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5、第 5 章

　　那个周末结束后，很快就迎来了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为了这次考试，沈采棠的确付出了不小的努力，也正常发挥了自己的水平。考完回到家，整理教科书的时候，她轻轻抚摸着物理书的封面，这曾经是她最不擅长的科目，但今后不必再学习了。想来有些怅然，更多的却是轻松。

　　成绩很快公布了。夏昱依然是毫无争议的年级第一，尽管蒋雅旋比第一学期期末排名下滑了两位，排到年级第七，而沈采棠相应进步了五名，从年级第三十名来到第二十五名，但两人之间的差距依然明显。

　　好在她的语文和历史单项成绩都排在年级第一，叶梦琴得知后脸上才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冯晏晏排到了全年级第九十六名，相对于上学期的成绩，已经有所进步。

　　她笑着扬了扬成绩单，“能排进全年级前100，在我爸妈那里就算交差了”。

　　全年级一共十二个班，前面八个班被定为理科班，后面四个班是文科班。沈采棠和冯晏晏都在十班，所以可以继续留在原班级里，不用再分出去。

　　尽管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两个人还是为可以继续同班而感到喜悦。

　　只是沈采棠在望向远处被同学们围着祝贺的夏昱时，眼神却黯淡了下来。他们一文一理，未来的两年不会再在一个班了。

　　转念一想，不在同一个班也挺好，眼不见心不乱，正好可以斩断那些如丝如缕缠绕着自己的纷繁心绪。

　　丢掉这些心情，就像弃掉那些不用再学的科目一样。重新迎来一个开始，未尝不是好事。

　　暑假开始之前，要完成文理科分班。宣布分班结果那天，当班主任念到夏昱被分去三班的时候，抑制不住地看了他一眼，神情里满是惋惜。

　　“哎，夏昱走了，以后咱们班足球比赛可少了个大杀器”，沈采棠听到后面两个男生在小声抱怨，而坐得离她最近的那名女生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也被收入了耳中。

　　把所有要分到理科班的学生名字念完后，夏昱突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看看老师，又把目光转向大家，而后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这一年来，我在十班过得很开心，非常感谢老师一直以来的照顾和同学们的支持。就算以后我不在我们班了，我也不会忘记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祝福各位，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都能一切顺利。”

　　真是漂亮而得体的结束语，本来萦绕在教室中的离愁别绪好像被一扫而光。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有男生大声喊道：“夏昱，不在一个班，以后还在一个年级呢，多回来找我们玩啊！”还有男生开着玩笑：“以后足球赛三班对阵我们班时，你可得脚下留情啊！”

　　大家都笑了。

　　沈采棠看着夏昱回到座位上去收拾东西，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以后也许再也不能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了，再也看不到阳光之下那优美得让人心动的侧颜。刚刚本已平静的心，波澜骤起。

　　于是，在这最后的几十秒钟里，她放任自己的目光，牢牢凝结在他的身上。

　　夏昱转过身的时候，沈采棠还来不及移开眼睛，一瞬间，他们形成了极其短暂的对视。很快，又转移开去，了无痕迹。

　　沈采棠心中像在打鼓，在那一刹那，她绷紧神经，尽力控制自己不要从眼睛里流露出任何感情。

　　她看着夏昱一步步走出教室，终于垂下头，机械地翻开语文书，心却像沉入了湖底。

　　这样的感受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齐光走进了教室。

　　夏昱去了齐光本来所在的三班，而齐光来到了夏昱之前就读的十班。

　　齐光进了教室瞄到沈采棠后就面带喜色，激动地向她眨了眨眼睛。沈采棠乐开了花，不由自主回头去找后面的冯晏晏，两人一起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新来的学生每个人要进行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班里不少男生对齐光的到来都表示欢迎，毕竟他是运动场上的健将，夏昱走了，齐光也算是个很好的补强。

　　新来的学生里，还有一个人引起了沈采棠的注意。来自八班的欧阳蔻。

　　欧阳蔻绝对算得上特立独行。记得高一入学后不久，学校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学生仪容纠察活动。欧阳蔻被重点批评。

　　她之前把自己的黑色长发部分挑染成了淡紫色，撩得高高的，露出耳垂上醒目的带骷髅图案的金色耳环。她爱涂指甲油，尤其是黑色的指甲油。手指甲形状也很好看，涂上黑指甲油，让她本来就白皙的手指显得更白，举手投足间，看起来既性感又妖娆。

　　有一次沈采棠去洗手间，看到她对着镜子在仔仔细细涂抹口红。那是一种浓郁的暗红色，在她的唇上，透露出一股妖异的美，就像暗夜中的大丽花。

　　不过，不管她打扮得有多么出格，必须要承认，她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欧阳蔻经常迟到，有时候也会旷课，学校找过好几次家长，但据说她的父母早已经离婚，都不怎么管她，久而久之，只要不太过分，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女生们鄙视她，不少人在背后都说她早已经和人上过床，很不干净；男生们远离她，因为她那带着刺的美丽，好像代表着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但是却没有人敢欺负她。

　　传说她早在初中的时候就开始结交社会上的人，学生们不止一次看到过一些混混模样的男女在校门口等她，个个打扮张扬，飞扬跋扈，神情倨傲，浑身充满戾气。

　　“我是欧阳蔻。”在到新班级的第一天进行自我介绍时，她说完这一句话后，就径自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坐下，环抱双臂，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她神情淡漠，尽管置身在人群中，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自成一体。

　　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呢。

　　沈采棠想。

　　放学之后，齐光、冯晏晏和沈采棠一起回家。

　　除了沈采棠，冯晏晏对齐光的到来也显得很高兴，“你来了我们班，以后肯定更好玩了”，冯晏晏一边说着话，一边毫不客气地接过齐光给她俩买的奶茶。

　　齐光咧着嘴正想说什么，旁边走过一堆男生。

　　“唷，齐老大，刚去新班级就这么受欢迎啊”，其中一个男生的眼神在沈采棠和冯晏晏身上不住打转，另外几个人也眨着眼对齐光坏笑。那是他以前三班的同学。

　　“嗨，说什么呢，这都是我姐们儿”，齐光笑着骂道：“我这刚走就忙着挤兑我呢，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老大，说实话，要收拾的话还是上球场吧！我还挺期待和你好好干一仗的。以往咱都是在一头虐别人，现在不在一个班，下次得对着干了”。

　　“哈哈，谁怕谁呢！干就干，我现在这个十班也不弱哦。”齐光大笑。

　　“切，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班现在又来了个厉害角色。鹿死谁手，真得比比看呢。”

　　齐光又怼了他们几句，大家才嘻嘻哈哈地走了。

　　沈采棠知道他们说的厉害角色是夏昱。想必他在新班级也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吧。

　　回去的路上，齐光还有些忿忿不平，“这帮小子，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我这才刚走，见面就给老子下战书！”

　　“呀，你可别气啊。咱们十班也挺强的，不比三班弱。下次踢球我们都去给你们当啦啦队，多进他们几个！”冯晏晏安慰齐光道。

　　“不过啊，夏昱可是万人迷哦。想来你们三班的女生应该高兴死了。”冯晏晏想了想，又瘪了瘪嘴， “只是他走了，咱们班伤心的人可是大有人在呢” ，她拍拍沈采棠的肩膀对她说道：“哎，你没看到啊，坐我旁边的小唐，看着夏昱走，感觉都要哭了。”

　　沈采棠干笑两声，“没想到小唐那么淡定的人都伤了心呢。”

　　“不就是长得帅成绩好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齐光越说越有点酸，“马上放暑假了，假期里得把咱们班这些踢球的男生都约出来，找机会练一练。下学期开学就得参加全年级的比赛了。”

　　告别冯晏晏，齐光和沈采棠继续往家走。快到沈采棠家的时候，他们碰上了从小区里出来的蒋雅旋。

　　好久没这么面对面了，蒋雅旋稍微愣了一下。四目相对后，两人都各自露出了一个微笑。

　　寒暄了几句，蒋雅旋问沈采棠：“高二分科了，你是读文科还是理科呢？”

　　“读文科。”沈采棠回答道。尽管早已经知道答案，她还是问蒋雅旋：“你是读理科吧？”

　　“嗯，我选了理科。”蒋雅旋点点头。

　　两人接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采棠瞟了眼身边的齐光，感觉他的表情有些别扭。

　　心头有些奇怪，还是开口对蒋雅旋介绍道：“这是齐光，我初中同学。现在也在崇光读书。文理分科刚分到我们十班来了。”

　　“啊，我知道。上次校运会100米的冠军嘛。我看了比赛，特别精彩！”蒋雅旋笑着夸奖道，眼睛闪闪发光，似有波光在闪耀。

　　“谢谢，谢谢”，齐光的脸瞬间涨红了。眼睛直瞄着地面，不敢直视蒋雅旋的脸。

　　“不用客气，真的很厉害。”蒋雅旋看了看齐光，轻笑一声，又对二人说：“我还要帮我妈买点东西，就先走了，学校见。”

　　“好的，那再见啦”。

　　“再见……”蒋雅旋都离开了，齐光才慢半拍地回复道。

　　“你是怎么了啊，见到大美女说不出话了？”

　　沈采棠瞧着齐光那呆呆的样子，嘴上说着玩笑话，心中却有些不舒服。

　　“她和你，住一个小区啊……”

　　“对啊，一直住在一个小区啊，我妈天天给我说要向她学习，我都烦死了。”

　　“哦，这样啊……”齐光喃喃道。

　　单纯如齐光，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沈采棠看着他那呆头鹅的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想再继续谈话，就此与他告别。

　　走进小区，沈采棠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的印象中，齐光向来都是坦荡而自信的，从来没见过他今天这个样子。拜蒋雅旋所赐，她第一次看到了齐光羞涩慌乱的一面。

　　看来，齐光八成也成了蒋雅旋的仰慕者之一了吧。

　　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任何人都做不到淡定以对。

　　可是他的心意注定难以得到回报。

　　沈采棠回忆起蒋雅旋和夏昱在一起的样子：她对夏昱说话时，低头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是面对其他人所没有的娇羞；她看着夏昱离开，在原地久久伫立，眼里盛满痴迷和留恋；她对周围的人并不吝啬自己的笑容，但是对夏昱的笑却格外温柔，笑的时候整个脸庞都在发光……

　　正如冯晏晏所说，夏昱在她的心目中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心情顿时变得晦暗起来。

　　只希望齐光以后不要感到痛苦吧。

　　也许等到某一天，会发现更好的风景呢？

　　对齐光是这样，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

　　推开家门，看见沈利华坐在沙发上，正在接电话，满脸喜色。

　　“好的……放心……没问题，几个年轻人都很能干……这个项目一定能全力做好……”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到沈采棠。

　　“爸，什么好事，这么高兴啊？”

　　“你老爸最新申报的那个项目被列为国家级重点实验项目，获得了专项资金支持。”沈利华掩饰不住面上的笑意。

　　沈采棠闻言，开心地蹦到了他身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那太好了，祝贺老爸啊！之前你一直在准备项目的报告，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面前的中年男人经过岁月的沉淀，世事的历练，正是最有味道的时候。

　　沈采棠凝视着父亲。他的面庞棱角分明，双眼闪动着睿智的光芒，高挺的鼻梁显示出他的坚毅果敢，轻扬的嘴角，又平添了几分柔和之色。

　　这是她的父亲，从小到大都让她骄傲的父亲。

　　“梦琴，这周末做点好吃的，我想把几个学生请到家来好好吃个饭，这次项目能拿下来，多亏他们的支持。”

　　沈利华对正在阳台上摆弄碗莲的母亲说道。碗莲这段时间长势极好，几乎所有的花骨朵都绽放开了，盈盈而立，我见犹怜。

　　“尤其言婉，她出力最多，给我整理的资料太充分了”，沈利华还在自顾自地说：“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她单独准备点礼物。你觉得如何？”

　　“这周末我们同事聚会，估计没空帮你们做饭。”叶梦琴冷冷地回答道：“至于礼物，我可没什么好主意，你自己看着办吧。我选的人家估计还看不上呢”，顿了顿，又说道：“哼，你倒是体贴，帮你准备点资料，马上就能想到买礼物，平时也没看你对我这么上心。”

　　“你……”沈利华一时词穷，“什么叫不上心，前段时间你过生日我才给你买了礼物。你现在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简直不可理喻！”

　　话音刚落，沈利华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看来电，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叶梦琴沉着脸一言不发，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停。

　　空气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沈采棠刚才的喜悦之情也荡然无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母亲性格阴晴不定，父亲变得暴躁而缺乏耐性。类似这样的争执也越来越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采棠隔着阳台的窗户，看着那些花朵，头脑中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