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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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崧云宗。内宗抱扑园。
卯时晨起的堂鼓余响渐渐消散在山峰之间,阳光拨开云海,落入茫茫松林,带起清爽的草木之气。
山沿石梯上,陆续有身穿竹青衣袍的少年拾阶而上,他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边走边说着话。
“听闻柳师妹前几日受了伤,也不知伤势是否好转,今日能不能见到她?”
“天雷所创,总要休养些时候。”
“哎,你们那日就没人在澄心台吗?怎会忽降天雷?莫非哪位师兄师姐渡劫?”
内宗弟子这几日最常谈起的便是澄心台突降天雷一事,此事发生得蹊跷,在场不少弟子均受了轻伤。
见同伴问起此事,走在中间的圆脸少年忙不迭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是括苍峰的沈师兄!”
少年们面面相觑,几颗脑袋随即凑到一处。
“白日青天的,澄心台忽然聚起团雷云,掌事都没反应过来,那雷就劈下来了!轰隆好大一声!山里的灵雀儿都惊飞了一大片!”
“……不是劫云,就是一道雷!其他弟子都没事,唯独沈师兄昏迷不醒。”
圆脸少年说到激动处,两手在空中连舞带比划,同伴们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沈师兄是雷灵根,莫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方引了雷?”
“我娘说过做了亏心事才会遭雷劈——是不是沈师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个我也知道!我听常师兄说,沈师兄这个人小肚鸡肠,心思狭隘,经常暗地里打压同门,说不准是老天看不下去了。”
“嘶……你小心些,他可是执法长老的儿子。”
“哈哈哈哈,我可——”
几人兴致勃勃地说着,绕过栈道,踏上石阶最后一层。几步开外,迎面走来一道纤瘦的人影,从容缓步,乌发如云,白锦袍外罩着薄纱衫,衣摆蕴有阵符的银鹤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华,整个人气度飘逸出尘,翩然如仙。
圆脸少年刚到嘴边的“不怕”两字瞬时一卡,他倒抽一口冷气,大声道:“沈师兄!”
众人一惊,连忙敛色屏息,排排站好,纷纷道:“沈师兄。”
沈藏秋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一眼:“上早课?”
“是。”少年们低着头,乖巧答道。
圆脸少年不安地攥紧拳头,不知对方是否听到他们背后议论的言语。
所幸沈藏秋只点了点头,没有问究的意思:“嗯。”
圆脸少年松了口气,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这位只与自己在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兄,当时举派捉拿叛徒,他记得这位沈师兄半身沾血,从天而降,手中剑寒光烁烁,眼神阴鸷几乎像要吃人,他远远望了一眼便觉害怕。
如今再看,却好似换了个人。眉目如画,皮肤莹白,轮廓也似温柔许多,不再如从前那般咄咄逼人,叫人不敢直视。圆脸少年这也才惊觉原来沈师兄长得如此好看。
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沈藏秋朝他看来,眉宇间自然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是、是。”圆脸少年脸上莫名发烫,连忙拉着同伴从他身旁绕过,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却只见得那个清隽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栈道口,不由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沈藏秋走下栈道,心中仍在思量幽海渊的事。几日前他从房中醒来,得知自己昏迷了两天两夜,期间除了昏睡不醒,并无异样。那道天雷仿佛确是一次偶然,给了他和男主接触的机会。
现今邵郇不再执念离开幽海渊,按说,他被扒皮抽筋的结局已经更改,可不知道为什么,沈藏秋就是觉得很不真实。
好像……太简单了一点?
可要说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这几天他没有再跑进男主的意识海中,幽海渊也一切如常,也许是他庸人自扰吧。沈藏秋叹了口气,收起思绪,踏入传送法阵。
眼前白光消退,景象换为崧云山主峰。
偏殿内,理事长老上官靖、外宗居陶长老陆三皆在,两人下首还站着几名身佩不同纹饰的崧云弟子。见他入内,有人愁眉,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别过脸,佯作视而不见。
沈藏秋目不斜视,上前恭恭敬敬行礼:“上官师叔,陆长老。”
上官靖轻轻颔首:“听闻你这几日仍在闭关休养,可是还有不适之处?
沈藏秋道:“只是深觉修为滞后,并无大碍,多谢师叔挂念。”
“嗯,无事便好。”
客套几句,上官靖切入正题:“今日唤你前来,是为商议宗门弟子试炼一事。此次坤哉洞天开启,我派将与凌霄门、踏水峰一同前往,你应已知晓。”
“……是。”沈藏秋眼皮一跳,低下头。原文里,男主被关入幽海渊后,四百年间崧云宗发生的事被一笔带过。他不像其他小说里写得那样一来就继承原身的全部记忆,这些剧情之外的事不听人提起是毫不知情,这会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一声。
“依照之前商定的结果,内宗试炼一事由你安排。但几日前澄心台变故,尚未查明原因。坤哉洞天又远在一叶洲,试炼少则几月多则一年——藏秋,你不宜远行,我有意将此事交给玄枵与你师兄沈沛处理。”上官靖沉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沈藏秋微微一顿。内宗试炼一向由首席弟子负责,此前全由邵郇处理,如今他被囚禁,原主自是不二人选,依照他的性格必不会甘心放弃这次机会。
然而不等他回答,一旁早有些迫不及待的沈沛开口道:“师叔,此事不妥。首席弟子统管试炼一向是我派惯例,此前被那邵……也就罢了,如今师弟重回首席,却未能主导试炼,怕是来日难以服众。”
上官靖闻言,皱眉问道:“藏秋,你是这么想的?”
沈藏秋神色坦然:“弟子并无异议,一切遵从师叔安排。”
沈沛摇摇头,似乎认定他心口不一,劝道:“师弟,你不必如此。我资质不如你,此次试炼并非易事,更有关我派颜面,我担不起这种大任。”
沈藏秋侧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中透出几分疑惑:“师兄,我知道你修为一般。可上官师叔的意思,难道不是由玄枵师兄负责主要事宜吗?”
他一脸莫名,仿佛不明白沈沛为何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挑大梁的人,随即恍然道:“你若实在担心,届时躲得远一些就好。”
沈沛:“……”神他妈躲得远一些。
他正欲反驳,上官靖抬手道:“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下。”
沈沛不敢再辩,喏喏垂头。
原文设定里,崧云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高阶弟子带队,让两宗新弟子前往秘境,一为锻炼实力,二为搜集资源。但秘境内境况难测,就连自带主角光环的邵郇也遭遇过很多危险。
沈藏秋虽然拥有原身的修为,本质还是个半路修真的新手,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让他带着一群同样没有经验的弟子去闯秘境,不啻于送羊进虎口,还不如留在山上摸鱼。
这道天雷倒是帮他免了顿差事,沈藏秋油然要有些庆幸,便听上官靖忽然话锋一转:“昨夜青鸾来报,晁山金元派属地的小洞天开启在即。此洞天秘境中有金元祖师留下的异宝,他门下人少势微,恐遗失异宝,特来请崧云襄助。”
上官靖说着,示意下首一高壮的赭衣男子上前一步,“这是陆长老门下大弟子石邺,负责统管外宗弟子。我与两位长老商议过,此次便由你和石邺率领弟子前往金元小洞天。”
沈藏秋瞅了一眼只将半个身子侧过来拱手的石邺,对方神色冷淡,偶尔投来的眼神里掺杂着明显的敌意,就差把“老子不想和你组队”几个字写在脸上。
沈藏秋那半口以为自己能躲懒的吁气卡在中途,转成一声叹息——不怪石邺垮着个脸,原身心高气傲,从来看不起外宗,而石邺又是邵郇的朋友,在邵郇被关入幽海渊后多次替他打报不平,原身得知后,随意捏造了个理由将他罚了一顿。
简而言之,新仇旧恨。
石邺没有扑上来打人已经十分客气了。
上官靖不知二人曾有龃龉,轮番叮嘱:“石邺,你向来稳重,熟知外宗事宜,此番藏秋与你同去,你多多提点他,若有意外直接回报。”
石邺闷声应道:“弟子明白。”
他又看向沈藏秋:“金元祖师生前与掌门私交甚笃,我两派近年来往不多,但一向交好。你此行需留心仔细,凡遇事多与石邺商议,切不可冒进莽撞,争一时之气。”
沈藏秋乖乖答应。
上官靖点点头,又仔细嘱咐了一阵,方示意众人可以回去筹备起来。
关于内宗秘境试炼文中常有描写,从男主的视角看惊险波折,至于外宗是个什么光景沈藏秋就不大清楚了。他本想问一问流程,哪知石邺一出大殿,斜了他一眼,便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直接跑了。
沈藏秋无可奈何,决定自己去太始阁翻查典籍。
太始阁筑于主峰周边的一座小浮山上,乃崧云宗藏书之地。古朴宏伟的山阁沿山脉蛇形而上,乌黑的飞檐朝天攒聚,远远看去如密云一般。其内文山书海,四壁充盈,直达穹顶,收藏着历代祖师从三界各地搜罗来的心法古籍,宗内各类旧事记载也罗列在此。
沈藏秋核验过身份,从守阁弟子手里接过门符。
太始阁门符常有变化,有时是编了号的木签,有时就是随手捡来的一片落叶。今日守阁的是个年轻女弟子,坐在门槛上,她膝盖的小笸箩里放着几沓五色纸,正一张一张裁剪着不同形状。
沈藏秋从她手里接过的是两个巴掌大的小人,一红一白,手拉着手串在一起。许是嫌沈藏秋捏得紧,其中一个还抬起短胖的手腕推了推他的虎口。
这门符看似薄弱,却是太始阁的守卫,如有弟子损坏书籍笔墨或是有私下藏书的意图就会被立即摁在地上摩擦,是以阁中无人监管,却没有弟子敢高声放肆。
沈藏秋对着纸符注入灵力,小人身上便分别浮现出“地字贰柒”“乙字玖肆肆”的字样。
他从指定架子上找到了外宗记事及有关金元小洞天的书册,挑挑拣拣选了几本,找了个没人的桌案坐下来。
根据外宗记事所述,崧云外宗的记名弟子有数千余,其中参与过试炼,登记在册的有五、六百,记档内容琐碎得很。什么两弟子为争抢一棵灵植聚众斗殴,最后经鉴定发现只是一株凡草,什么林中迷路嚎啕大哭,靠哭声引来救援,还有趁着试炼偷跑回家的,状况百出,倒没什么人命危险。
想来也是,外宗弟子不比内宗,资质参差,有人熬了多年都踏不进筑基的槛,能交给外宗的不会是什么难事。
何况金元又与崧云山毗邻,若有异况,崧云都能随时派人支援。
沈藏秋心里有了底,索性将剩下的书册翻开。
令人失望的是,这些记载只非常表面性地叙述了一下两派交好的事实,并没有详细提及金元小洞天。
至于原文——沈藏秋努力回忆,片刻后,他一拍大腿,难怪总是觉得耳熟!
原文后半部分,男主在玄鸿的陪伴下逐渐恢复理智,意识到心魔对自己影响太深,想将其根除,于是曾独身离开过一段时间,回来时却两手空空。待玄鸿问起,他才提了一句,那件能够封存心魔的东西已被人取走。
男主去的地方正是金元小洞天!那件东西难道就是金元祖师留下的异宝?!
沈藏秋认真分辨书页上模糊的图案,越看越觉得那个用来盛放金元异宝的环形托底分外眼熟。
这花纹,这图案,不是原身床头盒子里放的那半块玉璧吗?
沈藏秋:???
如果记得没错,剩下的半块玉璧,被原身送给了玄鸿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