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不意金吾

2、救人

　　再次睁开眼时，李歡发现自己靠在树干上，抬眼看，头顶是交错茂密的树干枝叶，阳光从缝隙中照射下来。
　　光线刺目，李歡被迫闭上眼，恰好有人捕捉到了他的苏醒，兴奋地大叫一声：“小郡爷醒了！”紧接着一群人扑了过来。
　　李歡用手遮挡着，慢慢睁开了眼，只见面前跪着七八人，为首离他最近的人一脸殷切地望着他问：“爷可还有哪里不适？”
　　霎那间，脑中泉涌进众多记忆碎片，碎片杂乱无章，与他原有的记忆冲撞在了一起，搅得李歡太阳穴生疼，头晕想吐。
　　他干呕起来，那人赶紧搂着他拍打后背，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
　　李歡呕了几下痛快不少，摆摆手靠回树干，“我没事，别担心。”
　　他几度深呼吸，终于勉强通过这些零散记忆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他现在所处朝代的国号为厉，距原本的生活隔了足足有一千多年，涌入他脑海的片段属于厉朝当朝权贵魏王的嫡子，名唤李君寰。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潞安山上遇见了一只鬼，而就在他终于看清鬼的面貌时刮来了一阵飓风，若不出所料，风是鬼的手段，那鬼在最后说了一句话，但他刚听明白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已在厉朝，进入了李君寰的身体。
　　那鬼的长相……
　　李歡忽然呆住了，他发现鬼的面貌明明就在脑海中，却怎么都浮现不出来了，那句话在嘴边呼之欲出，可自己就是说不出！
　　自己记得鬼的存在，却又遗忘所有细节，只能说明是被鬼特意抹去了，又强行把李君寰的记忆塞给了他，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爷，喝口水吧。”
　　李君寰应声接过水囊，在心里默默温习了几秒，斟酌地开口道：“纪云，叫你们担心了。”
　　纪云忙扣头道：“爷折煞奴才了！当时爷在前面好端端地骑马，说话间突然一头栽了下来，属下们吓得魂飞魄散，要是三殿下没接到，爷又摔出个好歹，回去怎么跟王爷交代！”
　　眼前这人名唤纪云，是李君寰的贴身亲卫统领，这证明记忆碎片没有差错，纪云的话提醒李君寰记起了他此行的目的——接应三殿下。
　　三皇子李熠的生母和魏王妃是同胞姐妹，生母早逝，李熠从小不受宠，被皇后以守孝的名头打发去了江南母舅家，全凭魏王权势才得以安然长大，成了厉朝第一个在宫外长大的皇子。
　　近年眼见圣上日益衰老，皇子们开始在暗中筹谋夺权争位，朝中暗流涌动，党派纷杂，现下虽大皇子一党如日中天，魏王一党拥立的却是三皇子。
　　年初，皇帝“突然”感念起三皇子孝心，宣其回宫，一些别派党羽心怀鬼胎，丧心病狂到想要在必经之路上将其密密暗杀，魏王放心不下，派李君寰亲自前来接应。
　　李君寰忙问纪云：“我昏睡太久，眼下三殿下走到哪了？”
　　纪云回道：“约莫距此处还有三里路，其中会经过一片快活林……”
　　又是树林！
　　树林是暗杀的好地方，李君寰没法再多歇，强忍着不适，撑着树干站起来，“来不及了，立即赶路！”
　　一行人上马飞奔，李君寰眼下还不能很好地把控那些记忆，只能凭感觉行事，希望暂时先不要露出破绽，在这里安身后再慢慢探寻回去的方法。
　　他直觉鬼就是回去的突破口，虽然他不知道鬼把自己扮成李君寰有何用意，但鬼一定就藏匿在厉朝，自己总有一天能将他揪出来。
　　快马加鞭到了快活林外，众人刚下马整顿，忽然听到几声微弱的呼救声，只见提前去林中探查的一名亲卫背上背着一人，摇晃踉跄地走近，离得虽远，二人身上赤红的鲜血却异常刺目。
　　纪云脱口而出：“是三殿下！”
　　众人忙跑过去，那亲卫看见他们再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连带着背上的三殿下也跟着摔了下来。
　　李君寰赶紧跑去扶起三殿下，凭借记忆确定他就是三皇子李熠，只不过眼下昏了过去。
　　李君寰在他身上摸了一圈，发现除了手臂有刀伤外其余并无大碍，看来他身上的血大部分来自亲卫。
　　果不其然，亲卫身上伤势较重，眼下失血过多急需救治，李君寰忙道：“快，把人送去疗伤！”
　　想来三殿下必是路上遭到埋伏，山穷水尽之际碰上了提前探路的亲卫，二人一路躲避奔波才逃出生天，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李君寰见人已接到，想刺客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撤离，他捞起李熠准备撤退，就在这时，李熠微微苏醒过来，右手较为无力地拉住了李君寰，气若游丝道：“等等，还…还有人……”
　　“殿下别急，慢慢说，还有谁？”
　　“是…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伴读，为救我…独身引开了刺客，快去救他……”
　　李君寰听完皱紧了眉头，心想这下可不好办了，快活林这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且不说刺客可能都还在林中。
　　李熠粗喘了几口气又道：“他…名唤杨筠，着青衣布衫，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求…求表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不救，李熠醒过来势定然会怨怪自己，再暗暗结下仇，最后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君寰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关于“杨筠”这个人的半分记忆，他问道：“当时你们是在哪里分开的？他朝哪个方向跑的？”
　　“我们刚进林没多久，便被埋伏，杨筠……大概往南面跑的。”
　　李君寰低头想了想道：“殿下先随纪云回驿站包扎休息，臣这就带几个亲卫前去寻找杨兄。”
　　纪云不放心道：“属下跟着一起！”
　　“不行，回驿站的路你比我熟，护好殿下才是你的职责，找到杨兄后我会即刻与你们会合的。”
　　纪云领命：“那属下安顿好殿下后即刻回来。”
　　李君寰点了几个亲卫，计划分散寻找，当他的手握紧剑柄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也是属于“李君寰”的记忆，说明他会功夫也会使剑。
　　几人分头行动，以暗笛声为信号，谁先找到便吹响，其余人则向笛声的方向赶。
　　李君寰自己朝南找，偌大的树林找人如海底捞针，接下来找到与否便全看那位大人的运气了。
　　此时的杨筠正靠在树后，他的双臂、双腿皆被砍伤，刺客估计以为如此他便没法再跑了，结果杨筠还是凭着一股劲逃了出来。
　　血流过多加上伤口剧痛，杨筠浑身发虚无力，他咬牙忍痛站起，这时一把匕首“唰”的钉入杨筠身后的树干，不知何时他已经被发现了，几个刺客从林中四面现身，缓慢地将他包围了起来。
　　匕首还在发出“嗡嗡”的颤音，像在敲响死亡的警钟，杨筠无法抑制的发抖，跌回地上站不起来了。
　　为首的刺客拔出刀，眯着眼冲杨筠笑，“大人，今天可就要为主尽忠了。”
　　杨筠慌乱间用话语拖延，“你们要杀的是三殿下，我只是他身边的小卒，杀我没用的！”
　　那人不紧不慢道：“杀了你就是警告他们的最好证明，你说该不该杀你？”
　　刺客大笑起来，“大人一路走好！”说完举刀狠狠刺来，没想到杨筠一把抓住了刀锋，霎那间鲜血直流，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刺客将他一脚踹翻，“负隅顽抗！”直接欲一刀封喉。
　　这次杨筠认命地闭眼等死，结果想象中的痛感没有到来，睁眼一看，面前刺客的眉心挂着一把剑——他的头颅被活活刺穿了。
　　蓝衣男子从天而降，一把将杨筠从地上捞起背在背上，而后抽剑转身就跑。
　　杨筠也算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简直欣喜若狂，他忍痛牢牢扒住男子，问道：“可是三殿下派您前来解救在下？”
　　李君寰没空跟他闲聊，方才他隐约听到了人声不敢轻举妄动，就跳上树偷偷窥探，结果正是那杨筠被刺客抓到。
　　他没把握一以对多，事情棘手，只好在树上找准时机，才得以把那头目一刀毙命，头目被暗算，刺客们不会善罢甘休，在后面穷追不舍。
　　杨筠手上的血把李君寰的衣裳染黑，弄得一片狼藉，当时从天而降的李君寰对他来说无异于天神一般，他颇为感激道：“多谢大人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出去后……”
　　话未说完瞥见一抹寒光，杨筠大喊：“大人小心身侧！”
　　李君寰立刻本能地侧身躲开攻击，这几人是专业的杀手，很快追上他们团团围住。
　　其中一刺客愤怒道：“你是何人！”
　　“管他是何人，杀了老大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刺客开始缩小包围圈，李君寰自己还没能很好地驾驭武艺，又背着个伤号，深知不能恋战，计划先冲出去再说。
　　杨筠怕李君寰打不过他，着急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君寰略作思考，从身上的衣袍撕下来几绺布条，三下五除二地将杨筠牢牢绑在了身上。
　　杨筠惊呼：“大人，您这是……”
　　“待会儿掉下来我可没空捞你！”
　　说完未等杨筠反应，李君寰抽剑便向阵中一角冲去，他懒得费功夫去研究什么突破点，在他看来没人会想死，再强的杀手也不甘心殒命，牢固的包围圈定会因为其中一人的畏惧而瓦解。
　　果不其然，他不要命地冲杀骇得其中一人下意识倒退一步，他立刻抓住这微小的破绽，在将那人一剑毙命后也不恋战，咬牙狠命往反方向逃。
　　他来的路上曾经过一处矮坡，这样被紧追不是办法，李君寰准备在那里与刺客拉开距离，他吹响暗笛，亲卫们应当很快就能赶到。
　　想到自己出门没看黄历遇见了鬼怪，莫名其妙来到一千多年前后又被刺客追杀，世上恐怕再难有人比他运气更差了。
　　“大人，您受伤了……”杨筠哑着嗓子道。
　　哦，倒也不是，背上这位杨兄的运气也没比他好哪去。
　　方才冲出来时没留神，被人在胸前划了一道，经杨筠提醒才感到疼痛。
　　“不碍事，”李君寰方才听杨筠说话已是强弩之末，有气无力，突然想起杨筠受伤挺严重，“你怎么样？等会再忍一下，很快就好。”
　　“什么……”
　　未等杨筠问完，李君寰大喝一声：“抓紧了！”
　　两人向前一跃，顺着矮坡滚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直到李君寰的用背抵上石头才终于停了下来，他们顺着矮坡滚进了一片灌木丛，坡上的刺客怒骂声不止，最后听声是分开朝两头去找他们了。
　　直到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后李君寰才敢动弹，绑住杨筠的布条已尽数松散，杨筠本人则面朝下倒在旁边，李君寰拍了他两下，结果一动不动。
　　坏事，这人不会摔死了吧，那岂不是白救了，回去怎么跟那三皇子解释？
　　李君寰自己也摔得浑身酸痛，挣扎地爬去把杨筠翻了过来，杨筠摔得鼻青脸肿，嘴边溢出血丝，好在探过后尚存鼻息。
　　李君寰将他半抱起，摇他喊他：“喂，杨兄，醒醒！”
　　杨筠没反应，整个人身体僵硬，李君寰又把他背起，一步一步挪到坡角，靠在石头上。
　　他从里衣撕下干净的布条，先把杨筠身上仍在流血的伤口包住，包扎时伤口之深令他倒吸冷气，感叹杨筠能撑到现在真是全凭意志。
　　包扎只能延缓流血，李君寰没有救治的经验，起先用手不停地搓杨筠的手起热，到后面杨筠身上越来越凉，干脆将人搂在怀里用体温捂热，虽然他自己也开始打哆嗦。
　　林中土壤潮湿腥臭，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亲历生死，他真的很怕杨筠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
　　忘记这样度过了多久，就在李君寰准备另寻出路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确定暗笛声在这附近响起过？”
　　“属下听得真切，是小郡爷的暗笛声……”
　　是纪云的声音！
　　李君寰大喊道：“在这里，快来救人！”
　　“是小郡爷的声音！”
　　纪云几个翻身从坡上跃下，“爷，可算找到您了！”
　　李君寰见到自己人，身体里那股强撑的劲立刻抽离，他两手一摊倒下，“你们来的可真够晚，再晚一点我就要没命了，快把这人送去救治！”
　　“是属下来迟了，咱们现在就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