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2、第 2 章

　　和冯晏晏在十字路口分手后，沈采棠穿过马路向自家小区走去。这个小区在C市算是一流的小区，环境很好，周边配套设施也不错。几年前楼盘刚刚推出的时候非常抢手，沈利华托了些内部关系才买到了房子。

　　快到小区大门时，沈采棠看到蒋雅旋正好走了进去，和平时一样热情地与守门的大叔打招呼，大叔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吸烟而熏得焦黄的牙，笑得一脸灿烂。

　　是的，她一直就是这样的，美丽又充满了亲和力，尽力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也因此赢得了众人的好感。沈采棠咂了咂嘴，至少这一点自己是自叹弗如。

　　到了自家的楼下，她习惯性地仰起头看向家里的方向。其实不用仔细找，只要看哪家的阳台绿植最多，那一定就是沈家。

　　当年叶梦琴非要买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户型，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户型的客厅十分特殊，带有一个面积很大、采光极其充足的阳台。后来装修房子的时候，又特地改造了一下客厅，将阳台面积适当扩充了一些，里面还配上了专业的加湿器与温度调节装备，用于改善植物的生长环境。

　　叶梦琴喜欢植物，尤其是会开花的植物。在养花方面更是行家里手，曾经还上过电视专门讲解养花知识。她的很多朋友和周边邻居都知道她的这项长处，所以如果买了什么花回来养，或者养花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请教她。有时候，自己家养的花开得多了，叶梦琴也会分一些给关系好的朋友或者同好。以花会友，真真风雅。

　　家里尽管布置得宽敞而舒适，但阳台才是叶梦琴最喜欢的地方。

　　四季更迭，这里总有不同的风景。来过他们家的人，相信没有一个人会忘记那方天地，更不会忘记这样一位兰心蕙质的女主人。

　　沈采棠打开大门，顺着客厅往阳台望去，叶梦琴正在细心摆弄新种的碗莲。记得之前为了找一只材质和颜色都适合碗莲的白瓷盘，叶梦琴还专门去市场上逛了半天。

　　此时此刻，玫红色的莲花刚刚绽开了两朵，随着叶梦琴手指的动作，温柔而娇羞地触碰着洁白的瓷面。

　　夕阳西下，各种花木簇拥着叶梦琴。粉色的月季，宝蓝色的绣球，黄色的蝴蝶兰，洁白的茉莉……她专注地梳理着手里莲花的枝叶，表情恬静，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沈采棠凝视着母亲。叶梦琴是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对他人要求都很高，并不算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但是却愿意倾注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在那些植物身上，乐此不疲。要知道，伺候那些植物其实是很需要费些功夫的。

　　以前沈采棠有些不理解，但是后来当她看到叶梦琴面对花木时的神情和状态，便有些明白了。那是全然的放松和享受。她脸上愉悦的表情彰显着一种亲手创造美之后所油然而生的成就感。那样的母亲仿佛比平时看起来更加鲜活，就好像那些怒放的花朵，将它们蓬勃的生命力也传递给了悉心照料它们的人。

　　也许是受叶梦琴的影响，沈采棠也爱花。小时候母亲捣鼓花草的时候，她经常在一旁观摩。叶梦琴常常一边做事一边给给她讲解，时间一长，沈采棠对这些植物的习性、种植方法也有不少了解，有时候甚至还能帮着母亲打打下手。

　　只是，叶梦琴比较偏好淡雅的花，最爱的是兰草，说它姿态端丽，俯仰自如，不蔓不枝，有大家风范，不负“花中君子”之名。但是沈采棠却更喜欢类似于牡丹和芍药那般艳丽的花。绚烂多姿，华美至极，雍容大气，艳压群芳。不论和什么样的花摆在一起，永远都不会逊色。

　　不过，在他们家阳台上占据中心地位的还是那盆盆栽海棠。因着沈采棠和海棠花的渊源，叶梦琴可以说是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思来打理这盆花，让它每年在自己的花期里都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沈采棠有时候会想起蒋雅旋。如果把女人比作花朵，她就是其中最娇艳夺目的那一类，天生有着吸引人目光的资本。平心而论，沈采棠是有些嫉妒的。

　　回忆起今天回家路上的见闻，她想，也许夏昱也会因为这样的姿容而受到吸引吧。

　　思及此，心中不免生出一种浅浅的酸涩之感。

　　“棠棠回来了啊”，叶梦琴抬头发现了沈采棠，忙招呼她放了书包赶快喝点水。

　　沈采棠在玄关准备换拖鞋的时候，发现多了几双陌生的鞋。又看到客厅茶几上有一大包水果，一看就是别人送的。

　　“妈妈，家里来人了吗？”她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哦，是你爸的几个学生来了，在书房谈事呢。”叶梦琴端了杯柠檬水给沈采棠，回头又走向阳台去倒弄花草去了。

　　沈利华是C市航天技术研究院的副院长兼总工程师，一辈子潜心钻研学问，参与过国家一些重大的科技项目，在业界颇有声誉。如今研究院的好多骨干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今年研究院又招进来了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沈利华平易近人，年轻人们也聪明好学，时不时都会来他们家做客，和沈利华研究工作，向他请教问题，连带着与叶梦琴和沈采棠也熟悉了起来。

　　看着书房紧闭的门，沈采棠听到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像是在讨论什么事情，于是便捧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准备等会儿和大家打个招呼。

　　喝着水，发着呆，看到对面电视柜上放的飞机模型，沈采棠想起沈利华其实是非常希望自己大学能读航天技术方面的专业，以后继承他的衣钵的。无奈沈采棠却是个典型的文科生，对于父亲的专业其实并不太感兴趣。高一文理还没分科，所有科目都要学习，所以她平时要花费更多时间在自己并不擅长的数理化上，有时候也是蛮头疼的。只盼着尽快分科，好选择自己喜欢且擅长的文科。

　　曾经在一次闲谈中，沈采棠向父亲委婉表达了自己可能不会选择他希冀的那条路。本以为沈利华会失望难过，但是沈利华想了想，只是温和地对她说道：“爸爸明白，也理解你。不管你是读文科还是读理科，不管以后选哪个专业，只要你喜欢就好。因为只有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工作，才会真正感受到快乐。爸爸希望你永远快乐。”

　　沈采棠听到父亲这句话的时候，深受感动，差点就要哭出来。在她看来，沈利华永远都是都是那么温润，豁达，包容，善解人意，总是用浓浓的父爱庇护着她，是值得她一生骄傲的伟大父亲。

　　正在回忆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沈利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脸上犹带着讨论后的兴奋。沈采棠一眼就看到了言婉，这群人中唯一的女性。

　　言婉毕业于T大飞行器动力工程专业。沈采棠所在的城市是C市，T大坐落在临近C市的A市，是全国所有大学里的最顶尖学府，里面的学生基本都是学霸级人物。

　　沈利华不止一次在聊到自己单位的年轻人时盛赞言婉的优秀，眼里闪耀着自豪的光芒。说学这个专业的女生本来就少，言婉的专业素质还如此扎实，甚至超过了不少男生，真的很难得。也因为这个原因，沈利华重点栽培言婉，在她身上倾注了不少心力。

　　沈采棠打量着言婉，今天她穿了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裁剪很好，凸显出她曲线玲珑的身姿。长发如瀑，皮肤莹白如玉，眉眼间尽是婉约之色。举止大方得体，气质优雅，微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有一方浅浅的梨涡，看了叫人心生欢喜。

　　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言婉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花，和她同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眼神不自觉地都往她身上飘，俱是倾慕之色。

　　“棠棠今天放学挺早的嘛，来来来，和大家打个招呼”，沈利华笑着对沈采棠说。

　　沈采棠赶紧站起来，一一寒暄。到言婉的时候，言婉转身从自己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对沈采棠说：“喏，送给你，陈奕迅的新专辑。”

　　沈采棠闻言顿时两眼放光。这个新专辑很难买，现在到处都缺货，前两天她还在和冯晏晏商量说通过什么渠道能买到，现在竟然有人送上门来了。

　　曾经有一次言婉来家里玩，和她聊天的时候，才发现两人竟然都喜欢陈奕迅的歌。没想到言婉记住了她的喜好，还给她准备了这份难得的礼物。沈采棠本来就喜欢言婉，现在好感度更是“蹭蹭”地往上升。

　　“言婉姐，这个……”，沈采棠支支吾吾，看着微笑的言婉，还是尽力克制住了马上就想接过来看看的冲动，只是用期待的眼光望向父亲。

　　“言婉你太客气了。平时你们上门总带东西，现在你又给棠棠准备礼物，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要不，还是带回去吧。”叶梦琴也从阳台回到了客厅，淡笑着对言婉说。

　　“哪里，每次来都是叨扰老师和师母，真正不好意思的是我们。这个专辑也不贵，之前聊天时知道棠棠也喜欢这个歌手，举手之劳就多买了一份。”言婉笑着解释道。

　　沈采棠不知道该怎么说，屋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这时候，沈利华开口道：“棠棠，言婉姐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不过不能天天听歌影响学习啊，你看看言婉姐，T大高材生，要多向她学习。”虽然貌似说着严厉的话，但是沈采棠知道父亲并没有生气。

　　“老师过奖了，我没那么优秀。棠棠很聪明，一定能考个很好的大学。”言婉得体地回应，一边把东西塞到沈采棠手里。

　　“那我就收下了，真是太感谢言婉姐了！”，沈采棠连连道谢，禁不住心花怒放。

　　“不用谢，听完再交流哦。我最喜欢第2首和第6首，到时候听听你的感受。”言婉笑着对沈采棠眨眨眼，随后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沈家。

　　屋里只剩下沈采棠和父母，沈采棠赶忙拆开袋子查看CD。叶梦琴冷冷地提醒道：“看把你美的，期末考试快到了，可不准整天听歌耽误学习啊，马上要文理分科了，这次一定争取考个好成绩。”

　　“知道啦知道啦”，沈采棠头也不抬地拆着东西，一边顺口回答，一边对父亲说：“这个CD真的超难买的。言婉姐太好了，老爸在单位上要对她好点啊，”停了一下，又坏笑着开始八卦：“话说回来，言婉姐这么漂亮，你们单位里追她的人是不是很多啊，她谈恋爱了没？”

　　“是啊，多得很呢！她一来啊，院里面单身的那些男孩子眼睛都亮了，天天围着他转，约她的也多。有时候我都担心这会影响了他们的工作。”一向严肃的父亲能注意到这种事情，沈采棠倒是挺意外的。

　　“那有没有她喜欢的啊？”她继续八卦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也没看她和谁走得很近”，沈利华说。

　　“又年轻，又漂亮，又能干，又懂事，谁将来娶到她啊，也是很幸福了！”沈采棠由衷地感叹。

　　“哼，年轻只是暂时的，时间过得快得很哪。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现在挑三拣四，以后年龄大了，不好找了，才知道后悔。”叶梦琴冷不丁插了句话，却是抑制不住的酸意。

　　沈采棠闻言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叶梦琴。她靠在阳台边，神情冷淡。尽管已过了四十岁，但她依然显得很年轻。一袭鹅黄的旗袍穿在身上，衬得她温婉而柔美，手腕上碧绿的翡翠镯子，又给她平添了几分雍容。和俊朗干练的父亲站在一起，很是相称。

　　沈采棠一直知道叶梦琴怕老，平时非常注意保养，还经常会问自己，她脸上到底能不能看见明显的皱纹。听到沈采棠否定的回答，才会感到舒心一些。也许是长期与花为伴，让她更能深刻地意识到红颜易老的道理。

　　她不禁回想起母亲和言婉过往的相处，尽管言婉总是很主动地示好，对母亲也很恭敬，但母亲好像对待她总是客气中带着一丝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沈采棠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潜在的妒忌，羡慕对方的年轻貌美，感慨自己青春的逝去。

　　夜幕渐渐降临，沈采棠没来由的感到惆怅，看着阳台上轻轻摇曳的莲花，一时间竟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