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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一个世界(三合一完结章) ...

  •   蛇君和妖王说了什么云卿并不清楚。

      云卿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蛇君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对妖王说了很多话。

      而妖王只是笑摇摇头,被羽毛覆盖了大半张脸上那双妖异的瞳眸眼里盛满了温柔。

      云卿将大妖们要带给妖王的话一一道来,他们度过了很愉快的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妖王才对他们说:“你们该回去了。”

      每一次来山顶云卿见到的都是满天雪白的梨花和永远明亮的白天,可当妖王说出这句话时,那明亮的天空竟然慢慢黯淡下来,离妖王远些的梨树甚至开始变得透明直至露出下面凌乱的废墟。

      那些断壁残垣暗示了这里曾遭遇怎样壮烈的争斗,这是鲲鹏一族最后的家园,也是它们长眠的坟墓。

      那满天的梨花就像妖王举办的一场盛大葬礼。

      ——为同族,也为自己。

      云卿和蛇君站在洞口,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去吧。”妖王只是抬了抬下颚,他的模样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恐怖——密密麻麻的羽毛布满了他全身,身后的锁链愈发凝实,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他身后是逐渐露出本貌的废墟,浓郁的夜色像头贪婪的野兽,要将他吞噬殆尽。

      云卿张了张嘴,那句再见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一只冰冷的的手覆在了云卿眼睛上,肩膀被人摁住,黑暗中,蛇君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该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的像怕惊跑枝头息落的蝴蝶。

      “再见。”

      “……”

      云卿闭了闭眼,轻轻拉了下蛇君的衣角。

      他想起妖王曾经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颗星星,在天上看着妖族越来越好。”】

      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移开了,漆黑的夜幕笼罩山头,月亮隐匿了踪影,温柔的星光却托起了分离的悲伤,连废墟之上的妖王身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这一刻,妖王仿佛真的像他说过那样……

      变成了一颗星星。

      而现在,星星要回到天上去了。

      云卿深吸一口气,浅笑着和妖王挥手告别。

      这是云卿此生最后一次通过这个山洞。

      随着他一步步往外走,洞中发着光的蒲公英也逐渐熄灭,漆黑的身后与云卿光明的前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为云卿亮起的光,也随着他的离去而熄灭。

      …………

      “你们真的想好了?”云卿抬眸,注视着那一张张或青涩或老成的面庞。

      它们年龄长相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那双死寂般无神的眼睛。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云密布的天空压得人心口发闷,充斥着水汽的空气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想好了。”回应云卿的是一只马妖,它是这群妖中唯一没有化形成人的妖,有着深棕色油光发亮的皮毛,壮硕的足蹄带着一种野性美,可惜颈脖上长长的一道刀痕却硬生生将它那份美感破坏殆尽。

      很难想象它曾经遭遇了什么,才会有这样一道即使过去百年也看得人心惊胆战的伤疤。

      马妖向来高傲,此刻却愿意为云卿低下头颅,优雅而谦卑说道:“感谢您的理解,也感谢您的挽留,但复仇已经成为我们活着唯一的目的。或许大仇得报时我们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但起码此刻,我们不后悔。”

      它身后的妖族默默地点头。

      这已经不是云卿第一次劝它们了,但得到的答案也从来没有变过。

      云卿轻叹一声,挥手让虎将让开拦在它们前面的近卫军们,他最后看了眼在场的妖族,轻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每一个都能活着回来,可我知道那太异想天开了。”

      “所以我希望——”

      云卿眸光微亮,妖异的双眸却带着种温暖的力量:“在感到人生无趣的时候,能想一想远方的家乡。”

      “这里永远有妖等着你们回来。”

      很久以后,当马妖完成复仇看着满手鲜血的自己,迷茫的走在陌生的人群中时,拉住他没有追寻死亡步伐的正是脑海中云卿说过的这几句话。

      家乡。

      多么温暖的两个字。

      他咀嚼着这个词语,遥遥望向那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于是新的牵挂在此刻成型,就像即将溺死的人,哪怕投来的是一根稻草也会拼了命的抓住,他在漫长生命中找到了新的目标,他隐入山林,向那些有幸开启灵智的小妖娓娓道来那份眷恋。

      他的生命会终结,可他对故乡的思念却被一代代的小妖继承,屏障那边的世界成为以后无数妖族梦寐以求的故土。

      只不过,那又是一个新的故事了。

      …………

      第三天。

      前线意外的平静,别说人类捣乱了,云卿甚至看不见几个人类的身影,还是从长平带回来的消息中明白了原委。

      临仙宗那天发生的事情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传开,甚至还成了凡人中最炙手可热的谈资,只是在口口相传中事情的真相被不断曲解误会,最后的版本和真相相差甚远。

      就像常慈说的那样,没有人再记得曾经剑仙是怎么守护人类的了,他们只知道剑仙庇佑的临仙宗做出了各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哪怕剑仙最后醒悟毁去了临仙宗也不妨碍他们痛骂剑仙。

      ——他们一定是因为分赃不均才闹翻的!

      人们如此说道,仿佛自己就站在那天的现场。

      ——剑仙去哪里了?肯定是去妖族了!他是人类的叛徒!

      人们这么说道,义愤填膺的握起了拳头。

      ——这算什么剑仙!这分明是魔头!他怎么值得被人歌颂?

      人们最后说道,将那些自发建起的庙宇推倒,烧毁记着剑仙事迹的书籍,仿佛要把剑仙彻底从人类的历史上抹去才足够解气。

      狭窄的巷子中,浑身酒气的乞丐躺在垃圾上听着街上嘈杂的声响,忽然笑了。

      他的笑先是在喉咙中震动,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哈哈哈……师叔……你可有想过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沙哑难听的声音在巷子中回荡,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到浑身颤抖,眼泪从紧闭的眼中流出,他感到畅快,却因为这幅疯癫的模样吓到了路过的小孩,被小孩扔了一块咬了半口的馍馍,狠狠地砸在了脸上。

      “哇——”受惊的小孩哭着跑开了。

      馍馍从乞丐脸上掉到了地上沾了脏东西,乞丐却恍然未觉般捡了起来麻木的放进了嘴里。

      为什么你还不去死?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这样问着自己,身体却机械地咀嚼着粗糙的馍馍,只为了填饱那修为被废后如凡人般会饥饿的肚子。

      正如顾漓说的那样,他舍不得死,哪怕苟延残喘,哪怕从云端跌落,他也舍不得死。

      “我不能死啊……我可是……”他喃喃自语着,忽然挺直了腰杆,露出一个疯癫的笑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我是宗主!我是宗主!”

      他手舞足蹈地离开了这个巷子,可能死在某个寒冬,或死在某个角落,但那又有谁会在意呢?

      路过的长平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冷漠的离开了。

      临仙宗占比最多的底层弟子都在那天离开了临仙宗,或加入其他宗门或成为散修,没有人再记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一如他从未低头看过他们这些弟子。

      至于那些长老?

      临仙宗的资源,不需要多余的人来分一杯羹。

      仅仅在顾漓离开的第二天,所有的长老都在同一个晚上暴毙,没有半点凶手的线索,也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因。

      不过大宗大族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将临仙宗留下的资源收入囊中,就被突然暴乱的散修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散修们说好了一样朝着曾经压迫过他们的大宗大族发难,并将这些年大宗大族种种不堪公之于众,桩桩件件染着血的楚痛暴露在阳光下,愤怒的散修举起了武器向着这些大宗大族宣战。

      起初大宗大族们没有将散修的宣战放在心上,他们认为这不过是螳臂当车,区区散修如何与他们相抗?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次他们要迎战的不是数量稀少散修,而是数不胜数的凡人。

      如果说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修炼天赋,这个比例很低,但只要人数够多,那么有天赋的人数量也将达到一个可怖的程度。

      人数多了,天才便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程岸一直以来无偿散播功法的效果在此刻初现端倪,他集结了那些真心感激他的人,向着程家发起致命一击。

      直到亲手将程家家主的头颅带到姐姐坟前,程岸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么些年的辗转反侧,这么些年的仇恨刺痛,都在此刻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拒绝了散修们簇拥他为首领的热情,踏上了没有归途的路途,决心继续传播已有点功法,并继续研究出没有天赋的凡人也可以修炼的功法。

      而长平则带着妻子的遗物回来,计划在狐族为妻子立一个衣冠冢,等待长安醒来一家三口团聚。

      因为掌握话语权的大宗大族忙于应对层出不穷的散修,他们完全没有时间去骚扰妖族大军,甚至在屏障落成这天都抽不出人手过来,反而是有几个厌倦了争斗的散修来到前线见证历史。

      今日万里无云,云卿和大妖们严阵以待,静静等待妖王的出现。

      严肃的沉默在妖族中传染开来,哪怕再轻浮的妖族也不禁握紧手里的武器屏气凝神,注意着四周即将发生的大事。

      微风吹拂云卿的碎发,他和顾漓似有所感的回头看向某处,在他们目光无法到达的深海中,白蜃握着大君的手紧张的看着那半透明的鲲。

      尽管知道了鲲为何而来,但那根本看不见边界的庞大身躯——尤其是自己还在这身躯中时——再有把握的妖也会害怕,那是刻在骨子里对上古妖族的敬畏与恐惧。

      大君咬了咬嘴唇,神情复杂的看着紧张的白蜃,低声道:“为什么要回来……”

      按照计划,应该是白蜃带着一部分同族在大城照顾幼崽避难,而他留下来和同族共存亡,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白蜃居然回来了。

      她从安全的大城披星赶月的回来,就为了站在他身边,和他共同迎接未知的命运。

      “大概是因为……”白蜃唇角微微翘起,即使在这时也能孩子气的朝着大君眨眨眼,眼中倒映出大君的模样。

      她这样俏皮的模样大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记忆里只有小时候她才会这样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沦陷。

      白蜃凑到大君耳鳍旁,带着笑意的声音被妖力包裹着越过了海水,清晰的传到了大君耳中。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是深海的王,你是我的大君。”

      “我怎么能让你们独自承受这一刻。”

      她声音很温柔,就像无数次她为了他出手打架,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而现在,他们十指紧扣,他可以站在她身边,分担一些微不足道的压力。

      大君忍住酸涩的眼眶,他轻声应道:“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对,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白蜃抬眸,看见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巨大的、深蓝色的皮肤在她们头顶凝聚,她感到有水流划过脸颊,那始终笼罩着她们的半透明身躯开始游动,直到鲲的双翅从她面前掠过,她才发现自己以为族群在它宽广的肚子上,结果那么大的范围居然还只是它的眼睛。

      它真正的身躯还藏在那幽暗的禁区中,只是浅浅的睁开了眼睛,就足以囊括整个深海妖族。

      所以当它动起来时,这片海域都陷入了黑暗。

      对深海妖族来说宽广无垠的海域,对它来说恐怕只是勉强能翻身的小水池。

      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着白蜃,这仿佛世界都安静的时候让她不自觉握紧大君的手,大君温暖的手掌给了她些许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边被它身躯笼罩的发光水草重新亮起,白蜃抬起头,只看见一条巨大无比的尾巴在上方的海水中摇摆,她听见什么破出水面的声音,整个海域都因为它的动作开始颤抖,在即将发生悲剧的前一秒,另一股温柔的力量护住了深海妖族,让他们在海域动荡中得以安身。

      【很快就结束了】

      一个白蜃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白蜃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她目送着鲲的离去,同样目送那位值得尊敬的妖王离去。

      与此同时。

      云卿仿佛听见一声鲸鸣从深海传来,冲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霎时间狂风大作,月落潮起翻涌,天地都为之一暗。

      像是在回应深海的鲲,以山孕育的鹏鸟在“壳”中发出嘹亮的叫声,随着山体不断震动,密密麻麻的裂痕在山上浮现,无数泥土沙石自山上滚落,发出隆隆巨响。

      一抹璀璨的金色自混乱的废墟中猝乎显现,柔软的羽毛撞上巨大的山石,在没有粘上半分尘土的同时轻易将那山石分割成两半——而这一切,不过是它羽毛微微颤动后不小心划到山石。

      尖锐的鸟喙突破了最后的桎梏,蜷缩的翅膀终于在此刻重现光明,向着那炽热的太阳“噗”的一下张开双翅,它目视太阳,身躯越变越大,甚至到了后面它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硬生生让天空多出了两个太阳。

      云卿抬起头,只看见厚重的阴影隆重了这方圆百里,那庞大的翅膀就像遮天蔽日的云朵,硬生生凭借庞大身躯将白天变作黑暗。

      因为鹏鸟的体型太大,甚至连不在前线的人类村落也被黑暗笼罩,混乱瞬间充斥整个村落,而见到这一幕的修士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呆呆的望着那出现的庞然巨兽。

      上古妖族,这个曾受到天地宠爱的强悍存在,终于在千万年后凭借震撼的出场,被毫无疑问的记在那本就该写上它们名字的史书上。

      巨大的鹏鸟出现似乎连天地都变得狭窄起来,那样美丽强大的巨兽,才让人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沧海之一粟,树上蜉蝣。

      忽然之间,鹏鸟翻了个身,两双金色的翅膀收拢起来,为那即将到来的半身让开了位置。

      从深海到前线这连白蜃都要赶一天一夜的路程,却在鲲尾巴摇曳中短短几呼中就到达了。

      那外形酷似鲸的鲲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它仿佛乘着柔软的云朵,深蓝色的背像将深海的神秘一并装饰在身上,若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它背上竟然还藏着无数璀璨的星河,它是行走的海洋,也是地上游动的星海。

      那美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颜色竟让它沉重的身躯看上去如此的梦幻,让人不禁想到:这么庞大的身躯,是如何隐藏在云层之中的?

      但只要你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不是它隐藏在云层中,而是它那洁白如雪的腹部像云朵柔软,完美的隐匿在云层之中。

      鹏鸟见到半身欢快的叫了起来,那叫声很奇妙,不像任何一种鸟类的声音,却比百灵鸟的啼鸣还要悦耳。

      两个庞然大物已经占据了视线所有的部分,没有妖能从它们身上移开视线,来自远古血脉的压制让它们之中有不少妖开始颤抖,就差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可不管那来自本能的臣服有多强烈,在场的妖族没有一个会畏惧天上的鲲鹏。

      ——因为那是它们的妖王。

      当知道这一点后,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鹏鸟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却能让人听出它的愉快,它挥舞着翅膀,在天空盘旋了两圈后猛地冲向鲲。

      鲲也发出类似鲸的鸣叫,只是这鸣叫浑厚深沉许多,仿佛来自幽暗的海底,连空气中都似乎多了一丝海腥味。

      在鹏鸟和鲲相撞的那一刻,发生的不是毁天灭地的大爆炸,而是融合。

      在过去因为种种原因分离陨落在不同地方的半身,在千万年之后终于汇合,那是灵魂的共鸣,一声喟叹穿越时空,落所有人耳中。

      【吾名——】

      【鲲鹏】

      鲲原本光滑的双翼开始长出无数白色的羽毛,开始不断变形、拉长,最终演化成一双长长的羽翼,它的身躯变得更细长一点,异色的双眸带着古老蛮荒的气息,凝视地上苍苍万物。

      鲲鹏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展翅飞翔了,自它带着整个种族的传承记忆陨落成两半,它的记忆就停在了哪里。

      而现在,唯一的鲲鹏后人唤醒了它,继承了它——不,是全族——的记忆再次出现在这世上,它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它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

      那么,就让这场盛大的葬礼,祭奠死去的我们吧。

      鲲鹏目露悲伤,它张开双翼,那一声声啼鸣是对苍天的质问,也是对死去的同族哀鸣。

      云卿在去见妖王之前曾问过虎将,问它妖族愿意为哪里的徒弟付出生命的代价守护,最终得到的答案就在他脚下。

      可从他脚下到人类那边,范围如此之广,究竟是怎么一道屏障才能彻底隔绝呢?

      而现在,云卿知道了。

      只见那鲲鹏身躯不断缩小缩小再缩小,可即使缩到最小对云卿他们来说仍是庞然大物时,它才终于满意的停下。

      鲲鹏张开口,这次不再是特殊的啼鸣,而是明显的音节,是一种云卿没听过却能自动理解的语言。

      【记住我们的名字】

      无数个男男女女的声音在此刻同时响起,诡异的重合在一起却不显凌乱,但细细听去,你又能通过那些声音中细微的不同,凭空想象出那千万年前甚至更久之前,未曾谋面的某个鲲鹏的面容。

      而此刻,他们都抛弃了过去自己的名字,唤起那唯一的名字——

      【鲲鹏】

      【吾名鲲鹏!】

      声音郑地有声,它猛地冲向地面,璀璨的光柱自它体内迸射出来,它开始像面被打碎的玻璃,碎成千千片片,这是碎片没了依靠随着重力往下掉,越是接近地面碎的速度就越快,而散落的碎片落在地上就像初春的雪见到了太阳瞬间融化。

      栖息于深海的鲲,翱翔于蓝天的鹏,却带着鲲鹏的名字将自己葬在了陆地。

      就像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无数的鲲鹏,它们早已无法回到最初的故乡,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

      它们是这个时代的过客,也是过去的殉葬者。

      随着碎片越掉越多,“吞”吃了无数碎片的陆地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道扭曲着瑰丽光线的半透明屏障自云卿的面前缓缓浮现,云卿将手轻轻放了上去,屏障清晰的印出了他的手掌,分毫毕现。

      一股无形却强劲的力量在阻止云卿继续往前,哪怕云卿用尽全力也无法让这个屏障再往下摁分毫。

      云卿往后退开两步,那半透明的屏障上竟缓缓浮现白色的云雾,不管用眼睛还是用神识都无法探入分毫。

      不仅仅是陆地,天空和海洋都同时出现了这样一层屏障。

      ——这就是妖王想要的屏障,彻底隔绝人类和妖族的屏障。

      他真的成功了,他做到了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情。

      云卿鼻子一酸,又回到了刚刚的地方,随着他的靠近,那浓郁的云雾竟避开了他,然后在他站定后轻柔的包裹住他,像将他轻轻拢在怀里。

      被屏障隔绝的那片土地没有半分黑暗,阳光仍然照耀这片土地,无论这片土地曾埋葬了什么故事,无论这片土地曾充斥多少鲜血和争斗。

      那破碎的鲲鹏仍在继续往下坠落,鲲鹏的外形已经彻底消散,露出的却是一张云卿熟悉的脸。

      身旁有人进来了,云卿侧过头,是大妖们。

      他们都看见了那个在缓慢下坠,不断消散的妖王灵魂。

      妖王闭着眼,安静的仿佛只是陷入沉睡,可大妖们却知道,那只是个错觉。

      ——他永远不可能醒来了。

      妖王的灵魂将随着鲲鹏的破碎一同消散在这片天地。

      从今天开始,世上再无鲲鹏。

      大妖们没有一个能继续看下去的,它们离开了这里,去寻找让自己冷静的办法。

      云卿垂落的手紧紧攥着,面上却没有泄露半分悲戚。

      ——因为妖王不会愿意看到他们悲伤的表情。

      顾漓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手指轻轻撬开云卿紧握的拳头,用十指相扣的温度,无声的安慰悲伤的心上人。

      云卿将头靠在顾漓肩上,像找到一个依靠,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顾漓身上。

      顾漓包容了云卿所有的悲伤,轻轻拍打云卿的后背,他抬眸看着妖王,为这位曾经的敌人、阴差阳错的朋友献上沉默的敬意。

      忽然,顾漓感到云卿握着自己的手忽的一用力,他低下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云卿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他从顾漓肩上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某处。

      顾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一片空白的天空。

      可奇怪的是,云卿的悲伤却好像瞬间被什么治愈了,他又看了一会天空,才低头微微勾起唇角。

      云卿松开相扣的手,只是神秘笑了笑:“我们该回去了。”

      顾漓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云卿的意思离开了这里。

      …………

      大城外,猴子蹲在高高的树冠上,遥遥看着远方那片消失的阴影无言片刻,才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一股脑的倒到了地上。

      酿好的酒落在地上,发出沁人心扉的桃子香味。

      直到酒葫芦空空如也,它才把酒葫芦重新系好,一跃跳到隔壁树冠上,晃荡着消失在这片树林中。

      空空如也的森林里,只有它低沉的声音还在隐隐回荡:“第一壶桃子酒,敬您。”

      …………

      黄狐打开扇子,只是这一次他遮的不是下半张脸,而是那双永远似笑非笑的眼睛。

      永远勾起的唇角失去了往日的弧度,扇子就像他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可颤抖的手却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即使这样,他还要自欺欺人的,对自己开玩笑道:“看,我都说了,最聪明的那个妖往往都死了。”

      “所以啊,不要当最聪明的妖。”

      他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这样是不是死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呢?

      唯有在这一刻,黄狐才如此渴望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妖。

      …………

      “蛇君……你……”

      “说。”

      “你别伤心了……”

      “我没有伤心。”

      “可……您分明在哭啊……”

      “……哭?”

      蛇君怔怔的摸了摸湿润的脸颊,自嘲一笑。

      ——原来我也会哭吗。

      真没用啊……但是你从不嫌弃我。

      他这样想着,视野再次模糊。

      …………

      虎将盯着屏障看了半天,半天不动的他忽然一把抽出旁边狼武的长刀。

      还在悲伤的狼武瞬间顾不得内心的背痛,毫不犹豫的一把扑倒虎将,大声道:“虎将!你想干什么!你不准自刎!”

      它的声音很大,瞬间,一群因为妖王死亡而悲伤的近卫军们都不想的扑了过来。

      它们跟叠罗汉似的,层层叠叠的将虎将压住,甚至手脚并用的往下摁,生怕自己用力小了,虎将也没了。

      “将军!节哀顺变,您不能冲动啊!”这是被压得脸色发青也不忘苦心劝导的。

      “呜呜呜呜——”这是哭到停不下来的。

      “将军!将军!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呜呜呜呜呜……”这是已经悲伤到胡言乱语的。

      “等等……你们……你们先起来……我喘不过气了……呃!”这是被压到翻白眼,感觉自己快窒息的狼武。

      被压在最下面,抽刀只是想砍掉扎营的绳子好回去,压根没想自杀的虎将:“……”

      虎将努力从一群妖下把头挪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刚好看见表情微妙的云卿。

      云卿用眼神示意:没想到,你纾解悲伤的办法竟然如此特殊。

      虎将:“……”

      从来没有这么丢妖过。

      云卿朝着虎将伸出一只手。

      虎将犹豫半秒钟,还是用唯一的独臂抓住了那只手。

      它身上压着太多妖了,一时半会实在出不去,而且再不解决一下身上这群哭天喊地的家伙,狼武就真的要被压死了。

      大概是因为最低下压着的妖都因为缺氧昏过去,而上面的妖哭没了力气,云卿一用力就把虎将拉了出来。

      虎将平静的看向面前“一团”近卫军们。

      “将、将军……”一个在叠罗汉最上面还算清醒的近卫军害怕的咽了咽口水,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绝望的抱着头颤抖。

      虎将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狼武揪了出来弄醒,可过程中那轻描淡写的眼神足以让无数近卫军头皮发麻。

      云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回去了?”声音微哑的黄狐走到云卿身边,面色如常的他完全看不出刚刚独自一人时的自责。

      他旁边跟着的也是看不出什么,只是格外沉默的蛇君。

      ——不要将负面情绪带到幼崽面前,让他更加伤心,这是每一个大妖的共识。

      云卿扫过在场每一位大妖,确定他们没有情绪不对需要特别注意的,才朝着他们伸出手。

      大妖们略带疑惑的看着他。

      云卿弯了弯眼睛,眼眸亮若星辰。

      “我们回家。”

      片刻后。

      狼武第一个将手放在云卿手上面,笑的无比灿烂,甚至还有点憨气:“好!我们回家!”

      回家啊。

      黄狐嘴角微微掀起,他一把拉过旁边一动不动的蛇君和虎将,罕见强硬的抓着他们的手覆了上去。

      他笑着说:“好,我们回家。”

      一抹阳光倾落,落在那层层叠加的手背上熠熠生辉。

      过往的楚痛终将过去,新的未来正在不远处等待启航。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妖王有了名字。

      ——云卿。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一个世界(三合一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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