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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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天了，欧阳蔻还没来学校，大家最开始议论了一番，后来也就没什么人提了。毕竟，一个历来处在班级边缘，和大家格格不入的人总是容易被遗忘的。
沈采棠在这期间曾经往欧阳蔻家里打了两次电话，想问问她的情况，但都没有人接。这天晚上，竟然接到了她的电话。
电话是叶梦琴接的，大概因为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所以她把听筒递给沈采棠的时候，表情有些疑惑。沈采棠“喂”了一声，过了几秒钟，那边才响起了一个女声。
“沈采棠……是我，欧阳蔻”。
“天啊，你终于打电话过来了！”沈采棠很兴奋，这段时间她一直很担心欧阳蔻，急切地想知道她现在到底是怎样的状态。
看了看阳台上的叶梦琴一眼，沈采棠又紧张地压低声音，“我往你家打电话，都没人接……怎么样，你好点了吗，什么时候来上学啊？”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道：“好点了。不过，我可能不会来学校了。准备转学，去我爸那边。”
沈采棠愣了，“什么？要转学？”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那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吗？”
欧阳蔻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很快就要走了。但是走之前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沈采棠想了想，马上回答道：“明天行吗？明天放了学我们约一个地方，在那里等。”
欧阳蔻说了一个地方，是一个咖啡馆，距离学校有些距离。沈采棠想，这样也好，省得被同学撞见。
第二天放了学，沈采棠对冯晏晏撒了个谎，说要去沈利华单位一趟，先不回家，就不一起走了。之后她迅速搭上了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一段，到达咖啡馆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欧阳蔻定了个包间。沈采棠进去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着杯子发呆，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沈采棠，不禁微笑了起来。
“咖啡我已经先给你点了。拿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
“没问题，我都可以的，谢谢。”沈采棠放下书包，意外地发现，欧阳蔻竟然剪短了头发。
这间咖啡厅比较高档，很受年轻白领的青睐，包间布置得更是很有品质。黑色调为主，大理石质地的桌子，折射出台灯昏黄的光线，整个空间温暖而安静，隐隐能听到在播放席琳迪翁的《the power of love》。
沈采棠打量对面的欧阳蔻。她把长发统统都剪掉了，把挑染的部分重新染成了黑色。现在的发型很朴素，头发长度只到耳朵根部下面一些，稀疏的刘海遮住了光洁的额头。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卫衣，脸色依然苍白，带着一丝倦容。她本来就瘦，现在更是清减了不少。袖子外面露出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你好些了吗？”这是沈采棠最想问的问题。
“本来做完手术是可以回去的，但可能我妈不想马上照顾我，也不想见我吧，所以又找理由让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欧阳蔻的声音平静无澜，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回家了，只是换了个地方躺而已。每天晕乎乎的，半梦半醒，好像依稀听到过电话铃声，但起不来也不想起身去接。”欧阳蔻声音里有些歉意，“里面应该有你打的电话，实在是抱歉了。”
“没关系，我理解的。”沈采棠说：“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欧阳蔻凝视着沈采棠，沈采棠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感激和欣赏。
“你真的很单纯也很善良”，她说得很慢，但语气极其诚恳，“那个手术真的很疼。我妈竟然没给我选全麻，她是故意的，故意让我记住这个过程。整个手术期间我很害怕，忍受着那些手术刀在下面进进出出。很想大声哭叫。心中无比绝望，有一刻恨不得马上死去。但是我一想到你，想起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好像就会感觉好一些。因为，至少还是有人愿意帮助我，还是有人对我好的。”
沈采棠摇摇头，“那天是我遇到了，换成其他人，估计很多人也会这样做的。”
欧阳蔻冷笑一声，“呵，你以为大家都像你这样好吗？”
她喝了口咖啡，幽幽地说道：“我经历得太多了，人要是狠心起来，连你的父母，连你孩子的父亲都不会怜惜你。”
沈采棠第一次听她提到孩子的父亲，愣了一下神，还是问出了口，“你……能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想听我的故事吗？”欧阳蔻沉默了片刻，拿起咖啡杯，放到嘴边，又没有喝下去。
沈采棠点点头。“想听。不过我不会说的，我会让它永远只停留在我自己的记忆中。”
“不用发誓，本来我就想要告诉你的。”
欧阳蔻笑了笑，接着说道：“其实我之前并不在这个城市生活，爸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在那之前，我已经受够了他们长时间的吵闹。他们离婚后，我跟着奶奶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可是没多久，奶奶也去世了。之后，我就跟着我妈来到这个城市。我爸很快再婚，我妈工作不稳定，前后也找过不同的男人，那天你见到的那个是我的第二任继父。”
沈采棠的脑海中晃过那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又听欧阳蔻说道：“这个恶心的男人，哼，竟然想占我的便宜。我要是再在这个家里待一段时间，保不准他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情。”
沈采棠惊呆了，没想到欧阳蔻竟然有如此不堪的经历。
“刚上初中那会儿，我被人欺负。为了避免一直被欺负下去，就跟着班上的不良少年一起混，和社会上的那些人打交道。因为我够听话，会打扮，表面上看又有个性，还放得开，那些人后来都挺喜欢我，间接成了我的保护伞吧，周围的人看我渐渐多了些畏惧，我也觉得这样挺好。”
欧阳蔻挑了挑眉头，继续说道：“初中那会儿我经常在外面玩，其实上课的时候也还是在学的。哈，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中考的时候竟然考得还不错。我的亲生父亲出了些钱送我进了崇光中学，但是我那时已经无心学习了。”
“上高中没多久，我妈就找了现在这个男人。这男人有点钱，对她还可以，但其实也在打我的主意。给我妈说过，可她竟然不信！于是，我慢慢和社会上的那些人走得越来越近，没事也少在家里待，也许潜意识里觉得出了事他们可以帮助我吧，就像是我的靠山一样。因为我不相信我妈。呵，现在想来真是傻啊！”欧阳蔻自嘲地一笑，看了看沈采棠。
“后来呢？”沈采棠追问。
“呵呵，后来就认识了刘锐。大家都叫他锐哥，或者刘老大。他的势力很大，对我也不错。什么都为我着想，还给我买了很多东西。很少有人这么关心我，所以，我就当了他的女朋友，把第一次都给了他。”
“刘锐脖子上有彩色纹身是吗？”沈采棠想起了去年冬天曾经看到过的和欧阳蔻一起的那个男人。
“你见过？”欧阳蔻有些疑惑。
“哦，在街上远远看到过你和他在一起……”
“哈，当时的我一定是很幸福的样子吧。一开始，我和他在一起确实是真的快乐。可是后来怀了孕，我害怕得要命。他知道后，哄着我，说我年龄小，现在要孩子不合适，然后找手下把我带到了那个小医院做手术，还守着我，不准我跑出来。最后让手下给了我5万块钱，想和我断了关系。我没要，只想找他。只是，他手眼通天，不想见我的话，我是怎么都不可能找到他的。从那以后到现在，我再也没见过他。你看，我多傻，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都是利用我。”
沈采棠沉默了。当她还少不经事的时候，欧阳蔻竟然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
“看我难受，他的手下可怜我，给我说了真相。说刘锐其实有老婆，还有不止一个女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他只是觉得中学生干净，鲜嫩，玩玩儿而已。当天回去后我哭了一个晚上……”欧阳蔻语气低沉了下来，沈采棠能听出她声音中的哀伤。
把伤口再次一层层地撕开，必然是疼痛难忍的。
“从医院回家后，我妈甩了我好几个耳光，一直逼问我到底孩子是谁的。我撑住了没有说。说了能干嘛？只是自取其辱。况且刘锐是□□，心狠手辣，我妈找过去，吃亏的很大可能还是自己。”
欧阳蔻叹了口气，“呵，怪谁呢，怪我自己，是我自己不争气，才有这种下场。躺在床上过了几天，我实在忍受不了了，特别想死。可是有了自杀念头的那天晚上，我竟然梦到了我奶奶，她叫我要好好活，要快乐。醒来后，我突然想开了，我要听奶奶的话，我不能这样下去，我要重新来过。”
欧阳蔻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有了这个念头后，我觉得我必须要离开这儿。我把头发剪了，把以前的那些耳环、衣服都扔掉了。然后给我爸打电话，哭着说我想去他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求他。我爸后来又从我妈那里得知了我的真实情况，可能觉得这些年都没怎么管我，有些愧疚，想补偿一下我，加上后妈还算开明，愿意接纳我，所以我要去我爸的那个城市了，在那里重新再读一年高二。”
“那你妈同意吗？”沈采棠问道。
“她一开始不同意，要死要活的样子，看她那样，我还以为她真的在意我。”
欧阳蔻的脸色暗淡了下来，浮现出一丝讥讽之色。
“呵呵，在意我的话又怎么会如此忽视我？还任由那个禽兽继父胡来。在她眼里，女儿就没有男人重要。”
这一连串的讲述让沈采棠很震撼。
她定定地望着欧阳蔻。坐在对面的女孩还很年轻，但青春的面庞上却已经有了沧桑之色。这个年龄的女孩，很少有人像她这样身心俱损，命运多舛，每天都处在重重的担忧和恐惧之中。她想起了欧阳蔻以前的模样，那些清冷孤傲和不屑一顾，其实都是她的铠甲。剥开这一层层的伪装，内里其实是一具羸弱的躯体，躯体包裹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但是，她终究决定重新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故事太复杂也太阴暗，任何安慰在这些经历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沈采棠想了想，柔声说道：“不过，你很勇敢，也很明智。在一个新的地方，新的学校，和新的人在一起，你一定会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个更好的人生。”
欧阳蔻看着她，眼睛有些潮湿。
“我有过这样的历史，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女孩，会嫌弃我吗？”她问道，声音微微颤抖。
沈采棠赶紧用力摇头。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有点像昙花，身上有一种神秘的美。”沈采棠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昙花的花期很短暂，总是在夜里绽放。我希望今后你能在阳光下盛开，就像……就像向日葵，是坦荡的，是温暖的。”
欧阳蔻噗嗤一声笑了，这是沈采棠今天见她以来，她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你真的很喜欢花呢！“
看着沈采棠有些惊讶的表情，她补充道：”我不止一次看你从学校的花园里走过，一路走，一路都在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些花，看上去很快乐。”
“那时候我就想，这一定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欧阳蔻看着沈采棠，恳切地说道：“这个城市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记忆，唯一庆幸的是，认识了你。你是我这段灰色记忆中寥寥无几的亮。”
听了她的话，沈采棠百感交集，为欧阳蔻曲折的人生而悲哀，又为她对自己如此的信任而激动，也为即将而来的离别而伤感。
“那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吗？”她有些惆怅。
“我明天就要走了。等我去我爸那边安顿下来后，就给你打电话。”欧阳蔻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沈采棠。沈采棠打开，竟是一个晶莹透亮的翡翠罗汉坠子，用细细的红线穿起来，做成了项链。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护身符。送给你留个纪念。”欧阳蔻说。
沈采棠连忙推辞，“不行不行，那是你奶奶留给你的，那么珍贵，我怎么能要？”
欧阳蔻执意把盒子塞给沈采棠，“我很感激你，那天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会死吧……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你一定要收下，代表我的心意，也是我的祝福。”
沈采棠最终还是收下了。她紧紧攥着盒子，感觉手心被烙得生疼。
离开的时候，她有些担忧，又急急地拉住欧阳蔻说道：“去你爸那边一定要好好的，把曾经的一切都忘掉，不要再重蹈覆辙。”
说完了，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余。但她相信欧阳蔻一定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放心吧，我今后不会再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了，会好好学习，好好和我爸那边的人相处。他们愿意接受我，我还是很感激的。”
她对沈采棠说道：“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相信，我能做到。“
17岁的欧阳蔻露出了沈采棠之前从来没见过的笑容。释然，明媚。
沈采棠觉得，欧阳蔻和曾经的那个自己和解了。
走出咖啡馆，她们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沈采棠看着欧阳蔻走远，背过身走出几步，转身回头，发现欧阳蔻也回头在看她。
“再见啦，加油啊！”沈采棠不受控制地大声喊出了这句话。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她。
“嗯，你也是，也要加油啊！”欧阳蔻挥挥手，也大声地回复道。
沈采棠点点头，握着欧阳蔻送给她的盒子，转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新的地方，欧阳蔻一定能活得很好。
沈采棠想，总有一天，她们一定能再见。在更加美好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