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不意金吾

1、遇鬼

　　小假期还剩下一天时，李歡他们已几乎将W市所有景点玩完。
　　李歡起先没打算来，这里的景点大多都是现代仿造的古建筑，没太大看头，奈何发小张恒想和女友一起旅游，又不敢告诉爹妈，非要把他拉来当幌子，除此外还要给他介绍个男朋友。
　　李歡喜欢同性一事知道的人不多，张恒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之一，正巧女友有个远房表弟是娇弱小零，他见李歡母胎单身多年，想借此机会帮兄弟一把，便没告诉李歡提前牵了线。
　　虽然李歡对娇滴滴的表弟不感冒，但表弟却一眼相中了李歡。
　　也不难怪，李歡其实属于挺讨人喜欢的类型，笑起来时阳光朗朗，不笑时又严肃端正，是以这几天，表弟寸步不离地缠着李歡培养感情，张恒则跟女友甜甜蜜蜜，不时再为表弟制造点机会。
　　晚上抵达宾馆时众人都有些乏累，话痨表弟也讲得口干舌燥了，李歡委婉地表示不如最后一天就在房间里休息休息算了。
　　张恒女友不干了：“别啊，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来都来了怎么能在宾馆浪费时间。”
　　李歡无奈道：“W市就这么大，能去的景点咱也都去过了，实在也没啥了。”
　　张恒不忍女友失望，忙打开旅游攻略，翻找半天终于又看到一个：“市郊有座潞安山，史书记载那里曾是古战场，山上还有一个将军冢，咱们去看看如何，顺便还能爬山领略自然风光！”
　　表弟一听来了劲，话闸再度打开：“这个好，回头我们可以分成两队看谁爬的快，我跟歡哥一队！我跟你们说，我特有运动细胞……”
　　李歡冲张恒默默竖中指，张恒笑嘻嘻揽他走到一边小声说：“爬山是多好的机会呐，路上累了他扶你一把，你背他一程，感情不就出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对他不来电吗？”
　　“来不来电都是要经过感情培养的，你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长，相处久了一准建立发电站。”
　　李歡捶他：“你有见过去古战场、陵墓前培养感情的吗，太扯了吧！”
　　“地点不重要，效果达到了就行，”这时女友和表弟领完早餐券喊他们回房间了，张恒应了声，冲李歡眨眨眼，“你俩要是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多好！”
　　“谁他妈跟你攀这个亲！”
　　潞安山在市郊，虽没有直达的地铁公交，却有个班次不多的旅游线专车，四人起了个大早总算赶上。
　　出市后车辆明显的减少，一路畅通无阻，早上起太早，众人不一会就靠着车窗打起了瞌睡，李歡不太困，便戴着耳机看沿路风景，看着窗外的自然风光，没由来的心里畅快不少。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无云，下车到了地方却突然阴云密布，表弟扫兴地吐槽天气预报一点都不准。
　　所谓古战场遗址，其实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倒有一座现代展馆，众人进去瞧了瞧，工作人员趴在桌子上睡大觉，连个讲解人员都没有，干脆也不逛了，直接上山。
　　山上风景确实不错，空气清新，偶有松鼠在林间窜过，头顶天空略过几只飞鸟，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似乎随时会下雨。
　　李歡实在没劲比赛爬山，表弟便没在坚持，四个人慢吞吞地边爬边聊天，爬累了就吐槽罪魁祸首张恒出的馊主意。
　　“我看我还没爬到将军冢，自己就要躺这了。”表弟几步跑到一块巨石边狂喝几口水道。
　　“在这里可别乱说话，当心将军听见真把你扣下。”张恒吓唬道。
　　“姐夫你别吓我，小心我回去跟舅妈说你坏话！”表弟又问，“话说你们谁知道这将军冢埋的是哪朝哪代的哪位将军？歡哥你知道吗？”
　　李歡还真被问住了，昨天太累，匆匆制定完路线后倒头就睡了，还真没关注过这将军冢具体埋的是谁，“好像是厉朝的一位将军。”
　　张恒女友掏出手机欲查，结果山上一格信号都没有，表弟摆摆手，“先甭管埋的是谁了，我想上厕所快要憋不住了，还有100m，咱们快点！”
　　人有三急，在表弟的催促下，众人没再多做停歇，一鼓作气爬到了景点区，表弟扔下登山包径直冲向公厕，边跑还边喊李歡等会记得给他送纸。
　　李歡一阵狂汗，“不是吧，上厕所都要我送纸？”
　　张恒女友咯咯笑道：“我弟可爱吧？来来来，你去送纸前先给我和张恒拍一张。”
　　李歡实在不懂石碑有什么好拍的，但还是尽职尽责单膝跪地努力找角度，张恒女友看过后很满意，又推李歡过去，“来都来了拍张照记录一下嘛，把手机给我，站好我给你拍一张。”
　　李歡便全当到此一游，配合地照了张，拍完后去给表弟送纸，结果表弟拉肚子，还要蹲上好一会。
　　李歡道：“我们在石碑那里等你，你不用着急。”
　　“别别别，歡哥，这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刚刚叫姐夫给吓着了，你别走，在门口等等我！”
　　李歡一阵恶寒，严重怀疑此人是故意搞自己，结果表弟撒娇起来：“求你了歡哥，我很快就好，你就稍微等我一小会会！”“行吧，”李歡无奈道，“我在门口等你，你快点哈。”
　　李歡生平第一次等人上厕所，这感觉就像回到了小学，关系好的两个女生手拉手一起上厕所，你等我我等你，好在不远处有排公共座椅，干脆坐下整理这些天手机里的照片。
　　等了一会表弟还没出来，山上开始起风了，李歡感觉冷嗖嗖的，还有些抖，实在忍不住又走到公厕门口喊了一声。
　　表弟回应道：“马上马上，这就好！”
　　李歡爬山时出汗，外套扔在张恒那里了，身上只有件薄T恤，这会被风吹的冷意直接从脊柱漫上头皮，只好又缩回座椅继续翻照片。
　　他自诩有些摄影天赋，一路上虽然没有阳光，却也能把山间风光拍的别有另一番感觉，转眼翻至最后两张，一张是张恒和女友的合照，现代建造的石碑上镌刻着“将军冢”三个大字，这张人物和石碑的角度找的都不错，衬得比例好，李歡满意地翻到下一张。
　　最后一张是张恒女友给自己单独拍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明明是藏青色的T恤直接暗成玄色，再配上后面三个大字，要多阴森有多阴森。
　　李歡直觉照片晦气难看，皱眉准备删除，却忽然手指一顿——石碑后的树林里，一个很难注意到的角落，隐约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登时浑身汗毛竖起，忙飞速按下了删除键，页面再次回到张恒和女友的合照，而合照中同样的树林里并没有那个人影。
　　李歡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是那张照片角度没找好，树枝看着像个人，不管怎么样赶紧删掉也罢。
　　山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声，怪异的冷感加上方才那张照片让李歡有些恐惧，他暗想还是赶紧找张恒他们汇合。
　　李歡走到公厕门口喊表弟，结果意外的是，这次无人应答。
　　难道表弟出来没看见自己提前走了？
　　李歡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突然又想起山里没信号，这简直是倒霉透顶，眼下只能往回走了。
　　天上飘起毛毛细雨，李歡发现，不知何时起四周变得一个游客都没有了，冰冷的雨水滴落在身上，往石碑走的路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尽头，渐渐走着走着，两边忽然多出了来时并未出现过的树林。
　　李歡霎那间四肢僵硬，冷意无法控制地在身体里肆意横行，他甚至有种呼气成冰的错觉。
　　他闭眼凝神，怀疑是磁场令自己产生错觉，可复睁眼，身旁确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仔细看，竟和最后那张照片里的树林一模一样！
　　太多的反常让他确信事情不对，他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人对未知的事物本能有会恐惧，此刻回忆起童年听老人们说过的一些鬼怪传说，李歡开始怀疑自己是遇到了鬼怪。
　　事已至此李歡拔腿就跑，奇怪的是无论他跑开多远，树林依旧在身边，且丝毫没有结束之势，树林里隐隐绰绰出现一个身影，无论李歡怎么跑，那个身影都与他隔着一尺的距离，甩脱不掉。
　　李歡不知自己跑了多久，直至最后精疲力竭，他有种被戏耍玩弄的感觉，心中的恐惧在极度劳累后转化成一种愤怒，停下来转身大吼：“别他妈装神弄鬼了，出来！”
　　没想到身影应声竟真的变清晰了些——这次李歡看清了，正是删除照片里的那个人！
　　罪魁祸首发长过腰，胡乱披散着，一身玄衣，脸色煞白，低头站在一尺外一动不动，很难看清五官，李歡壮着胆走近两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分毫未变。
　　李歡走不近也出不去，深呼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我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不知道是怎么惹上你的，要是曾经哪里冒犯过你还请明说，我真诚的道歉，如果你有需要，回去我一定请大师帮你超度送你投胎……”
　　“不……”
　　“你说什么？”李歡没想到对方会回应，是一个嘶哑的声音，像个破风箱，他直觉想出去得从这鬼下手，便又问：“你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不……”那人依旧低头站着，“…错……回……”
　　“要不你走近些？我实在听不清你讲的什么。”
　　“我…说……”
　　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鬼忽然瞬移至李歡面前，近到二人鼻尖相碰，他乌黑的长发凌乱的垂在颊边，露出一张骇人至极的面孔，双眼猩红，面颊凹陷，表情似笑又似哭。
　　“回家吧，回来吧……”
　　一阵飓风挂过，鬼的长发刮到李歡的脸上，他听清了这句话，感觉浑身被抽干所有力气，瞬间陷入虚无的黑暗之中，临近昏迷丧失意识前，脑中不断重复着鬼的那句话，自己究竟要回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