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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洛尧墨 ...

  •   洛尧墨感受不到这些大起大落和失望愤慨,但听到妹妹淡淡的语气他浑身疼到发抖。
      他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也不知道妹妹真正想说什么,犹豫再三还是未敢开口,他怕听到妹妹亲口说放弃了。

      毕竟妹妹曾经的坚持不仅给了她荣耀辉煌,也是自己一直以来完全不可动摇的信念。

      说来惭愧,本来年长洛萱十岁,却总是反过来被这个小姑娘给予着力量。如今洛萱像是动摇了,洛尧墨感觉心理那根支柱也在摇摇欲坠。

      洛萱一眼看出哥哥在想什么,生硬地挤出笑:

      “我也不会放弃篮球,该训练我不会懈怠……我就是,我就是想做点儿努力能看到回报的事情。”

      洛尧墨听完愣在那,脑海里什么情绪都没留下,任由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他嘴唇翕合数下,终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低下头伸手揽过妹妹,抱紧。

      洛尧墨一直自认很会安慰人,可他这次连一句没关系都说不出口。

      怎么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

      仅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都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更别说身处其中的人。

      洛尧墨死命咬住拳头,没让自己哭出来,在心里反复重复着那句我是哥哥,这样总会带给他无限动力。

      洛萱安安静静靠在洛尧墨怀里,解释的话已经用去了全部力量和勇气,她眼睛盯着地板上透过窗户钻进来的冰冷月光,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洛尧墨胸中纵有千言万语看到这样的表情也一下如鲠在喉。洛萱在自己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洛尧墨以为心口那种持续的、愈演愈烈的剧痛就是极限了,可偏是妹妹不自觉的那一笑,不疼,却让洛尧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像被篮球砸到了鼻梁,泛酸,眼泪忍不住往上涌。

      “好。”

      洛尧墨扔了打好的满篇腹稿,胡乱把心情揣进兜里然后敦促洛萱洗洗睡觉。

      洛萱很听话,点点头起身,之后没往房间走,跟屁虫一样黏着她哥,洛尧墨走到哪儿洛萱跟到哪儿,亦如小时候父母出差的时候,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当洛尧墨的跟屁虫。

      直到月色笼罩的繁华人气儿随灯光弥散在黑夜里,客厅内才终于恢复它本应拥有的寂静。

      洛尧墨轻手轻脚抱起妹妹放到卧室的床上,小家伙真累了,身心俱疲的状态即使睡着也能看得出来。

      应洛萱的强烈要求,洛尧墨帮她跟学校申请了返校上课,一天都不耽搁。

      学校系统24小时有人曾是洛尧墨最满意的一点,如今却成了他私心想让妹妹休息一天的最大障碍。

      无奈的老哥还是任劳任怨的帮妹妹整理了书本笔袋放在桌子上,方便她明早起来收拾,用自己的平板订好闹钟,又细心给洛萱预订了早餐。

      屋内一切安排妥当,洛尧墨推开门,稍显匆忙闯进静谧的夜色,驱车直奔俱乐部。

      俱乐部办公室中,属于李知的那间办公室不出意外亮着。他没开顶灯只留一盏台灯,台灯散发出的柔和光线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孱弱,挣扎着用它贫瘠的亮度驱赶无孔不入的黑暗,留给屋内失魂落魄的人最后一点慰藉。

      洛尧墨带着积压的怒气气势冲冲地上了楼,意思意思敲门过后就推门而入。怨气也好怒气也罢,全在撞上李知一双猩红的眼睛时散得无影无踪。

      “来了。”

      李知率先开口,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电脑是关着的,桌子上的手机也被扣着放在一旁,李知显然是在等他。

      洛尧墨缓过神来,没搭理他,眼睛却正好瞟到李知桌子上摆着的集体照。画面里妹妹笑得像往常一样灿烂,眼睛里的开心根本藏不住,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着洛尧墨,今天妹妹受了多大的委屈。

      对比的刺激过于强烈,一些让人失控的暴力因子开始叫嚣着在体内翻涌。

      不行,不能永远一到妹妹的事上就没了理智。

      洛尧墨做了个深呼吸,依然没什么好气儿,随手扔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李知跟前儿,准备好听他那些不得已。

      洛尧墨原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当李知干涸如枯木的嗓音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队员的行径、自己的顾虑、所有人的不得已,一切一点一点与自己的猜测对应上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承受不了。

      洛尧墨一会儿感同身受的愤怒,一会儿又觉得与他们这些亲历者隔着一块厚重朦胧的布,短短几分钟,恍若隔世。

      他的手已经被自己攥得泛白,即便这样,也在说到最后三个人丧心病狂的举动时忍无可忍,咬着后槽牙爆了句粗。

      怕李知心里更难受,洛尧墨站起来背对着他自己平复情绪。其实本来就不是李知这个当教练的错,洛尧墨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的火撒错了地方,可理性分析再怎么理解李知顾全大局的顾虑,也难免怪他为什么不是向着自家妹妹。

      李知大概能猜出洛尧墨的心理活动,但他现在没精力想别的。

      “洛萱跟你说什么了吗?”

      李知麻木的开口,声音却因为期待和害怕而颤抖。

      期待洛萱放弃,害怕洛萱放弃。

      “她说不会放弃篮球,但要回学校找点努力就能看到回报的事做。”

      听到这话李知打心底松了一口气,而后紧跟着来的是无尽的心疼和自责。

      为什么别的小孩儿在这个年纪还在叛逆着想逃离分数的牢笼,视学校为避之不及的万恶旧社会,整天畅想着学校外的生活会有多精彩多轻松的时候,洛萱却要认识到人性的险恶,明白分数是为数不多靠努力就能看到回报的道理。

      事已至此,生气发火都没意义,既然洛萱决定好了,按照他们家的习惯,父母也不会干涉孩子的决定,回学校的事情基本上定下来,洛尧墨只是过来通知李知的。

      举报三个假赛选手的事洛尧墨思来想去还是没问。毕竟是妹妹自己决定做出退让的,洛尧墨这个当哥的也只能到这儿了。

      翌日清晨,洛萱像所有学生一样起床、洗漱、吃饭、上学,努力让自己当一个普通学生的洛萱并没心思关注网上一张药检报告掀起腥风血雨,只记得浑浑噩噩间感觉到周围冷冰冰带有审视批判意味的目光。

      她不记得自己一天下来有没有和同学说过话,大抵是没有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洛萱在学校就没什么朋友,开学的时候夏训还没结束,等进入校园,班级里的小团体早就形成了,根本没人乐意加新人进来。

      又过一段时间,成绩出来了,洛萱这个经常失踪跑去训练还稳居第一的家伙更成了班里的集火对象,没办法,她好像拥有学生时代一切让人嫉妒的条件。

      现实生活从洛萱开始展露出异于常人的天赋时就不曾宽容于她。于是洛萱不解过、抗争过、失望过,最终接受并学会与不公和平相处。

      每次当现实残酷到她都接受不了的时候,洛萱就点开自己的社交媒体,看看别人生活里平淡的小美好,在谁都不知道的角落发发牢骚,短暂地抽离真实的窒息,然后去跑步,把所有负面的情绪一点点甩在身后。

      可如今,网络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萱的社交账号被那几个人找到并发布在网上,一天的时间,一份已经被辟谣的报告竟让洛萱的账号成了众矢之的。

      刚开始还不觉得怎么样,反正清者自清。可时候一长,那种每次满怀欣喜打开蛋糕精致的包装盒后发现一只蟑螂的感觉,实在令人浑身难受。

      每当洛萱想直接把自己和哥哥收集到的那几个人打假赛的证据发出去,告诉大家事实真相的时候,又不得已顾及苏芃羽的国家队选拔和李知的国家队执教资格而一忍再忍。

      猜忌和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越来越多,由假报告和几个俱乐部选手掀起的舆论浪潮已经逐渐由探究满足好奇心的真相,变成网友自顾自伸张莫须有正义的途径。

      网络上的正义罢了,哪儿管什么真相。

      自比赛结束以来漫长混沌的两周积压的情绪不知被哪句话,哪个声音,亦或者哪个眼神刺激到了。

      乌云积压了数日的地方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声势浩大,好像怎么也下不完了。

      洛萱突然很想逃走,想和这里的一切隔开。

      正当她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时,洛萱收到一封邮件:

      恭喜您入选训练营选拔。

      没头没尾非常敷衍的一句英文邮件,唯有落款非常规矩。

      洛萱看了半天才在记忆库里搜到:这是个M国主办,聘请各国顶尖篮球教练,在世界范围内挑选篮球运动员,组成为期六个月的选拔,之后按比例择优进入正式训练营的基地。

      无独有偶,洛萱先前参与的线上机械科技研讨项目的项目组向她发来加盟邀请,他们看上了洛萱的科研能力和手里握着的专利项目,想邀请她去参与新项目组。

      更巧的是选拔基地和科研所只隔了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去M国。

      突如其来的机遇让洛萱找到了情绪的出口,跟父母商量了一番后洛萱就着手办理手续。她上的高中很鼓励学生有高水平的课外发展,因此申请gap非常容易。护照方面,选拔期间洛萱之前的就能用,如果进入训练营则交给M国那边处理。

      虽说看起来决定的有些仓促,但洛萱想得很明白。她现在14,小时候跳过级上了高中,可16岁上大学依然有诸多不便,连住宿的安全保证单都不能自己签字。

      况且此行带给自己的益处实在太过诱人,正好学成归来参加高考,什么都不耽误。

      “哥,我决定去参加M国的训练营和项目组了,这学期结束就过去。”

      洛尧墨看向妹妹,企图看见她眼睛里哪怕一丝对这件事情的期待,可是没有。洛萱笑了笑,表情依旧那么明朗,可洛尧墨始终觉得妹妹身上少了点什么,一部分属于洛萱的东西被藏起来,看不见了。

      “好啊,正好我要去那边进修学习,等我弄完博士论文答辩就过去找你昂。”

      洛尧墨比洛萱大十岁,同样小时候跳过级,16岁进入大学八年直博,选了心脏内科专业,非常典型的学神选手。

      洛萱之前并没有听过哥哥有出国深造的计划,加上爸妈答应得有些过于爽快,毕竟是出国,那俩人整得跟她去小学住校一样,洛萱把这些串在一起就都明白了。

      “哥,你别为我改变你的计划。本来你学医的周期就长,现在好不容易比同龄人快了几年,别因为我浪费了。你现在24,努努力明年规培完就能进医院了,现在去进修又得耽误三年,不值当的。”

      洛尧墨没想到妹妹知道的这么多,除了惊讶更多还是感动。可他也是个做好决定不会轻易更改的主儿。

      “小东西,哥不是为了你放弃年龄上的优势,只是你正好给了我个机会,让我去学我想学的东西而已。”

      见洛萱表情依然迟疑着,洛尧墨继续加码:

      “我要去学的东西目前咱还没有,属于国际前沿的待发展课题。你想,我这要是学成归来,那不就成了这个领域国内的第一人!而且这相关的技术哥也特有兴趣,说不定能从那边带个专利回来,我也不能老被你这个小东西落太远是不是?”

      洛尧墨尽量眉飞色舞地说着,洛萱也一直在观察,看哥哥是不是真的有他说得那么想去。

      姜还是老的辣。

      嫩了十年的洛萱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想了想还是非常高兴地点了点头应着好。再怎么说洛萱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远走异国他乡,一待就至少六个月,有哥哥在不管怎样都很令人安心。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洛萱在登上去往M国的飞机之前,把早就拟好的邮件给李知发了出去:

      To老李:

      首先,不用担心我,参加M国这个集训是咱俩念叨好久的事情了,而且我在那边能参与科研课题的研究,这种机会和集训一样难得。我争取三年之后回去国家队找你。争气啊教练,你要到时候没混成总教练就该没人要我了。咱说好了啊,等我三年,待我升级成功回去给你打奥运。

      其次,你还记得贺予凝吗?她当时也想跟我一起去你的俱乐部,被我拦下了,现在想想幸好诶。她现在在省队,应该马上能进青奥队了,以后肯定也是你国家队里的大将,没事儿你先看看她比赛啥的,熟悉一下嗷。(sorry,僭越了【抱拳】)

      最后,对不起啊教练。我知道我这次出国更多是在逃避,或许同学说的没错,我挺懦弱的,连几句不好听的都接不住,让你失望了。

      附件是我和我哥找到的证据,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再发出去吧。

      几天来一直忙于解决问题和递交申请材料的李知突然间空闲下来,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没等他深究,就看到的这封邮件。

      看到“首先”李知就乐了,心到:真是不用落款都知道是谁写的啊。

      看到“争气啊”李知又是忍俊不禁,几乎透过屏幕可以看见小洛萱当时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小表情。

      看到“你不混成总教练就没人要我了”,李知笑着揉了揉眼睛,嘴里嘀咕着:“诶,还是小孩儿,一点不知道自己作为运动员的大熊猫属性。还没人要呢,别人不把抢你的算盘打到我脸上都算运气好的。”

      看完第一段结尾,李知下意识点点头,明明没有人,却承诺得极为认真:“好,我等你回来打奥运。”

      到第二段,李知一边笑一边摇头,洛萱这小家伙人不大,操心的很。尤其看到最后那点突如其来的自知之明,李知一下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笑得脸颊酸疼。紧接着眼睛瞟到下一行,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比被篮球砸着难受多了。

      突然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砸在手上,冰一样冷。屏幕上还有些内容,但李知不敢再抬头看第二眼,双手抱着头,脊背深深拱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知看不得洛萱说对不起三个字。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李知一直被自己的愤怒情绪裹挟,可说到底愤怒不过是被他拿来掩盖内心真实情况的纱布,现在被洛萱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揭开,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面貌。

      现在李知看清了,自己那些所谓的情绪都算在自我保护。

      一直以来,李知以为自己在手心还是手背的抉择里都是犹豫的,以为队里其她人也在艰难做着舍人还是舍己的抉择,可其实所有人在第一刻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自己权衡之下选择了委屈洛萱,而其她人在委屈洛萱和成全自己的微妙措辞间挣扎着挑选了一个不让自己那么难受的。

      他们所有人不过是用沉默来掩饰抉择,好像没有行动,这具架在道德心上的刀就能暂时好好悬着,让人好好喘着气,给自己制造一种能置身事外的假象。

      掩在内心最底层的愧疚翻涌着袭来,难受占据所有感官,李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合上电脑,李知望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

      天之骄子横冲直撞地骄傲了二十多年,从不曾畏惧过什么前路漫漫。对自己绝对自信的李知总能云淡风轻地把生活的历练化作一次经历,反正从来没被这些击垮过。

      可这次,李知害怕了。

      他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信心,他知道,有些事情正脱离他的掌控,这种无力感让他不知所措。

      洛萱是他执教以来带的第一个孩子,五年来洛萱改变了他很多,也教会了他很多,这些都让李知放不开手,但更多是那种看着一棵小树苗在院子里扎根、生长,一步步抽条长高,枝叶也日益繁茂的幸福是能让人感到踏实的。

      可有一天,你亲手把它移出去,运气不错找到一块沃土,但你来不及将它种好,更没法浇水施肥,只能匆匆给它立在那,离开时亦只有匆匆一瞥,看到它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一别就是三年。

      漫长的等待中它会不会没能扎根?会不会找不到赖以生存的水源?会不会被别的树遮住阳光?一切都是未知数,踏实就转变为担忧,让心高高悬在空中,再也落不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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