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客栈》蜜柑

6、第 6 章

　　第六章
　　“你是个屁可怜人！”
　　手里的烟袋被抽走扔在地上，又被焦鸿羽一脚踢出八丈远，他还不泄愤，指着王雨轩的鼻子骂起来：“我那死鬼老爹那么疼你，这么大一间客栈不给亲生儿子给了你；我这么喜欢你，为了你愿意呆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你…你再给我装爹不疼娘不爱的鬼样子，我…我…”气势汹汹骂人的主儿，却忽然没了声音，那双满是怒火的双眼，再看过去，已是荧光闪闪，蕴满了泪水。

　　“轩哥儿…”焦鸿羽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王雨轩：“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我听了难受，知道么？”

　　王雨轩苦笑一声，回抱焦鸿羽，在他背上轻轻的拍打安慰：“好，是轩哥儿不对，轩哥儿以后再也不说了，我说一次，你打我一次，好吧。”

　　“美死你，我告诉你…以后再被我听见你这么说，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让你在这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死。”焦鸿羽对着王雨轩后背重重一锤，这才破涕为笑。

　　王雨轩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在焦鸿羽肩膀上，用力眨了一下眼，挤掉里面的讨厌的东西。

　　恍惚间，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是在刚到漠北客栈三个月后，忘了什么原因，他一个人在天井里偷偷地哭，被路过的小鸿羽看见了。

　　想起这小子平时对自己挑眉竖眼的嘴脸，小雨轩正要逃开，谁知那个含着棒棒糖的男孩儿忽然扑了过来，哭的比自己还惨。

　　话刚说利落的小孩儿，一边哭着，一边掏出嘴里的棒棒糖硬是往自己嘴里塞，还吐字不清的念叨：“不准哭，再哭，棒棒糖不给你了。”

　　王雨轩摇摇头，默默地叹了口气：真是讨厌啊，焦鸿羽你总是这样，让我如何才能不爱你？

　　这边，连钰推开房门直朝床的方向走去，身子一歪，舒舒服服的躺在上面。
　　王宜生则熟门熟路的坐在床边的高脚椅上，推了推镜架：“开始吧。”

　　“我的那点破事儿，说了好几年了，你不烦我都烦，今天我不想说了，换你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别开玩笑了。”王宜生局促的在凳子上扭了扭，眼神闪躲。

　　连钰翘嘴一笑，眼神却是不屑：“当初你非说我有什么心理问题，成天跟在后面要给我做心理疏导，我这不是无聊么，才勉强答应陪你玩玩。你也说过，心理疏导的基本就是要相互信任，怎么着，我现在想跟你多增加些信任感，你还不愿意？”

　　“不是。”王宜生看向连钰，手却在下面拽着衣角：“关键是…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行，那你也别做什么疏导了，我不陪你玩了。”连钰站起身来，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别，别…真的，我没什么好说的啊。”

　　“就说自己的事儿，什么都行。哦，对了，听说你是因为杀了人才逃到这里的，就说这个吧，我喜欢听。”连钰双手抱胸，姿态优美的靠在床头，一副认真听众的模样。

　　王宜生坐在凳子上，缓缓地说着，他的神态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一样。

　　“那富二代撞人的时候，我正好看见……那是个冬天，大半夜的，特别冷。”

　　站起来为自己倒了杯水，王宜生用双手拢着，轻轻的吹了口气，任水蒸气模糊镜片：“我加班晚了，回家的时候都半夜了，天气又冷又干，路上早就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在路边急急忙忙走着，忽然听见，前面转角的地方，传来一声刹车的声音。

　　那声音特别刺耳，我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就见十字路口那儿，一个人连着自行车倒在地上，旁边停了辆很拉风的汽车。”

　　有个人跳下车，虽然隔得很远，我还是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因为他是个富二代，经常在我们县城里招摇过市，想不认识都难。”

　　那富二代蹲在地上看了看，推了推已经不动的人，转身回到车上，我正要往前走，就见那车一溜烟的开走了。”

　　我这时才想到那人可能要跑，连忙追过去，当然追不上了，我记下了车牌号码，又返回去看被撞倒的人，那人还有气儿。”

　　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把人送到医院，给警察说了那人的尾号，自己就回了家，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

　　后来，这事儿不了了之，我去问当时给我做笔录的警察，他们只是摇头，我还给政府写了信，最后也石沉大海。这还不算，我工作的医院，没有任何原因的，忽然解除了我的合同。”

　　“呵呵！”王宜生苦笑一声，低下头轻啜了一口水：“我在当地根本找不到工作，最后实在没法子，就去了临近的一所城市，没办法，家里就我一个挣钱的，我没工作，他们都得喝西北风。”

　　“是啊，你这样其实也算识时务吧。”连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道：“小人物跟财富权利斗是永远斗不过的，倒不如缩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虽然憋屈了点，但总好过没命，是吧？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在我工作的那个城市，我又看见那富二代了。他到我们那念大学，犯了哮喘病，于是跑来我们医院就诊，刚好，接诊医师是我。”

　　“啧啧啧！”连钰咂了咂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还真是倒霉啊。”

　　“本来我也没想怎么他的，真的，即使那之后我总是梦见那晚，那个被撞的人躺在地上，流出来的血刚开始还冒着热气，却很快的凝固成红色的冰。”

　　“那为什么杀了他？你这种人会杀人，真是很难想象啊。”

　　王宜生双眼呆滞沉浸在回忆中，缓缓道：“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也想不通，只是…虽然想不通，我也从来没后悔过。那个富二代认出是我，先是惊讶，后来却开始好笑起来。他说那人的家属有找过他，被他区区十来万就打发掉了，临走的时候，貌似还对他感激不尽呢。他还说，你们穷人的命也就值那点儿钱，或许，他的家属，对于他撞死了人，暗地里还欢欣鼓舞呢。”

　　“那时我手里拿着针筒，表面上没说话，心里却非常想知道，像他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到底值多少钱，真的，我特别想知道！”

　　“于是，你就杀了他？为了这么个可笑的理由，不惜陪上自己的事业，家庭？”

　　王宜生抬头看着连钰，脸上是浓浓的疑问：“可笑么？我一点不觉得。我只知道，那个人当时很痛苦，而他，也应该体会一下自己当初施加给别人的痛。”

　　“好好好。”连钰做投降状：“怕了你了，这问题到此为止，我累了……”连钰正要下逐客令，忽然听到外面大声喧哗起来。

　　年代长远的老旧木门外，传来一声声杂乱的吵闹，连钰懒洋洋的站起来打开门，无视外面的喧嚣，用小指挖挖耳朵：“小狐仙还真是恶趣味，这手争风吃醋的把戏，她还就真是玩不腻了。反正闲的无聊，走，咱们去瞧热闹去。”

　　一向空旷的客栈大厅，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人，焦鸿羽无奈的看着大厅里拳脚相向的两个男人，又斜眼瞥了瞥在一旁悠闲嗑瓜子的小狐仙，心头涌起了阵阵的无奈。

　　“轩哥儿。”焦鸿羽朝王雨轩凑了凑，脸色有些难看：“桌子椅子都砸的差不多了，你怎么就不管一管呢。”

　　王雨轩笑笑，摸摸焦鸿羽的头：“怎么着二掌柜，学会心疼了？没事儿，桌子椅子的钱，小狐仙会出，反正大家最近闲的无聊，就当看免费武打片儿了。”

　　焦鸿羽被王雨轩调侃的语气激的一哽，羞怒下一把抓下王雨轩的手：“当我新来的不懂行情是吧，快老实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王雨轩还没开口，不知打哪里钻出来的二飞争着说道：“二掌柜，这事儿可怨不得大掌柜，都是小狐仙儿，这骚娘们最爱看男人们为他争风吃醋了，隔着十天半月的就得来这么一回。”二飞斜眼扫了扫小狐仙，这才凑前去在焦鸿羽的耳边继续道：“本来嘛，小狐仙儿干这行的，又是在咱们这鸟不拉屎的漠北客栈，男人们为他争个风，等闲也是常有的事儿。可坏就坏在，小狐仙儿这婊子不地道，跟张三说李四的好，跟李四说王大麻子的好，这不是专门挑事儿呢么。不过每次男人们为了小狐仙儿大打出手后，她都会主动掏腰包赔偿店里的损失，大掌柜看无伤大雅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焦鸿羽一边听二飞滔滔不绝，一边注意着大厅里打得热闹的两人。他这段时间在店里转悠，忙没帮上，人倒是已经认识了七七八八。打眼就认出那俩人是负责在院里种菜的李树和后厨里专门杀猪的王七。

　　李树人如其名，长的跟个树干儿似地，又瘦又黑，焦鸿羽在后院溜达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每次打招呼，李树都半眯缝着个眼睛爱理不理的，也不知什么来头。

　　王七呢，人长得白净斯文，还带副黑框眼镜，见人没说话呢就笑三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个中学的老师呢。

　　两个人一个迷迷糊糊总也睡不醒，一个笑脸迎人万事不得罪，焦鸿羽就纳闷儿了，小狐仙儿还就真有能耐让这俩人干起仗来了。

　　焦鸿羽心不在焉的正琢磨呢，那边拳来脚往的俩人，依旧打得风生水起各不相让。

　　李树别看人瘦，拳脚可一点不缩水，每打出一拳，都带出一阵呼呼的风声。焦鸿羽看了片刻，脑袋上就有些冒汗，心里琢磨着看不出来啊，那么个蔫了吧唧的人，出手又黑又损，撞胸，掏心，崴胳膊，踢下水，这李树是不把王七打得断子绝孙不罢休啊。

　　王七呢，相比起来就差了许多，拳脚不如李树不说，人还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儿，要不是有把杀猪刀在手上撑场面，说不定早就被李树踢残废了。

　　眼看李树身子一晃，人向前一扑，王七闪身，打算侧身躲过，谁想到李树一扑是假，身子半转，一个回旋踢，不但踢掉王七手中的杀猪刀，还把王七带了个踉跄，李树上前，正打算趁机再补两脚，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陈年紧闭的门被一把推开，五六个人呼呼啦啦冲了进来。

　　二飞眼尖，水里泥鳅似的，已经朝那群人跑了过去，边跑边吆喝：“客人们，快请上座，我这就给你们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