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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中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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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朝的宫城,以庄严的红色为主色调,红墙绿瓦,柳枝绕墙,偶尔飞来几只燕雀,许是在宫内的某一处筑了巢穴。
先皇后喜欢养鸟,养的最多的便是燕子,先皇后喜欢,云帝也随了她。先皇后薨逝时,还只是太子妃,恰逢云历七十五年的安王之乱,太子妃没了,太孙也没了,太子登基为帝,这后宫再也没进人。
云帝追封太子妃为皇后,宫中的人每每提起先皇后,总要想起西院的那些鸟儿,冬季它们飞往南纪朝,也就是如今这个季节会飞回来。
宫人们说,这是百鸟朝凤,先皇后回来了。
徐婉担任尚服的第一日,便是独自一人,没人带着她,也没人告诉她该去哪儿。
徐婉一人进宫,车夫李遥将马车停在宫外等着,徐国公府的马车在众多华丽的马车中,总是能吸引旁人的注意。
“那不是徐国公府的马车吗!是何人进宫?”宸王世子顾攸宁从西山城而来,这一路风尘仆仆,总算是到了上京城。
宸王世子自小在西山城长大,每年都会来上京城待上几日,替宸王拜见云帝。
民间常常将宸王世子与已故的太孙做比较,同样生于皇家,一个长眠皇陵,一个前途无量,云帝无子,兄弟也只剩下宸王。
安王谋逆,这皇位怕是与他无缘,皇位总要传承,宸王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宸王世子每次入京,总有一大批人跟随,似乎只要他站在一处,清风便会自己过来。
他只问了一句,“那不是徐国公府的马车吗!是何人进宫?”
便只有这么一句话,宫门前的大臣、守卫,甚至是车夫都过来巴结。
“回世子爷,入宫的是徐国公的嫡女!”
“世子爷,那位小姐是云历七十一年生人,比世子小一岁。”
“世子,可是瞧中了那位小姐,臣与他二叔相识,可以为世子引荐。”
顾攸宁站在权利中心,他一出现,总有人围着他转悠,宫城外,唯有徐国公府的车夫李遥没有什么动静。
徐婉才刚进宫门,没走多远便听见有人议论着自己,回头便瞧见一群穿着官袍的大臣,将宸王府的马车围的水泄不通,宸王世子在马车内,没空地下来。
顾攸宁也很苦恼,不是谁都喜欢被众人追捧。
徐婉本以为是什么登徒浪子,对自己不怀好意,打算教训一顿,却见那人被围堵,甚是“凄惨”。
顾攸宁抬头便望见宫门之中,有一位素衣美人在看他的笑话,她巧然一笑,宫门外的人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他来上京城这么多次,还不曾见过这般淡雅脱俗的美人儿。
那人只看了一眼,便十分决然的转身离开,顾攸宁连忙推开众人,从马车上下来,再望向宫门时,那位美人却踪迹不可寻。
那位说与徐三思相识的大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抓住时机,凑上前来讨好顾攸宁。
“世子,方才的那位小姐,我认识!”礼部郎中薛礼,一向是个热衷于巴结权贵的臣子,这次寻到了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宸王世子来了兴趣,绕至薛礼身侧,“她是何人?”
“那位小姐便是臣所说的徐家小姐!”
“徐家小姐,她因何入宫!”宸王世子远望宫内,佳人的影子,半点寻不得。
“陛下赐了尚服的官位,徐家小姐应是今日任职。”薛礼与宸王世子一问一答,给人一种错觉,这两人像是一对主仆,薛礼享受着众人的羡慕,觉着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入宸王府,成为王府中的一员。
不料,宸王世子接下来的话,将他又打回了原形,“尚服是正五品,礼部郎中是从五品,那位小姐竟有如此造化,胜过你许多。”
薛礼无话可接,宸王世子的话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他不愿承认自己比一个小姑娘差,碍于自己的野心,薛礼只能附和道:“世子所言极是!”
宸王世子在宫城前被堵的久了,差一点忘了正事,入宫面见云帝才是头等大事。宸王世子理了理衣袍,留下一堆巴结的大臣,独自一人走了,便是薛礼也只能望着宸王世子的背影。
徐婉在宫中左绕右弯的,就是没寻到尚服局的位置,她问了路,倒是有一个好心的侍卫为她指路,只是指的路却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徐婉被引至一处宫殿,这里头没什么人烟,便是一名宫女太监也没有,徐婉在殿中转了一圈,除了一些鸟儿,不曾有别的东西。
她复又回到殿门前,只见上方写着“凤鸾殿”三个大字,殿顶之上飞着不少鸟雀,绕着凤鸾殿盘旋着,也不知因何而来,这地方鸟雀虽多,但贵在洁净,没有一处污秽,那些鸟儿似乎也不愿弄脏这个地方。
鸟鸣声响彻天际,云隙光独独只照着凤鸾殿。皇城中的宫人见了,皆跪拜着,“先皇后回宫了!”
宫楼之上,身穿帝袍的男子看着凤鸾殿的方向怔怔出神,思绪远去,一切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
徐婉不明情况,不知发生了什么,呆呆的望向那道云隙光,似天神降临凡尘,要将人间看个通透。
“从凤鸾殿出来,一直往前走,便是尚服局,大人莫要再迷路了。”
徐婉听闻身后有声音传来,诧异的回头,只见是那日在府中宣旨的郑公公。
“多谢公公指路!”
“不必谢咱家,只愿大人记着,这宫中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大人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方才替大人引路的是南纪的探子,如今已然伏法,还望大人以后小心些。”
徐婉一怔,郑公公身后,被人押着的人,不正是方才给她指路的那个侍卫吗?
“他为何要引我来此?”
郑公公闭口不言,故作高深道:“大人总会明白的,咱家还有事,就先走了。”
凤鸾殿又只剩下徐婉一人,她总觉有人正看向她,自从进宫门的那一刻,她便发现了,徐婉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宫楼,上方站着侍卫,再无旁人。
“许是我想多了吧!”徐婉依照着郑公公的指示,向前走去。
自徐婉走后,宫楼上的两人探出头来,正是云帝与苏公公。
“苏并全,这姑娘眼睛真厉害,差一点就发现朕了。”云帝暗叹惊险,方才若不是苏公公拉着他,徐婉一定能看见他,还好没被发现。
“这会刺绣的姑娘,眼睛都厉害,那位陈尚服就十分了得,她刺绣皆是难得的佳品,箭术上也能百步穿杨。陛下还赞扬过她,赐了不少东西呢?”
只是说起这位陈尚服,云帝与苏公公不约而同的叹息着,云帝背过手,俯视着皇城,叹道:“可惜谢祥云没了,这姑娘如今还在等呢?”
“是啊!自那人没了,那姑娘再也没有碰过弓箭,上京城的女儿家,唯她的箭术最佳,奴才觉着怪可惜的。”
云帝望城叹息,这世事无常,哪容得自个做主,“对了,那小子不再密阁待着,又去了何处?”
“大概去了尚服局吧!陛下给了新的身份,他自然要穿着侍郎袍去见见心上人。”云帝无奈的瞥了眼苏公公,那人还真不让人省心。
“他伤还没好,乱跑什么!”云帝担忧不已,苏公公赶忙劝着,“陛下不必忧心,他如今的身份不会有人怀疑,臣都打点好了,便是有人查他,也是查不出什么的。”
“如此便好,那日他浑身是伤的回来,着实吓到朕了。”
正当时,方才那个给徐婉假意指路的侍卫,在押往刑部的路上,被人暗杀致死,一针封喉。
那名刺杀侍卫的黑衣人逃的迅速,唯有眉头淡薄的特征被郑公公瞧见。
这一切徐婉都是不知的,待到尚服局外,才知这地方建在湖中,云朝最大的玄武湖之上,便建着尚服局,四方有桥供人通行,也不知云朝的工匠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时辰,尚服局没什么人,徐婉顺着白桥走向殿中,便看见一名穿着侍郎袍的男子倚靠在龙凤柱一侧,他戴着云纹面具,将容颜遮住,只是气色颇为虚弱,像是世人常言的“病美人”。
殿中只有他们二人,徐婉本想越过他,去寻些人来,这人若倒在了尚服局,她可搬不动。
见徐婉要走,那男子急了,紧紧抓着她的衣摆,委屈道:“姑娘见了我,怎能见死不救!”
“我只是去寻些人过来帮忙罢了!”徐婉见男子误会,赶忙解释。
那人听了,嘴角有了一丝笑意,哑声说道:“有你一个就好,不需要旁人。”
徐婉有些为难,总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圈套,但这人的伤是真的,她便不再怀疑。
男子见徐婉久久没有动静,用眼神询问着,徐婉无奈道:“我一人扶不动!”
“没事,我不重!”
“男女授受不亲,出于礼节,我还是去寻宫中的守卫来扶你。”徐婉正要离开,却又被那男子抓住了衣摆,无意间徐婉触碰到那人的手腕,她皱了皱眉头,将手抽离。
男子怕她离开,出言讨好着,“尚服局外没有守卫,你寻不到的,我的旧伤发作不能动弹,你扶我去太医院可好!”徐婉能感觉到男子的脉搏很弱,心中有些动摇,男子又继续道:“古话说,大夫面前无男女,姑娘你要医者仁心,待我好些!”
徐婉毫不留情,“我不是大夫!”
“姑娘会把脉,也算半个大夫!”
徐婉从未遇见这般让人无奈的男子,看在这人重伤的份上,她暂时不与他计较。
“好吧!我扶你去太医院!”
男子将手搭在徐婉肩上,忍着疼步步走向太医院,刚走过尚服局外的白桥,男子便闷哼一声。
“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要不你在这等着,我去寻太医来?”
“不行,太医那么忙,怎能劳烦他过来,还是我们走去吧!”
这话一出,徐婉顿时觉得这男子十分奇怪,许是将脑子也给伤了。
徐婉无奈之下,只能由着他,让她讶异的是从尚服局到太医院,这一路上一个守卫都没有,她不知是云帝与苏公公所为。
宫楼之上的云帝忙的不亦乐乎,这一声令下,尚服局与太医院的侍卫,全聚在了他所在的宫楼下。
“陛下!我们是不是帮的太多了?”苏公公看了眼下方站着的侍卫,足有百来个。
“不多,不多,朕如果不帮,他哪能讨来徐家的姑娘!听说他出征前同那姑娘表明心意,却将人家吓的落荒而逃,真是丢人!”
云帝口中这般说着,眼神却一直看向不远处的那对男女,“苏并全,朕觉得这小子真够蠢的,婉儿一个姑娘家家,哪有什么力气扶他,这小子,也不晓得心疼心疼婉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徐婉是他的女儿。
千辛万苦之下,两人终于到了太医院门前,徐婉立刻收了手,太医院的医士见来了伤者,立刻有人出来扶那名男子,没有徐婉什么事了,徐婉仁至义尽,也该离开了。
徐婉刚转身,还未走出太医院的门,那男子急忙叫住她,“这位姑娘你要走了吗?杨院使说有话要问?”
太医院院使杨芜正把脉的手一顿,他不曾说过要问什么,若不是他知道这男子的真实身份,他一定会将这满嘴瞎话的男子,赶出太医院。
“杨院使,想问什么?”徐婉又走了回来,想着她若是能帮上忙也是好的。
杨院使无奈之下只能配合男子演戏,“这位姑娘,太医院有规定,但凡将伤者送来的人都需登记,太医院需要留存,若出了事,再查起来也方便一些,劳烦姑娘写些东西。”
太医院的吏目拿来纸笔,徐婉坐在案几边,自行蘸了墨,提笔问道:“不知要写些什么?”
“写上伤者的名号和病因便好,最好写上这位大人住在何处,避免有同名、同岁、同病的情况出现。”
徐婉有些为难,她又不认识这人,该如何动笔,“我说你写可好?我伤重不能提笔,有劳姑娘费力。”
这男子一见了她,便让她做这做那的,还真不拿徐婉当外人。
“你说吧!我听着。”徐婉提笔准备书写,那男子有一种莫名的喜意,喃喃道:“我名顾念之,年十五,官至刑部侍郎,家住上京城良玉街顾府。”
徐婉沉默了一瞬,不曾想这人竟与她住在同一条街,徐婉不再多想,将顾念之说的都写于纸上。
“因何而伤?”将病因写上,便没徐婉什么事了,她也能离开太医院,只是当顾念之云淡风轻的说了原由,徐婉复又想起了沈卿和。
“我中了三箭,箭箭都绕着心门!”
顾念之能活下来,可谓奇迹,战场凶险万分,能活着已是万幸。
徐婉心情有些沉重,便是墨迹渲染了纸张,她也没动静,许久之后,字迹上的墨干了,徐婉将纸张交给院使。
她这一次没有急着离开,静静听着杨院使的话,“你这伤比我初次见你时,好了很多,这些日子汤药的还是一日三次……”
杨院使同顾念之说着话,这人却心不在焉,只顾着瞧徐婉。
杨院使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顾念之记住了几个字,“我方才说的,顾侍郎可记住了?”
“我天生记性差,自然记不住。”顾念之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担忧,杨院使心中叹着,这位主儿可真不好伺候。
杨院使本想再复述一遍,却见徐婉又提笔写着什么,这位姑娘的书法甚好,颇有先皇后的风采。
“杨院使,您方才说的我都写在了纸上,您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杨院使赞许的看向徐婉,这姑娘记性不错,他语速比常人要快,太医院也没人能一次性记下他的话。
“姑娘聪慧,这纸上的与我说的一字不差。”
这写满药方与忌讳的纸张,自然归那位顾侍郎所有,待墨迹干后,顾念之将它小心折起,放入怀中。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此时去尚服局,怕是不好解释,顾侍郎的府上来了人,要将他接回府去,马车直接停在了太医院门口。
“这位姑娘,今日你与我有恩,来日我定会相报。”随从扶着顾念之上了马车,徐婉独自一人向尚服局而去。
一个出宫,一个回尚服局,两人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宫楼上的云帝,十分鄙夷的望向那辆离开的马车,吐槽道:“这孩子不会送婉儿回尚服局吗?好好的马车,他也不知利用起来,真是愚笨!”
云帝倒是误会顾念之了,他了解徐婉,即便他提出马车相送,她也会拒绝。他怕徐婉以为他有旁的心思,以苦肉计接近她,只是希望徐婉能记住他的新身份。
沈卿和的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用,顾念之怕他忘了自己,只能出现一次,让她将自己记的牢一些。
上京城的势力太杂,云帝之子的身份却是致命的危险,如今敌对的势力皆以为沈卿和身殒,无人知晓顾念之便是沈卿和。
马车中的顾念之收起了轻浮,他需要快些好起来,等到上京城的敌对势力肃清,他便能恢复身份,再次出现在徐婉面前。
那个问题的答案,顾念之求之不得,再等等吧,他总能得到回复。
马车出宫时与宸王世子擦身而过,顾念之眼神凝利,喃喃道:“人都聚齐了。”
上京城的风云乱了两次,也不知会不会有第三次,只是不同的是,云历八十五年的上京城,没有徐国公。
南纪的探子与满怀野心的王爷,他们妄想吞并云朝,却忘了云帝不是昔日的太子,顾念之也不是昔日的太孙。
没有谁会一直沉沦,龙子终究是要飞上天宫的。
顾念之紧握着那张药方,沁人一笑,他拿着药方痴痴看着,“往后一定要好好吃药,不能辜负了婉婉写的字。”
死而复生,让他更加珍惜这一份心底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