不就行了吗？”接着又补充道：“你也不用刻意说什么，就说是我送给她的，祝她生日快乐。”

　　沈采棠很想告诉齐光，她和蒋雅旋没有他想的那么熟。但是齐光此时的眼神是那么真诚，还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这让她也瞬间严肃了起来。

　　沈采棠定了定神说道：“如果我代你送礼物过去，哪怕我什么都不说，她肯定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懂吧？这其实就是一种表白了。你确定，你要走出这一步？”

　　“沈采棠，咱俩这么熟了，我喜欢她的事情也只告诉过你，所以我在你面前也不想隐瞒什么。”齐光压低了声音，“很快就要高三了，我和她不在一个班，平时也很少能看得到她，如果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沈采棠一时没说话，静静凝视着齐光，屏住了呼吸继续听他往下说。

　　“记得上次足球赛输了后，你给我说尽人事，听天命，努力过了，问心无愧就好”，齐光缓缓说道：“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其实，这件事也是同一个道理。我想好了，最后的结果大不了就是她拒绝呗，但总比我什么都没表示过好。至少我真的努力争取过，以后想起来也不会有遗憾。”

　　是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自己努力争取过。就算失败了，也无愧于心。

　　沈采棠有些恍惚，自己就从来没有齐光这样的勇气。永远只会偷偷的观望。

　　“明白了，你放心交给我吧。”她对齐光说道。语气很坚定。

　　沈采棠知道，她一定会尽力帮助齐光的。

　　最后，她也没忘记提醒对方，“只是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我只是说也许，她可能，已经心有所属。你回忆一下，上一次足球赛决赛的时候，她去了哪一方的看台，站在谁的身后。”

　　这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话一说出口，沈采棠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残酷。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况且，齐光既然决定表白，那就要做好承担任何后果的心理准备。

　　齐光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你说的是夏昱吧。呵，他那样的人，女生喜欢也很正常吧。”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又说道：“不过世事难料，真相到底是什么，谁说得准呢。”

　　看了是铁了心要走出这一步了。

　　沈采棠刚才那会儿很严肃，此刻听了齐光说的话又觉得好笑。齐光好像把自己在足球赛后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又以不同的方式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齐光有些颓丧的表情，觉得自己有必要鼓励一下他。于是便学着齐光平时的口吻，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对他说，“哥们儿，我佩服你，够勇敢！放平心态，咱们把自己能做的先做了，至于以后怎么着，咱也管不了，对吧？”

　　齐光闻言嘿嘿一笑道：“嗯，谢谢你的鼓励啊。幸好有你在，如果让我当面去表白，我还是不敢的。”

　　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采棠，又以极为恳切的语气对她说道：“非常感谢你，真的。”

　　此时此刻，齐光的双眼中闪耀着光芒。紧张、忐忑、期待、感激等诸多情绪交织在他的眼中。沈采棠陡然间觉得浑身充满了使命感。尽管她知道，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会让齐光失望，但她一定会尽最大的力量把他的心意带到。

　　放学路上，冯晏晏说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有两部最新上映的惊悚片很棒，邀请沈采棠周末去她家一起分享。

　　“要是合适的话，可以把齐光一起叫着。”她对沈采棠说。

　　这学期开始后，冯晏晏对齐光的好感表现得更加明显，尤其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但齐光好像并没往别的方面去想，一直把冯晏晏当哥们儿一样看待。

　　沈采棠看着冯晏晏，想到书包里面的那份礼物，再次考虑要不要找个机会告诉她齐光的心思。但越往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越发胆小，她怕冯晏晏到时候会质问她：为什么你一早知道齐光喜欢别人，却不告诉我？

　　沈采棠预感到自己的这种刻意的忽视和逃避总有一天会伤害人。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吧。她想。

　　晚饭时分，沈利华依然还没回来。吃完饭，沈采棠给叶梦琴说自己要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文具，就动身前往蒋雅旋的家。

　　齐光送给蒋雅旋的是一款施华洛世奇的水晶手链，是新款，非常精致。对于普通学生来说，价格算是不菲了。不知道齐光到底是攒了多久的钱才去买的。

　　其实他用这些钱完全可以去买心仪的那件派克大衣，可是还是省下来给蒋雅旋买了礼物。

　　这算是一件不错的礼物。沈采棠想，蒋雅旋应该会喜欢的。

　　蒋家所在的那栋楼在小区里的另一侧。沈采棠加快脚步进了楼门，按了第9层的电梯。

　　尽管叶梦琴和蒋雅旋的母亲平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比较，但两人毕竟还是同事，住一个小区，她以前还是去蒋家做过客的。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蒋雅旋的父亲，跟在他后面蒋母看到是沈采棠也热情地迎了上来。沈采棠看着这对夫妻，在他们的同龄人中，这两位的外貌和气质都算是佼佼者，也难怪蒋雅旋出落得这么好看。

　　“雅雅，采棠来找你了。”蒋母轻轻敲了敲蒋雅旋房间的门。

　　过了片刻，蒋雅旋打开了门，看到沈采棠，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进了房间。

　　沈采棠环顾房间，浅蓝色的色调，布置得很温馨。书桌上，一本厚厚的数学题集正摊开着。

　　蒋雅旋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穿着淡绿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温婉了不少。

　　“你好久没来过我家了，真是稀客。”她笑着招呼沈采棠坐，问道：“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目光同时扫到了她手上提的那个粉色的小礼盒。

　　“我……”，沈采棠有点迟疑，抬头看着蒋雅旋，台灯的光将她的脸晕染得有些朦胧。

　　她沉默了两秒，对她笑道：“有人让我转交给你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