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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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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分钟,靳良就听见太子的呼吸声变得冗长平稳。她耳朵里听着外头巡视营地士兵有节奏的步子,又回到了以前刀尖舔血的时候。
虽然宫里头的生活不用像这般提心吊胆,可靳良还是觉得,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她更宁愿死在剑芒下,也不乐意长眠于温柔乡。
她在这要更自在,而她在这的任务也更简单,只要保证太子能安然无恙的回朝。
也果然如晋将军所说,敌军颇爱夜袭。号角声突兀的在夜色里响起,盔甲碰撞之声,马嘶鸣蹄践踏,整个军营像是被蚊虫吵醒的虎,身上披着大无畏的勇气。年轻的将士意气欲上九天揽月,手握着大好前程无限。
戈壁滩上红火一片,延绵出去几里。夜里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听得马蹄纷乱,脚下的地被震的翁动。
“虽刀剑无眼,可臣也会拼劲全力护您周全。”
跟在太子高头棕马之后,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个头不算壮实,可手里握着的红矛却稳稳当当。在今日出兵之前,大将军说要交给自己一个很重要的任务。等听到消息时,下巴都要惊掉了。
居然是保护太子。
太子没有回应,他满眼里只是越来越近的敌军,让他想起之前折子上书的蝗灾。这漫山遍野黑压压的,都是企图蚕食王朝的害虫。
号角声再起,晋将军马刺惊起,鬃毛掠过一阵风,肩上担当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磅礴大气。霎时间嘶吼声响彻了整个天空,剑出鞘寒芒乍现,皎月白光照亮了一片血雾。身后战鼓擂擂,旌旗挥舞着往前扑。
太子挥臂地动作已经有些麻木,他记不清倒在自己刀下的有多少人。手臂也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温热的血顺着向下流,滴在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上。远远射来一支箭,身下的马悲鸣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了气息。
太子翻倒下马,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再站起来时,身边已经聚拢了几个面孔硬朗的敌兵,手里握着阔斧。他们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将领样子的人,脸上溅的血已经干涸,那一副撕杀出来的样子,让他们有些犹豫的不敢上前。
“来啊。”
太子大口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爆起。刀刃本就窄,三柄斧子齐齐斩下来,将整把刀劈成三段。
凌空又划破一阵罡风,竟是出兵前在他身后的那位将领,他手里的长矛也是尽染了枫叶一般的红。矛杆打横扫过,敌兵被力势打中腰腹,吃痛地弯下身,随即就被身后马上的士兵一剑砍下了头颅。
“走。”
将领在马背上伸出手,太子左脚踩住马镫,右手递出抓牢了凭空那只手,一跃坐于将领身后。
“您没事吧。”
将领驯驾着身下的马,飞驰过颓败的战场。
“无事。”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不知何时在乱阵之中挨了几刀,索性都不深,但还是免不了有的皮肉向外翻着。那时感觉不到痛,现在放松下来,就感觉像是蚂蚁往上爬一般的,密匝匝的疼。
“此次敌军来的人不算多。”
将领翻身下马,骑上一旁的马,马鞍上空荡荡,不知这马的主人是谁。手中的马鞭尖啸,将领伫立在原地的身影飞速向后退去,太子只来得及听见他的一声高喊。
“营地见。”
身下的马跑得越来越快,任凭太子如何拉紧缰绳都无济于事。直至窜入军营,才逐渐放慢了脚步,立刻就有士兵跑过来牵马。
以往都是别人替他双手沾血,今日他瞧了瞧自己手上已经有些发黑的血迹。那股韧劲逐渐冷却下来,耳边声音也变得朦胧起来。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晕过去似乎有些有损皇家威严。”
靳良稳稳地接住太子比破抹布还软的身子,她不信这世间真有那么多生来就是逆骨,喜欢披着杀意四行,所以她料到到了太子一定不会习惯沙场上的厮杀。
就和她第一次双手沾满了血时,也是晋玺一把扶住了她。
宫里那只能叫小打小闹,这里才见真章。
医帐里的大夫见靳良扶着太子进来,急忙腾开了一片空地。大夫剪开支零破碎的里衣,扭头见灯火下的靳良双手环于胸前。这里血腥味重,平日里刚来的小兵们多少都有些不适,这宫里来的一个女官,竟透露出一股安适如常的感觉。
不过大夫来不及细想,帐内已经源源不断有新的伤兵抬进来。好在太子伤势不算深,敷了些麻沸散,又缝了几针。他瞧见应当是养尊处优的太子一声都不吭,咬着牙熬完了全程,额头上流下的汗珠打湿了衣裳。
靳良谢过大夫,又扶着勉强还能走几步的太子回到营帐。
连盔甲都没有力气脱,太子靠着床沿滑落,靳良端来一枚陶盏凑到他旁边。
“将士都说,每每下战场,总是要来杯烈酒的。不为别的,就为了庆祝死里偷生。”
太子盯着那盏许久,仰头饮尽。从口入喉,所到之处皆是火辣的痛,无一不在提醒他,他竭力地活着,活在这个长星天明的夜晚。
“你为何不怕。”太子缓过劲,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出靳良有任何的恐惧。饶是宫内的医女,见到如此伤势,也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靳良反问,“臣为何要惧怕,这里所有的将士,保的不就是安元的平安么。为众人抱薪者, 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这不也是大学士教导太子的么?”
太子眯着眼睛,“孤还是第一次见识,靳宫官如此伶牙俐齿。你是父皇身边的?”
“安元帝迫不得臣死在这戈壁滩,臣又怎么会是伴君之人。”靳良很想上去摇一摇太子的脑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
“你也不是摄政王的人,不然在路上就已经动手了。”太子撑着地换了个动作,腾出手将身上的盔甲卸下,“你是江湖之人。”
“为何臣不能是蔚王之人。”靳良直视太子的眼睛,“蔚王带臣入的宫,也是蔚王引荐的臣。臣为赏识之人肝脑涂地,这很合理。”
“孤与你皆知,蔚王不是慧眼识金之人。”
靳良哑然失笑,这太子的话倒是中肯。
“可是江湖,孤并没有听过如此出彩的女子。”太子思索了片刻,也确实寻不到这样一号人。
“江湖多险,怎么会是孤身女子能活下的。”靳良打湿了帕子,一点一点擦着太子脸上的血污。
太子看着骤然靠近的一张素脸,放弱了呼吸,他看见靳良大褂袖子藏着的疤。
“女扮男装,好魄力。”太子握住了靳良的手腕,将整个袖筒撸到肩膀。
靳良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她知道,若是太子不彻底打消心里萌生的念头,他一定不会放过她。太子不蠢笨,瞒天过海这一计在他那里行不通。
“太子现在不害羞了?”
“孤对靳宫官曾是用人不疑,可现在,不得不疑。”太子陡然从袖子里震出一柄小刀,刀柄紧贴靳良的脖子,“这可是丢性命的一道题,靳宫官要三思再答。”
靳良连眼神都不曾飘忽,“或许太子当下要比臣急,也或许是臣一介女流,让太子戒备有所疏忽。”
太子感觉腰腹被什么尖锐的物体抵着,他低头望去,靳良一直垂着的手臂,也从手心处亮了一枚铁镖。再抬头,靳良已经敛去了所有的神色,那双眼睛变得和潭水一样深沉。他从武宴过后就派人查过靳良,可什么也没查出来,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而现在,这张白纸在他眼前变成了足以要他命的锐剑。
他松开了手。
“为美人再夺江山,这也不失为一段佳话。”靳良也旋收着铁镖,速度快地让他差点看不清。
太子惊愕,“你……”
他绞劲脑汁也无法相信,靳良竟是架鼓楼之人。
“蔚王也比太子先知道臣的身份。”靳良诚道,“出游江左,护着蔚王的,不是御林军,是架鼓楼二爷。而太子您当日在湖心居见的,是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