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13、第 13 章

　　这还是沈采棠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去医院。

　　进了大厅，她先把欧阳蔻扶到边上的座椅坐下来，然后去咨询台找人。工作人员听沈采棠说了情况，看到两个女孩都还是孩子，又见欧阳蔻难受的样子，赶紧好心地帮她们转了急诊。

　　坐到医生面前的时候，欧阳蔻的腰上还系着那件黑色外套，整个人苍白而虚弱，浑身软绵绵的，像一棵刚刚被疾风虐待过的残荷。

　　负责接诊的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听沈采棠简单介绍了情况后，她用凌厉的眼神扫了两个女孩一眼，又掀起欧阳蔻的外套看了看她的下身。

　　那一刻的医生的表情让沈采棠记了很久。惋惜、怜悯、憎恶，还有一丝鄙夷。

　　“找的肯定是不正规的小医院，流产手术没做干净，引发了血崩，得马上清理，否则时间长了会有危险。”

　　她看了看两人的长相和打扮，眼光又扫过沈采棠提着的书包，对她冷冷地说道：“你们都还没成年吧，赶快把她的家长找过来。”

　　“大夫，能不能不要找父母，我们自己解决可以吗？”欧阳蔻低声问道。

　　“没有父母签字，做不了手术，这是医院的规定。”女医生叹息道：“哎，你们这样子的小姑娘，我可见得不少。小小年纪不知道保护好自己，现在吃了苦头了，后悔了吧？晚了，晚了！”

　　“而且，你们身上的钱估计也不够做手术吧。”女医生随后说了个价格，她俩身上带的钱确实不够。

　　欧阳蔻紧紧捂着肚子，之前一直还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

　　沈采棠看她这个样子，眼里也禁不住泛起了泪花。

　　“欧阳蔻，快把你爸妈电话给我吧，得赶快做手术啊！”她对欧阳蔻喊道，一边打开书包拿出纸笔。

　　“我，我不知道他们在不在家里……只能试试。”欧阳蔻握着笔写电话号码的右手不住地颤抖。

　　拿到号码，沈采棠马上跑到医院咨询台借电话给欧阳蔻父母打电话。电话响了数声之后终于有人接了，是欧阳蔻的母亲，听说女儿在医院要做手术，她又气又急，说马上过来。

　　沈采棠跑回到急诊室告诉医生已经通知欧阳蔻的家长。 “她妈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请你们快给她做手术吧！”她央求道。

　　“刚看了她的情况，做了点简单处理，幸好没有来得太晚。”女医生比刚才要心平气和些了，表情也柔软了一点，她看看沈采棠，转头对欧阳蔻说:“你这个朋友倒是真不错，亏得有她，一直帮着你跑前跑后的。”

　　沈采棠听了医生前半句话，心里稍微安定了点，听到后半句，又有点不好意思，看向欧阳蔻，发现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脸上的泪痕已经渐渐干了。

　　沈采棠又去咨询台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刚挂了电话走到诊室门口，欧阳蔻的母亲就赶到了。

　　这是一个很娇艳的女人，非常年轻，看她的外表根本想不到她会有欧阳蔻这么大的女儿。身上玫红色的长裙整整齐齐的，头发却有点乱，脸上的粉也没打匀，估计是接到电话就匆匆过来的。

　　她踩着“恨天高”一路飞奔，裙摆飞扬，在地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声音，引得身边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瘦瘦高高的，穿着一套藏蓝色西服，沈采棠注意到他的左手还戴了一只金灿灿的手表。相比于女人的焦急，男人神态镇定了许多。

　　欧阳蔻的母亲见到沈采棠劈头就问：“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女同学吧，快告诉我，她在哪呢？”

　　沈采棠往诊室里面指了指，女人冲了进去，看着病恹恹的欧阳蔻，上去就给了她一个清脆的耳光。

　　“看你干的好事，才多大点就瞒着家里人在外面乱搞，还怀了孕，你怎么不去死？！”

　　医生赶紧拦住她，后面的男人也抓住她连声劝。

　　“你们拉我干嘛？我打我的女儿，谁都不要管！”女人冲上前去又要打，被医生吼住了，“她现在出了很多血，必须马上做手术，你赶快签字，有什么事做完手术再说！”

　　欧阳蔻捂住被打的脸，一点眼泪都没有了。她蜷缩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母亲，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快意。

　　身边的男人倒是不急不躁，只招呼着女人签字，进来后和欧阳蔻也没说过话。沈采棠已经看出来这个男人应该不是欧阳蔻的父亲，看来同学们之前说的她父母已经离婚应该是真的。

　　急匆匆签完字，欧阳蔻母亲把笔一摔，指着欧阳蔻的鼻子说：“先把手术做了再说，回头再收拾你！”

　　她死死地盯着她，眼里尽是鄙视，又补了一句，“真是贱哪！”就和男人出去缴费了。

　　虽说中学生怀孕这种事情让家长生气很正常，但亲生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沈采棠觉得很惊诧。

　　医生有些怜悯地看了看欧阳蔻，没有再多说什么，迅速安排起手术的事项，指挥着护士带欧阳蔻去手术室。欧阳蔻只是一动不动，像傻了一般冷冷地靠在角落里。

　　沈采棠快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对她说：“你还很难受吗？没事，等下把手术先做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其他的事情你先别去想。”思考了一下，又在本子上飞速写下了自己家里的电话，把纸撕下来地给她，“这是我家电话，有事就打电话找我。”

　　欧阳蔻看着沈采棠，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儿，凑近沈采棠的脸柔声说道：“谢谢你。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沈采棠心里五味杂陈，从放学到现在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让她猝不及防。她真的很想知道欧阳蔻之前都经历了什么。只是现在也没有时间问了。医生在催促，她只能握了握欧阳蔻的手，对她说：“不要怕，放心做手术，你的事情我一定会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做了手术好好养病，我等着你回来。”

　　欧阳蔻擦了擦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对沈采棠点了点头。

　　她被护士扶着去手术室后，沈采棠站在诊室门口，远远看到欧阳蔻的母亲在往这边走，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戾气，对身边的男人不停地抱怨着，男人像是在安慰她。

　　不知道欧阳蔻的爸爸在哪里，知道女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反应？

　　看到沈采棠，欧阳蔻的母亲挤出了一个笑，对她道了声谢，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靠近她问道：“小妹妹，你知道这个孩子是欧阳蔻和谁的吗？”

　　沈采棠愣了，赶忙摇了摇头。

　　女人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明显不太想再和她多说话，再次道谢后，就让沈采棠先回去。

　　本来沈采棠还想再等一会儿，但一看表，时间确实不早了，而且欧阳蔻母亲有意赶人，所以也不好再久留。

　　走的时候，欧阳蔻母亲身边那个男人往沈采棠手里塞了一些钱，让她打车回去，沈采棠说太多了，但男人坚持让她收下。

　　坐在出租车里，车载广播正在放齐秦的《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沈采棠呆呆地听着，觉得四肢无力。她打开车窗透了口气，侧着头，看着窗外的风景迅速掠过。把手伸了一点出去，指间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今天的经历让她觉得像一场梦。

　　她想着欧阳蔻，不知道手术进行得怎么样了，顺不顺利？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再回到学校？她的母亲又会如何对待她？

　　还有，到底是谁伤她这么深？

　　当天晚上回到家后，叶梦琴和沈利华连声追问沈采棠在医院的细节，都被她撒谎圆过去了。看着父母喋喋不休但却一脸关心的样子，回想起欧阳蔻的母亲，沈采棠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写字台上依然还摆放着梁伟力送的雏菊，有的花朵已经开始在枯萎了。

　　今天的欧阳蔻，就像一朵干枯的花朵，在风中摇摇欲坠。

　　只是，就算花谢了，但只要悉心照料，总会有再次开花之时吧。

　　第二天，欧阳蔻没来学校，后面的几天也没来。

　　班里有人不免议论起她缺课的原因，沈采棠闭口不言，但她突然有一个预感，也许永远不会再在那个座位看到欧阳蔻出现了。

　　到了星期六，沈利华一大早又去了单位加班，家里只剩下叶梦琴和沈采棠。快到傍晚的时候，沈采棠想起自己还有本英语辅导书要买，就出门买书去了。那家教辅书店正好离沈利华所在的设计院很近，想着父亲可能又要晚归，沈采棠心血来潮，就想着去单位看看他。

　　门卫知道她是沈利华的女儿，很热情地给她开了门。

　　沈采棠缓步而行，走到了沈利华办公室所在的主楼。办公室没人，沈采棠又去了不远处的小会议室。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热闹的人声。

　　沈利华和同事们在一起，圆桌上散落着很多文件，旁边的小黑板上写满了沈采棠看不懂的各种公式。

　　此时他们并没有在开会讨论，而是在吃东西。大家面前都摆着快餐饭盒，沈采棠一眼看到了沈利华，他身边站着的正是言婉，正笑着在帮沈利华打开饭盒。

　　言婉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设计院浅灰色的工作服穿在她的身上依然很好看。她看着沈利华，笑意盈盈，透露出一种她独有的温婉和妩媚。

　　“今天我订餐订得多，绝对够大家吃的。”她对会议室的所有人大声说，又转头对着沈利华说：“周边好吃的餐馆送外卖时间都要好久，所以我只好订这家快餐了，您可别嫌弃哦。”说完又打开了一份新的外卖盒子，把里面的鸡肉逐一分拣到沈利华的餐盒里，动作是那么的娴熟自然。

　　沈利华对她道着谢，笑得很开怀，这个画面看起来竟然出奇的和谐。

　　大家都在笑着、聊着，过了好一会儿，竟然都没人注意到门口的沈采棠。

　　不知道为什么，沈采棠看到言婉的表情，以及当下她和父亲在一起的这个场面，突然有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言婉的那种亲昵劲儿，她从来没见过。每次来自己家里时，她对待父亲总是谦恭得体的，而现在，不仅随意，甚至有一种小小的撒娇。

　　她很不喜欢。

　　“爸爸！”沈采棠忍不住开口大声叫道。

　　会议室所有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啊，是棠棠啊！”沈利华看到她稍微怔了一下，接着又马上站起来向她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去附近的书店买书，想着你还在单位，所以顺道过来看看你。”

　　“采棠吃饭了没，没吃的话赶快坐下来吃点吧！”言婉在一旁殷勤地劝道。

　　沈采棠看着她，会议室的灯光下，她黑发间簪的一朵黄色蝴蝶花和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被映照得闪闪发亮。

　　“不用了，谢谢言婉姐。我妈在家做了饭。之前我还想着来看看爸爸，如果工作结束了，看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家吃饭。”沈采棠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就把叶梦琴搬了出来。

　　“哦……那好吧。”言婉的笑容不自然地僵了僵。

　　沈利华开口道：“棠棠，你先回去吧。爸爸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和大家讨论，给你妈说一声，我晚点回去。”

　　沈采棠看了看沈利华，心中不自觉地涌起了一股气，表情严肃地对他说道：“你最近也太忙了，成天见不到人，每天晚上都是我和我妈在家吃饭。”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点尴尬，沈利华听到沈采棠这样说话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项目批下来后，确实有很多工作要做，你又不是不知道。”看沈采棠不说话，他又好声好气地补充道：“我忙完就回去，你先回家吧，给你妈也说一下这边的情况。”

　　沈采棠觉得胸口有点堵，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和大家道了别，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余光瞟到言婉，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了设计院大门，沈采棠胸中的一口气还是郁结着，没有释放出来。她觉得自己刚才太不会说话了，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向父亲抱怨，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羞愧。她知道，在父亲的同事和学生眼中，自己一直都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

　　为什么刚才会抑制不住情绪说那些话呢？

　　为什么连带着竟然对言婉心生敌意？

　　沈采棠想了想，有了答案。是沈利华的那个笑。

　　刚才和言婉在一起的时候，他笑得那么舒心那么开心，但是她已经很久没在家看到沈利华那样的笑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早出晚归，行色匆匆；有时候在家里待着，也经常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他和叶梦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候叶梦琴稍微多说两句，两个人就会开始争执……

　　沈采棠平时忙于学习，无暇去考虑这些事情。现在再来回想，自己的家好像早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温情满满的氛围了。

　　回到家以后，叶梦琴在阳台上浇花。沈采棠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去了父亲单位。她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仰躺在床上，抱住齐光送她的蒙奇奇，心中空落落的，突然止不住的有些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