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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跑不动就换 ...

  •   M国也正值酷暑,热浪滚滚丝毫不输北京。只不过隔了飞十几个小时的距离,落地后再也听不到中文,周遭纯英语的环境封住了洛萱本就藏得很深的那一点感性。

      浪漫真挚的情感只有用母语能表达出来,任她外语说得再怎么流利,外语终究是外语。就像用英语说“iloveyou”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用中文的“我爱你”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但环境迫使下的理性让洛萱很会处理这种在陌生环境中的生存挑战。

      无非就是一个原则:活着。

      先把行李放到老妈安排好的公寓,然后溜达着去了研究所和训练基地,把准备通行证等前期工作做好,接着按自己列的购物清单在大型超市有条不紊地买好东西,找人运回公寓。

      别人需要两三个星期的准备工作,洛萱一天全部搞定。

      公寓里添了些东西,但依然空得像样板间。洛萱打心底里没法把这里当成家,布置的标准贯彻她的原则:活着就行。

      困了有张床,饿了有点速食,能洗澡,能开火,有电有网,这就非常可以了。至于什么烟火气和安全感洛萱不追求也不怎么需要,满足基本生理需求就得了。

      唯一算是非必要的添置是一辆自行车,很普通的那种,标准依然很低:能骑就行。

      初来乍到,洛萱总喜欢把周围的一切弄清楚,一个人自由自在地骑着车听着歌,穿梭在风格气质与北京截然不同的城市中,一点一点随着自行车的轮子在脑海里勾勒出住所附近的地图。

      对洛萱来说,脑子里有地图的地方就是熟悉的了,人都习惯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度过了简单而平和的适应期,休闲发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为期六个月的选拔训练拉开帷幕。

      场馆设施先进,空间巨大,容纳了十几块篮球场地和其他训练设施,地板涂上了颜色鲜亮的专用漆,挑高的篮球馆上方几排顶灯整齐地亮着,甚至馆内就配备了淋浴间和康复治疗室。

      这里的一切硬件设施都比国内那家时不时坏个灯泡断个水电的小俱乐部强太多。

      但洛萱站在偌大的场地中间,完全找不到原来站上球场那种到家了的自如踏实。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主教练甚至不愿意用语言给运动员们立规矩,上来连人数都不点,到了时间抬起头对着几百号人惜字如金地介绍自己的名字,然后宣布训练开始。

      接下来四个小时里洛萱感觉没有一秒是双脚同时在地板上的。

      完全的无球训练,强度高到离谱。别说洛萱,就是年长她几岁,身体机能处在巅峰期,动态天赋占尽人种优势的运动员们也受不了。从训练开始一个小时之后,吐的吐,摔的摔,撂挑子的撂挑子,到最后半个小时只剩零星几个还能爬起来踉跄两步。

      洛萱的体力在这里完全算不上好,倒着数很快就叫得上她。

      可她没停过。

      大脑完全丢失了与下肢的连接,腿有自己的思想,就是不能停。

      洛萱连耳机里的音乐声都听不太见了,只用眼晴死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跑着。

      被套圈了就趁她们放弃后一步一步追回来,折返跑落在后面就紧盯着最接近自己的背影咬牙拼了命地追上,追到最后只剩洛萱一人站在底线准备,没人可追,她就几乎闭上眼,榨干心肺功能,忍受腿部灼烧般的痛感,一个劲儿的跑。

      跑到吐,吐完,接着跑。

      其实开始一个小时之后的训练都是超过洛萱能力范畴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和意志,硬生生扛了四个小时。

      直到结束的哨声响起,驱动着洛萱的马达一下断了电,洛萱径直栽在地上,几乎是被助理教练拎起来扛到休息室的,然后马上开始接受理疗师们惨无人道的折磨,筋膜刀成功让大脑重新连接到了腿,但洛萱情愿没有。

      洛萱特意选了一个看起来就文文弱弱的小姐姐给自己做恢复放松的治疗,但她怎么手劲儿这么大!

      圆钝的刀片在洛萱腿上压出一道深沟,刚刚紧张过度的肌肉依旧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这一下被压开,疼得洛萱直打哆嗦。

      洛萱有意识不去挣动双腿,可手臂却顾不上了,洛萱两条胳膊死死扣住治疗床的下沿,可还是不足以缓解疼痛,又改成握拳,脑袋拼命向后靠,想逃离的意图太过明显,但无济于事。

      短短半天,魔鬼训练营的气质尽显。主教练那个老头子好像把淘汰当成这次训练营的根本目的。从第二天开始陆续有十来个人离开,第三天有大几十人,第四第五天情况愈演愈烈,一周过后,几百人的队伍骤缩成了只剩四十余人的规模。

      新一周开始,主教练依然掐着时间抬起了头:

      “恭喜大家进入正式考核名单,接下来集训正式开始。”

      接着他没有按照惯例直接安排训练内容,而是开始让大家依次介绍自己的名字,并且强调了两次用母语的叫法。

      这帮孩子对他而言才有记住名字的必要,出于对每个人的绝对尊重,他希望自己和这些队员记住彼此的母语名。

      洛萱一下对这个老头子改观了。过去一周里这位老爷子可没少“特殊关照”洛萱,连跟她没说过话的几个助理教练都来问过洛萱怎么得罪这位了,洛萱百思不得其解,但总要给他安一个理由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于是洛萱把原因归结为笼统的歧视问题,毕竟这种话题虽然敏感但确实普遍存在。

      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

      轮到洛萱,中文一出口,那位老爷子就眉头紧锁,开始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直到跟洛萱大眼瞪小眼才停下脚步,眼里的震惊一览无余,好像在说:

      “你怎么还能在这儿?”

      洛萱也不是什么乖小孩儿,吃软不吃硬是她一贯的作风,此时懒散地挑眉,小表情挺嚣张,无声回怼:

      “是啊,一直都在。”

      其实洛萱心里还是慌张的,被没来由的针对无疑会让她在这里的日子更加难熬,可她一定会留到最后,这是洛萱出来之前就下定决心要做到的事,不会放弃。

      算了,针对就针对吧!姐们儿还能怕你个糟老头子不成!

      训练正式开始,之前一周好像真的只能算是热身,恶心和疼已经成了每天证明自己对身体保持觉知的证据。

      总教练依旧高压教育,对洛萱的标准上加个更字,仿佛赶走她才是这次选拔训练的目的。

      洛萱来到这片西方土地满打满算有两周,过了刚开始不由自主紧张的阶段,新环境真实的压迫感才突然追了上来。

      唯一的好消息只有:哥哥来了。

      心理的慰藉,有总比没有好。

      兼顾着研究工作加上只要没练死就往死里练的变态训练量,洛萱一度心力交瘁,力不从心。训练成绩虽不至于垫底,可也排在后面。

      教练组每周会安排一个自由斗牛比赛,旨在激发运动员好胜的血性。运动员总是喜欢挑战强者的,喜欢做别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情。

      前三个月,洛萱从来没被别人点过名。她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现在的水平她们瞧不上,便静静坐在一旁观察,学习,然后卯着一股劲,发狠地训练。

      洛萱强撑着自己踉跄着往前跑,在远超她这个年龄的进度条里疯狂加载。洛萱不想被欧美那帮人看不起,更不想辜负自己和教练,她知道李知对自己是抱有绝对期待的。

      从第四个月开始有人断断续续找她当对手,人不多,零星几个。洛萱依旧在没自己事的时候,安静坐在一旁学习,依旧发狠地训练,逼着自己在休息时间一遍又一遍看自己的训练视频,在脑子里反复回忆,演练。

      哪怕累到身体动都动不了一下,只要看着训练视频,就多少能留下一些痕迹。洛萱完全压榨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能偶尔兼顾一下物理研究那就算是天大的快乐,要是再能发会儿呆,磨杯咖啡代替速溶那就能直接起飞了。

      就是这样的强度,让洛萱能力迅速提高。

      一些原本轻视她的人开始感到有压力,后面有人奋起直追的滋味相当难熬。

      总教练似乎也开始焦虑,赶走洛萱的KPI要泡汤了,于是变本加厉地练她。

      洛萱不再试图为自己说两句话,教练这种状态在她眼里根本无法正常沟通,那就不要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去浪费口舌,人家怎么要求咱就怎么练呗!

      洛萱想着:一个在国际上赫赫有名的金牌教练不至于为自己这么个无名小卒砸招牌吧!他给我练得再怎么狠也得是对我有益的吧。

      洛萱排名慢慢挤到中游。

      第六个月,洛萱终于厚积薄发。她像是突然开了窍,打开了身体的某些开关,排名从中游一路猛涨。

      从零星几个人找她,到成为斗牛比赛最热门的选择,再到最后又变回无人问津。

      如果不是这些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没人敢相信这是洛萱在那个高手云集的斗兽场,仅仅一个月的变化。

      原先以晃倒她为乐的姑娘笑不出来了,短短一个月,她的脚步已经跟不上洛萱了。

      从被瞧不起,到能和选拔基地最厉害的球员惺惺相惜,再到她们都望尘莫及,甚至只能使劲踮着脚仰望。

      洛萱只用了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洛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过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

      别人给的压力是可以找借口逃避的,但自己给自己的压力逃不掉,丢不开,只能全盘承受。

      她要留到最后,要让李知放心,要给那帮天赋怪证明中国人在这个项目上一样不怂。

      洛萱并不脆弱,甚至不断告诫自己要强大起来,再担的多一点,可铺天盖地的压力和期待强加在她身上,把责任和承诺看得那么重的洛萱扛不动了。

      坚强早在勉强抗住重担不让自己垮掉上用完了,剩下背负的东西只能用不被人看到的眼泪在黑夜里排解,哭都只敢背过身去,在那样的年纪。

      洛萱的确还是个孩子,她固执的认为:

      没人看到的眼泪,就不算输。

      毋庸置疑,洛萱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选拔进入正式训练营。

      被她比下去的不乏M国和其他各国的篮坛新星,在这种一致对外的时刻,洛萱横空出世给了更多人素质低下的理由,外网开始拼命抨击这个“欺负”本国选手的坏人,理由毫无说服力,但言语肮脏不堪。

      哪怕训练营为保护选手已经不再对外开放,训练比赛视频也都不公开了,依然有人想象力强大,能无中生有,每过一段时间洛萱这个话题就会被翻出来骂一遍。

      这次洛萱倒是真无所谓了,本来也是直接竞争对手,向着自个儿人本来也没什么问题,何况骂来骂去词儿都不带变的,没劲。

      可有时洛尧墨看着妹妹被网上酸掉牙的流言蜚语包围,是真的心疼。

      这个世界明明是渴求人才的,却偏对平庸的包容度更高。

      洛尧墨也算个天才少年,16岁上大学,临床博士,海外科研经历,不到25岁的人生履历已经高过很多人一辈子的成就。

      可饶是这么优秀这么努力,青春敏感的洛尧墨也曾因被嫉妒、被针对而畏手畏脚停滞不前。

      他收敛过,挣扎过,迷茫过,也放弃过。

      小天才成长的阵痛期很长,但好在是缓释的,更幸运的是洛尧墨并不会暴露在公众视野,网络于他还算一片净土。

      对比之下,他对妹妹的心疼更甚。

      洛尧墨觉得作为过来人最难受的就是:你明知道要经历什么,却只能眼睛睁看着她熬,还要昧良心去骗她说:

      “别怕昂,不疼的,都会过去的。”

      现在妹妹经历的这一切跟他小时候经历的过于雷同,唯一的区别在于:妹妹招致的嫉妒更多也更强烈。

      就在洛尧墨以为妹妹要沉寂,收敛锋芒时,他惊讶地发现:洛萱没有。

      妹妹虽然笑容减少,晚上会把自己蒙在被子心埋哭。

      但,锋芒依旧。

      不吝努力,不滞前进。

      洛萱没像小时的自己一般,龟缩在狭小但安全的壳里,连性格都没有丝毫妥协退让。

      相比身体和内心的痛感,洛萱更畏惧自己裹足不前,前者大不了哭一鼻子,而后者无解。

      洛量不怕输,但她想赢。

      出国半年,洛萱已经适应,不会晚上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了。洛尧墨能感受到妹妹这半年来的挣扎和转变,只觉得心里发酸,压得生疼。

      成长不该一促而就,妹妹用半年迅速成长的收获他能看到,但妹妹是否也失去了原属于她的东西?

      近来洛尧墨实验不大顺利,因为一直以来备受歧视,这边很多人都觉得中国人做不好科研工作,在工作中各种刁难,处境和洛萱没什么不同,想到这儿操心老哥忍不住开口:

      “ 小东西,最近没再哭鼻子了吧? ”

      洛萱一顿 ,抓了抓脸 :

      “没!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

      洛尧墨点点头,笑里带着苦涩。

      “之前夜里听到过几次。说几遍啦?难受得跟哥说。那帮外国佬儿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一边儿学一边儿练强度太大累着了?是不是 ……”

      洛尧墨越说越激动,妹妹受委屈这种事儿不能想,一想就平静不下来:

      “靠!这世界太tm不公平!”

      洛萱被这一句话吓得一抖,表情定格在惊讶中而后很快变成担心。她没听过她哥骂脏话,虽然不是冲她可还是挺有冲击。

      ‘哥可不是个暴躁的人,能让他情绪激动,看来最近很不顺利了。’

      意识到自己吓到妹妹了,洛尧墨垂下头来,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吓着了吧。”

      洛尧墨特别不好意思,揉一把脸强打起精神问妹妹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刚要起身,洛萱走过来,把他摁在椅子上,自己也拉过一把,坐下。

      “哥,我没觉着不公平。”

      洛萱语气平静,郑重。

      洛尧墨依旧没抬头。看他眼眶发红,洛萱也赶紧低下头,不让她哥觉得不自在。

      “真的,哥,我已经特别幸福了,也觉着自个儿特别幸运。老爸老妈无条件支持我,让我有做选择的机会,让我想逃避的时候可以软弱,可以玻璃心。我说想回去不耽误高考,他俩二话不说帮我跟学校申请,问我需不需要请老师。我说拿到了这边的课题offer和选拔资格,老妈直接租了这间公寓,老爸陪我通宵做项目。这半年虽然累了点儿,但他们始终在鼓励,在安慰。我呢,一没落下学习,二没落下训练,三没落下项目。什么都让我占了,我已经很幸运了。”

      洛萱笑笑,抬起头看向洛尧墨:

      “而且,我还有你啊,哥。”

      洛尧墨猛地抬起头。

      “虽然你不说,但我肯定是你决定来进修的影响因素。你没住在研究院宿舍,每天陪我在这儿,我每天回到这间房子才会有回家的感觉。也是因为你在这儿,我没觉着害怕,没觉得国外有多难适应。我甚至不担心被人欺负,反正我有你。哥,真的谢谢你。”

      洛尧墨一直知道妹妹不同于老妈和自己,她完全继承了老爸的直白和勇敢。可这种感谢的话,这种毫不担性的遮掩的表达还是一下戳到心坎儿里,留下无尽感动。

      洛尧墨终于笑了,抬手揉揉妹口的头,洛萱也笑,任由自己的头发被揉乱。

      “对嘛!我已经什么都占了,所以哥你看嘛,这世界已经特别偏袒我了。”

      洛尧墨看着妹妹发亮的眼睛,发自内心觉得世界其实更偏袒自己。

      何其幸运,小太阳穿过黑暗,依旧温暖明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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