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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立冬的前一天。

      雾气弥漫的早晨,天气冰凉刺骨,我们家的门,被人急促的拍个不停,说是拍,其实更像是砸。

      我被吵醒,打开房间门,爸爸已经穿上外套,从主卧出来,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关止,穿着单薄,他正举着小拳头捶门,

      门被打开,他拉着爸爸的衣服,急切的说道:“叔叔……叔叔,我家,爷爷……”

      他哽咽的说不出话。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关止,他眼里含着泪,黑漆漆的眼珠子被泪浸的湿润,神情悲鸣,像一只迷了路还受了伤的幼崽。

      爸爸抱起他就往他家跑。

      我想了想,准备跟过去,却被从房间出来的妈妈拉住。

      此时天还未大亮,窗外的天空一半是诡谲的萤蓝色,一半是象征天亮的白色。

      两道线泾渭分明,划分出了白天和夜晚,光明和黑暗。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谁知道呢,因为没有谁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关爷爷死的突然,救护车来搬走了他的尸体。

      小区里议论纷纷。

      从爸爸口中得知,他赶去关止家时,关爷爷已经浑身冰凉、僵硬。

      死去多时,毫无声息。

      他保持着背靠沙发而坐的姿势,没有人知道他坐了多久,也许是枯坐一夜,直到死去。

      关爷爷的一生,大概就是年少圆满,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这世上他唯一的仅剩的亲人,就剩关止。

      除了这套老房子,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或者说,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我甚至无法猜想,他死时,是否头脑清醒。

      关止呢,他该怎么办,他以后的人生,只有他自己了。

      他无父无母,没有外公外婆,没有奶奶,唯一的爷爷也在今早离他而去。

      医院的尸体检测报告出来了,关爷爷死于突发性心脏衰竭。

      关止暂时被接到我家。

      他比从前更沉默,好不容易性格外向了点,却因为爷爷的离世,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一整天,你不问他,他可以一句话都没有,你不叫他,他就那么呆滞的一直坐着。

      他好像失了生机,丢了魂魄。

      小小的身躯,比从前更加单薄瘦弱。

      “关止哥哥,你别难过了,我们出去玩吧。”我央求他。

      他不理我。

      从前我和他说话,他就算不回答,眼睛总是看着我的,现在他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他可能都没听进去我说了什么。

      我还不能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听说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那以后就见不到关爷爷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我只好跟着他们一起难过。

      我讨厌这种感觉。

      妈妈看着关止偷偷抹泪,不停地说着:“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

      在爸爸和社区义工的帮助下,大家为关爷爷简单的安排了后事。

      社区还顺便为关止申请了孤儿院,他们上门告知,最迟后天,孤儿院就会派人来接他过去。

      我问妈妈:“妈妈,哥哥不能住在我们家了吗?”

      妈妈说:“哥哥有自己的去处。”

      “妈妈,你不是说只有最可怜的小朋友才会被送到孤儿院吗,关止哥哥不可怜啊,他有我,有你,还有爸爸呢!”

      妈妈忍不住红了眼眶,抱着我不说话。

      孤儿院的人上门那天,他们牵着关止的手,向爸爸妈妈简洁明了的表达了一下关止未来的规划,然后就要离开。

      我一路哭喊拉扯着跟到楼下,不停的甩开想要拉着我的爸爸妈妈。

      “哥哥,不要走。”

      我看着他上车。

      可恶,他怎么不反抗啊,他不想待在这里了吗?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

      我硬拉着车门,不给关,小小的手拉的骨节泛白:“哥哥,我会对你好的!好吃的全都给你!呜呜呜!妈妈,不要哥哥走……”

      坐在门边的女人,一根一根掰着我的手,嘴里说道:“小朋友,我们要走了,你快松手,小心别被门夹到。”

      “不要!坏女人!”我气愤的瞪着她,她掰的好用力,我哀求的看向关止:“哥哥,不可以,你不能跟他们走!”

      女人加大力气,掰的我手生疼,我还小,力气怎么比的过大人。

      “满满乖,听妈妈的话,松手吧。”妈妈对我无计可施。

      “不要!不要!不要!呜呜呜,好痛……”我头摇成拨浪鼓。

      “你不要碰她!”原本如同木偶般的关止出声,不停的捶打掰我手的女人。

      那女人悻悻然松手,对妈妈尴尬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我看小朋友这么固执,所以稍微用了点力气。”

      妈妈没吭声。

      “哥哥……”我委屈的看着关止。

      他同样越过女人看着我,他说:“我要走了。”

      “不要走。”

      “以后我会来找你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抿着唇想了想:“不知道,不过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我会捡很多瓶子卖,到时候钱都给你,请你吃东西!”

      车门被关上,车子缓缓发动,速度逐渐加快。

      我跟在车后跑,一边哭,一边喊:“哥哥,你要早点来,我等你!”

      一路跟着车子跑到小区外,车子一拐弯便消失不见。

      我累得跌坐在地。

      周围不明所以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一个小朋友的失态,统统一笑而过。

      最后是爸爸把我抱回家的。

      一连好几天,我都难过的吃不下饭,上学也打不起精神。

      关止被接走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爸爸说孤儿院会安排他去别的学校读书。

      小虎每天都想方设法的让我开心,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整天情绪怏怏的。

      一个月后,我才慢慢的从关止的离去中走了出来,慢慢的,重新变成了江满满。

      小孩子嘛,忘性很大,再难过的分离,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总会走出来的。

      南方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春节前半个月下的,那天我和小虎四胖几个小伙伴在楼下烤红薯,天空忽然飘下几片雪花。

      “小虎,你快看,是不是下雪了?”

      说着,雪又下多大了些。

      似柳絮,似鹅毛,洁白剔透,轻盈飞舞。

      我静静的抬头伫立,看着小雪变成漫天飞雪。

      我听到爸爸喊了我一声:“满满,看看谁来了?”

      我回过神,扭头看着爸爸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自雪中走来。

      “啊——!!!”那一刻,兴奋、喜悦、激动,所有快乐的情绪让我开心到尖叫。我向他们飞奔而去:“关止哥哥,你回来……啊!!!”

      这就叫乐极生悲,跑着跑着,我脚下打滑,摔了个狗吃屎。

      最先向我跑来的是关止,然后是爸爸和小虎,最后是四胖和小伙伴,他们将我围城一个圈。

      关止将我拉了起来,地上一滩血,他看着我的眼里有担忧和惶恐。

      “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道。

      我捂着嘴,摇头,嘴里包了一包泪水。

      爸爸轻轻捏着我下巴说:“张嘴,让爸爸看看。”

      我听话的张开嘴,血流的更多了,嘴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我吐了出来,发现是牙掉了,嘴唇磕破了皮,一阵一阵的刺痛。

      “叔叔,满满没事吧?”关止问爸爸。

      “没事,正好她换牙,门牙之前也快要掉了。”

      和小伙伴们告别,爸爸牵着我和关止回家。

      一进家门,把妈妈吓了一跳,因为我白色棉衣外套上全是嘴里流出来的血。

      “这是怎么了,哪来的这么多血?”

      我主动张开嘴,口齿不清的说道:“妈妈,我牙掉惹,嘴巴出血惹。”

      爸爸在一旁不以为然:“没事,就是磕破了点皮,牙掉了就掉了,反正她那个牙本来就快要掉。”

      妈妈瞪他一眼:“你说没事就没事?留了这么多血!一点都不知道关心自己的女儿,万一嘴上留疤了怎么?!”

      被妈妈一凶,爸爸不知所措的挠挠头:“这人身上有道疤不是很正常嘛,你看我这,这,还有这,不都有疤吗,还有关止,你看,这么大个疤呢!”

      “满满跟你能一样嘛,女孩子留疤像什么样!”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老婆大人别生气!”爸爸连连道歉。

      受伤了,若是换做平时,我早就哭的无法自拔,偏偏关止的回来,心情上的喜悦胜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我开心的拉着关止的手。

      妈妈从房间拿着医药箱出来,笑着说:“好了好了,要叙旧等会叙,先把你的伤处理好。”

      “妈妈,哥哥在我们家待几天?”

      爸爸妈妈互看一眼,然后爸爸清了清嗓子,说道:“作为一家之主,我今天要在这里宣布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家迎来了一位新成员,关止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我非常配合的鼓掌,鼓得非常起劲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鼓完,我又问道:“爸爸,你的意思是不是哥哥可以在我们家多住几天?”

      “额,不是。”

      “啊!”我肉眼可见的从开心到失望。

      “他不是在我们家多住几天,他是以后永远都住我们家!”

      妈妈在一旁解释:“以后小止就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是你的哥哥,满满开心吗?”

      我看到关止一脸期望的看着我,我说:“开心,可是哥哥一直都是哥哥啊。”

      妈妈说:“那个时候的哥哥,是年龄上的,以后这个哥哥,是法律上的,以后哥哥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和满满一样,都是爸爸妈妈的乖宝宝。”

      妈妈说的跟绕口令似的,我似懂非懂的问道:“妈妈的意思是说,哥哥以后永远都会陪着满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耶!”我开心的咧开嘴,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痛的眼泪直流。

      难怪爸爸最近一直忙的看不见人,原来是为关止办理领养手续去了。

      “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妈妈去给你们做好吃的,爸爸给满满包扎。”

      妈妈让大老粗的爸爸给我包扎,爸爸根本就分不清轻重,我痛的哇哇直叫。

      “叔叔,你轻点,满满疼。”

      “已经很轻了。”

      “一点都不轻!”我大声反驳。

      “行行行,我轻点。”

      屋外鹅毛小雪纷飞,南方的屋内虽然没有暖气,可心上的暖,胜过身上的冷千百倍。

      欢迎你成为我家的一员,关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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