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大人是旧识》亦归不寻

11、入尚服局

　　徐婉复又行至那座白桥，从桥头到殿前门的距离，足有百来米，陆陆续续有宫女在上边走着，殿门前的宫女见来了一位不相识的姑娘，便猜到是那位新上任的尚服大人。

　　宫女闪身进殿，去将殿中的陈尚服请出来，殿中原本的尚服在宫中做了十几年，资历比徐婉高的太多。

　　待徐婉进了殿，那位宫女也将陈尚服请了出来，一见才知这位陈尚服，并不似徐婉想着那般，本以为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官，却不想陈尚服正值二八年华，样貌与气质都是在上京城排的上名号的。

　　只是陈尚服一向淡泊喜静，不与外人交流，日日呆在宫中，鲜少出去。

　　她一身白衣，如雪般的青丝垂在后头，除了眼中仍闪着星光，她身上再无别的色彩，除了白，只有白。

　　她一出现，周遭的宫女们肃然起敬，皆唤了声，“陈尚服。”

　　徐婉随机应变，也跟着唤了声，陈尚服一直望向她，徐婉回她一笑。

　　“都散了吧！”陈尚服微微道。

　　宫女们散了，正殿中便只剩下这两位新旧尚服，殿中空旷，后殿传来织布机的声音，偶尔停顿几下，还能听见针刺破锦帛的那一声炸裂。

　　“陈尚服，不知我需要做些什么？”

　　“随我来吧！”陈尚服向后殿走去，离开时白发飞舞，徐婉愣了片刻，便又抬步跟上。

　　后殿皆是分区行事，刺绣、织布、织衣、装饰……徐婉看的眼花缭乱，陈尚服没有讲解，任由她自己看着。

　　宫女们见陈尚服来了，更加聚精会神，手上的活计毫不松懈。

　　“尚服局下设四司，分别是司衣、司饰、司宝、司仗。各司相连，都是为陛下办事的，这些不用学，你以后总能明白。”

　　陈尚服领着徐婉上了二楼，尚服局上下两层，二楼是全然不同的格局。

　　二楼有专人守着，放着一些成品样式、巾栉、仪仗之内的物件，唯独有一件凤袍是用黄布盖着的。

　　“这件凤袍为何要盖着，是为了防尘吗？”

　　“这凤袍浸过尚服局的特制药剂，防虫防尘的效用自是有的，哪里需要用黄布盖着。”陈尚服言语间有几分惋惜的意味，凤袍上无尘，黄布上却是有的，虽只有一处，但看着让人有些不自在。

　　一旁的掌衣见了那些轻微的灰尘，连忙跪下告罪，“陈尚服，今日还未换上新的黄布，是我的疏忽，请陈尚服责罚。”

　　“罢了！凤袍终究是死物，何必罚你这么个活人，以后莫要再忘了。”

　　掌衣连连说是，自行换上了干净的黄布，这件凤袍业已过了十年，这上边的纹路依旧风华不减，先皇后还不曾穿过这件凤袍，云帝命尚服局守着凤袍，或许是怀念先皇后的一种方式吧！

　　掌衣将干净的黄布换上后，便退了下去，徐婉神情有异，像是看出了什么，陈尚服展颜一笑，“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婉的目光在二楼流转，陈尚服似是有意支开身边的人，“陈尚服，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陈尚服眼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你倒是聪慧，难怪陛下也让我多照看你，陛下托我告诉你，给你尚服的位置是为了护你周全，在宫中总比在国公府要安全。”

　　徐婉心中记挂着徐斐然，不由得问道:“不知陛下可说了家弟的归属。”

　　“你大可放心，他身边自有人守着。本想让你们姐弟都入宫的，奈何不能打草惊蛇，只能让安乐伯先呆在国公府，你年纪尚小，有些事或许不大明白……”

　　陈尚服的话，云里雾里说了一通，许是她以为徐婉听不明白，便没有解释。

　　“陈尚服，我虽年少，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陛下若有事需要我去做，直言便好！”

　　陈尚服闻言一惊，没想到这位十四岁的姑娘，倒是与她想象中有几分不同。

　　“倒是我小瞧你了，不愧是姒儿姐姐的女儿，自然是个极聪慧的姑娘。”

　　没想到陈尚服与徐婉的娘亲是旧相识，“陈尚服，你认识我娘亲？”

　　“何止是认识，我的刺绣与弓箭便是同她学的，这般算来我也算你半个姨母。”陈尚服都快忘了这十五年间发生了什么，今日见到故人之女，多年不曾忆起的事再回想起来，才发觉往昔的日子，都是记忆中不曾弃下的美好。

　　每一瞬，陈尚服都回不去了。

　　徐婉疑惑道:“半个姨母？”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永宁侯府与赵国公府是世交，我那时常常去国公府寻姒儿姐姐玩，赵国公见我与姒儿姐姐亲厚，便认了我当干女儿。我与她相识十多年，这情谊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那时南纪探子屡屡刺杀京中高官，侯府与国公府也没能幸免，没有男子，这爵位自然也落不到我们身上，我入了皇城，姒儿姐姐去东宫，从此，见的便少了。”

　　如今，永宁侯府与赵国公府，也只剩下陈尚服这么一个孤女。

　　“娘亲也说过她有一个妹妹，只是我那时年幼，记的不大清楚，没想到那人会是陈尚服。”

　　陈尚服淡然一笑，她望向那件凤袍，复又想起十多年前，上京城可是有三大才女的，如今怕是没人提了。

　　“我在宫中呆的久了，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有时候我竟会以为自己就叫陈尚服，如今你来了，我也算有个伴了。你不必担忧尚服局的差事难办，自有我罩着你，尚服也是个正五品的官儿，在宫中受了欺负也别怕，谁还没个官威不是。”

　　“多谢，陈……陈姨指点。”

　　陈尚服顿时喜形于色，“你呀，也是个会说话的。对了，下个月便是决武试，咱们也要准备准备，不过不用你做什么，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尚服要做的，便是每日在尚服局监督。你若想在宫里住便在宫里住，若不想，回府也是可以的。多提防一下府中的人，免得吃亏。”

　　陈尚服若有所指，像是在告诫徐婉什么。徐婉将她的告诫牢记于心。

　　陈尚服带徐婉将尚服局的女官一一都见过了，方才的那位掌衣，对徐婉有几分敌意，许是她以为这尚服的位置该是自己的，如今被一个小姑娘抢去了，心中愤愤不平吧！

　　方才若是徐婉一人上楼，掌衣或许会说那尘土是她弄上去的。害人的心思发了芽，便再也回不去土里，这位姓林的掌衣，终究会自食恶果。

　　这一日，徐婉一直跟着陈尚服，将尚服局逛了一遍，从徐国公嫡女，一下子成了宫中的尚服，像是在梦中一般。

　　云帝的人，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身后，老夫人害人的把戏太多，总要防的仔细些。

　　玄武湖后面便是宫女的住所，陈尚服喜静，一人住在西边最为幽静的院里。徐婉的住处在陈尚服一侧，这院子不大不小，住两个人也很宽敞，比大通铺要好上许多，这院子进门处长了一棵桃树，这也是宫中唯一的桃树。

　　先皇后喜柳，因此这宫中处处可见，但桃树也就这么一棵。院里有一方石桌，墙的两侧种了不少盆栽花，有些是南纪的品种，连徐婉都叫不上名字。

　　“进去坐坐吧！”尚服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四司的管事自会处置，陈尚服也乐得自在。

　　徐婉进了院子，一眼便喜欢上这地方，这般雅致幽静的地方，可真不好寻。

　　“陈姨，这地方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徐婉不由得感叹几句，陈尚服瞥见那棵桃树，淡淡道:“就那么一个桃树，哪里算的上世外桃源，大概是心思纯净的人，瞧什么都干净。”

　　徐婉微微一愣，总觉得陈尚服有些故事，她的话中总有些哀伤的意味。

　　石桌上摆放着茶水与瓜果，这瓜果像是刚切的，也不知是何人切的，陈尚服一直与她在一起，怕是没有时候做这些。

　　“不必有什么顾虑，御膳坊每日都会送些水果过来，验过毒的，放心吃好了。陛下是个明君，不似宫中传言的那般暴厉，便是你进了凤鸾殿也是无事的。”陈尚服像一位长辈，温声和气的同徐婉说了好些话，宫中的秘闻与她娘亲的往事，她一人说了许久。

　　“陈姨，凤鸾殿不能进吗？”

　　“凤鸾殿是为先皇后建的，陛下每每思念她都会去殿中看看，为了不让人私自进殿，便下了死令，不过是唬唬人罢了！那些私自进殿的人都被送回了家乡，只是宫人们不知，便觉得进去了就会没了性命，我听苏公公说，今日你进宫时，被人骗了进去。”

　　陈尚服提起这事，徐婉直叹自己粗心大意，总归是出府少了，遇着这些事也没什么经验。

　　“我进宫时不认路，那人穿着宫中侍卫的衣裳，我便没有多想，谁知他竟带我去了凤鸾殿。”

　　“以后多小心点便好，这宫城之大，总有些疏漏的地方，若遇了事，寻我或者寻苏公公，都可以！”

　　徐婉能感受到陈尚服对她的善意，娘亲的故人也有娘亲待人的品质，有些人能成为朋友，也不无道理。

　　陈尚服在宫中颇受尊敬，无人敢置喙她一句，陛下给了她足够的权利与体面，这宫中有太多的不甘不愿，庆幸的是这些尚且活着的人，没有放弃曙光。

　　这一日，徐婉遣了车夫李遥回去，自己在宫中住下，上京皇城的晚间，自是与别处不同。

　　尚服局，是她振兴国公府的开始，从这一日起，徐婉的人生进了光，不再似以往那般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