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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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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八点半,祁鸣坐在公安局大厅的接客处,就着女警给他买的清粥细嚼慢咽着自己的早饭。他一向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咬着热气腾腾的肉包,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微不可闻地轻轻吹着热气。
“进来吧,小朋友。”传话的女警笑眼弯弯,温柔似水地抚摸着他细软的发,“哦不急,吃完了再谈也不迟。”
“不,不,阿姨,我不吃了。”祁鸣赶紧把余下的早饭重新包好,匆匆忙忙地一股脑儿塞进口袋里,忙不迭跟着女警的步伐,亦步亦趋地乖乖踏进问询室。
“咳……祁鸣是吧…”审讯的民警是个布满络腮胡,略带有些富态,然眉眼犀利不苟言笑,说话也一板一眼的中年男子。
祁鸣自进房间起全身都跟紧绷了根弦似的,唯唯诺诺地在指引下落座,双手平放在膝盖之上,双腿并拢,背也因紧张局促而挺立地极为端正。民警眯着眼瞧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其实你可以放松一点。”
祁鸣微乎其微地眨了眨眼,充满防备的姿态依旧未有丝毫缓解。
老陈略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利落地切入了正题,他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纸张摩擦发生沙沙的声响,与窗外蝉鸣相得益彰,契合得扣人心弦。
他正色道:“据其身边人反映,许恬是班里典型的乖乖女,这学期才被评了三好学生。她好像也不是热衷社交,极为热情开朗的性子的女生。相反还有些封闭内敛,不喜惹是生非,故也没什么仇家,与身边人皆淡水之交。”他在此刻停顿,抬眸凝视了一眼一直正襟危坐,默不作声的祁鸣,“但是,除了你。对吧?”
问句是毫无疑问的石沉大海,祁鸣依旧默不作声。
“许恬圈子也相对而言较为狭窄,仅限于班里的一些同学,按理来说跟欺辱她的那群男子,分明日常生活轨迹无半点重叠。然而身为她的好朋友,据悉有人经常目睹你与他们混迹一处……我不信你也是这般不学无术昏昏度日的学生……你如何解释?告诉我其中的隐情……”
“不!”祁鸣一下子站起身,他耳红面赤,那一瞬间被言语相激而歇斯底里:“我不可能与这群败类狼狈为奸!为虎作伥是绝无可能之事!混迹一处……怎么可以说是混迹一处……”
他悲怆地摇了摇头,只觉天崩地裂,他的世界在猜疑怀疑的片刻而分崩离析:“他们带走我分明就是恃强凌弱,以众暴寡罢了!他们只针对我,向来只针对我!他们从来没放过我!这次连许恬也……”
他仰着颈含着热泪,无声地感受着悲伤肆虐,浇在他的头顶淋灌周身遍体。他又踉跄了好几步,因为一时的爆发而脱力,而心力交瘁。
世界好大,大得望不到边际,大到世界的尽头好像还有尽头,可世界怎么又好小,不然怎么连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他也老是容不下……他未曾奢望重若泰山般存活,不过卑如蝼蚁般苟且偷生也如此艰难。
他太憎恶无妄的揣测了。
纵使是正常的审讯,也能这般瓦解他构筑的城池营垒。他心理实在太脆弱了,也许他也真的该去咨询心理医生。
“老陈,你别这样……”身侧女警实在是太过于忧心忡忡,无法再止步于旁观,慌忙示意了问询的民警,命令他注意措辞,后赶紧将唇齿生寒浑身不住颤抖的祁鸣揽入了怀里不住劝慰。
无人能信祁鸣已高二,他自小营养不良身子格外单薄,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似的。女警母爱泛滥,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只把他当作自家里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把对其的爱不由自主都灌注寄托在了祁鸣身上。
那一刻祁鸣觉出了久违的幸运。春风化雨般的暖意终融了刺骨的寒意。
片刻,他抓住了女警的衣袖示意自己情绪已稳定下,抬眸目光灼灼,字字句句却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声:“对不起,许恬确实是为了帮我……”
祁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他在苦痛残忍的回忆里摇摇欲坠,凭着一丝执念花了两个半小时终于顽强地倾诉完整。他的记忆模糊不清,后来仅余一直攥紧他手的女警,这层温暖的包裹源源不断地将这世间对他仅存的善意传递,每当想来便觉热泪盈了眼眶,湿了衣裳。
……
“他们一直欺凌我……没错……许恬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是为了帮我……他们也是为了报复我……对……没有结束,这一切都没有结束……我不知道具体……”
……
这场问询结束时已是午后,骄阳似火,却带着独有的慵懒与惬意,金黄的日光灵巧地穿梭过如盖的绿树,在青砖小路留下斑斑驳驳细碎的日影。
祁鸣踩着日光,他在小路上数着脚印彳亍着,只觉神清气爽。他在警局里用过饭,吃得肚子鼓鼓后还喝了瓶消食的酸奶,吸管被他含在嘴里咬得软兮兮的,还被女警笑着小声呵斥了。
“小鸣,别担心,等许恬家人来,我们会替你向他们一一解释清楚的,你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这是一场糟糕的意外,但错的从来都不是你,亦不是她,只是那群肮脏龌龊不堪、心理扭曲的坏人们罢了……”
女警的温言软语尚尤在耳,祁鸣嘴角因如释重负而挥之不去的上扬弧度,第一次这般耀眼明亮,极为好看。
……
直至站在家门口的霎那。
……
门怎么没关?
只片刻,他的心重新坠入了冰窖之中。
有人在等他。
做客的礼物是满屋狼藉,遍地瓶瓶罐罐,四分五裂的茶几。书柜被人蛮力掀倒,揉搓得粉碎四处散落的书页可见是被人刻意从外壳狠心撕损剥落出,无法赘述的每一幕都出人意料的触目惊心,犹如枪弹硬生生击穿祁鸣的心脏,留在不可磨灭的伤痕,鲜血淋漓。
这是场恶意的报复。
被报复者是他,报复者是
许烈。
祁鸣努力稳住身形,或许是方才警局最终的温馨让他竟空前冷静下来。他长吁口气,静静注视着门口人高马大的男人,不发一言。
许烈大步向他走来,一把将他抵至冰冷的墙壁上,低俯下身二指紧捏住祁鸣削瘦的下巴,丝毫不允许他的视线落在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地方,蛮横而粗暴。看着祁鸣瞬间涨红的面颊许烈竟觉出些丝毫近乎变态的乐趣,然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摄人,未带半分温度。
他再次缩短了二人距离,不过咫尺,双唇近乎贴紧祁鸣的耳垂,呼出的灼灼热气烫得祁鸣羞耻万分,他奋力挣扎着想躲,偏头努力远离,脖颈因为伸长裸露出白皙的大截,像嫩藕般光洁好看,有着优美的弧度。
许烈蹙眉,扣着他脖颈重新往自己近处拉,依旧逼迫祁鸣直视自己:“喜欢吗?我妹妹送你的礼物。”
他继续勾唇冷笑,目光深邃如蛇般探入祁鸣心底:“每天都给你送惊喜好不好?”
祁鸣开始躁动不安,他扭着身子闪躲着,拳脚未停,然力度太小对许烈而言就像挠痒痒般,他忿恨不堪:“你就是变态!许恬怎么会有你这种哥哥!你别把对你妹妹的亏欠全部堆积在我身上,你真无能。”
“你最好谨言慎行!”许烈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怀里圈着的本柔柔弱弱的小白兔此时变了个样子,龇牙咧嘴地朝他张牙舞爪着,看得他气急败坏极了,双手恶狠狠地掐住了其脖子,“老子搞不搞死你就在一念之间。”
“你放开我!你有病!”祁鸣眼底藏火,挣脱的动作更大了。
“没错,我是有病,我妹妹走了也没人带我去看病了,我就只有继续犯病了!”许烈冷哼,“欺负我妹妹的人已经进去了,我搞不了他们了,我只有找你……你这个把我妹妹拉入深渊同你一道万劫不复的罪人!你好自私!”
“你误会我了!你不要这么自以为是!”祁鸣吼得精疲力竭,他觉得跟这个胡搅蛮缠的男人无法沟通,只觉得脖子上的力度又大了几分,让他难受得一阵猛咳,“拜托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再呆下去我就报警了!”
“你敢?”许烈愤然抽手,支点消失让祁鸣一下子跌落摔倒在地,右腿磕在桌角起了淤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个偏执狂,你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害我,我对许恬的爱又比你少得了几分?你痛,我不痛吗?这世间最爱我的人因为帮我而永远离开了!我已经活得够生不如死了,你至少还有朋友,我不仅没有家人,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你分明比我还有资本在这世上好好生活着,就为了撒气,欺负报复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有任何意义吗?能改变这一切吗?”
“你闭嘴!”许烈怒目而视,“那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又要如何赎罪……小恬……小恬走了,这世间唯一一个救赎我的也走了……我怎么办!她都是为了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抱着头倏尔开始瑟瑟发抖,情绪决堤,他终于被言语击褪了蛮横无耻的伪装。
生活怎么可以没有许恬?
对于生活阴沟里终日浑浑噩噩的人而言,活得不那么像个行尸走肉,或者说,能生机勃勃地活下去,一定是需要某样坚不可摧的理由的。有人为钱,有人为情,有人为权,而许烈只为许恬。
纵使兄妹俩的酒鬼父亲依旧花天酒地,在烟花巷柳地不分昼夜醉生梦死着,但许恬离去,便仿佛是来自于外界的一股不可抗力咔嚓一声,彻底崩断掉了许烈心中名为亲情的那根弦。
他的童年本就四处残缺不全,父不疼母不爱,对于母亲的记忆尚停留在八岁,窈窕女人满脸悲怆地捧起他柔软细腻的面颊,恋恋不舍地热切亲吻他的额头,后留下那句太过遥远的再见,辗转离去。
后来他都憎恶女人的触碰,他赌不起了。曾将儿时一颗赤裸裸的赤诚之心专心致志地捧在手心,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位理应他永怀寸草春晖之情的那位女人的他,终懂得什么血浓于水十指连心的美谈都不过是东流水。
那场黯然神伤的吻别余下了一个惨惨戚戚的他。
幸好还有许恬。
后来许恬的出世瓦解了他本无孔不入,宛若铜墙铁壁的封闭内心。她笑脸盈盈地露着顽皮的小虎牙叫哥哥时,和着窗外莺声燕语,他觉出微风轻拂面,万物都温柔。柳絮翻飞,他的心咚咚响,敲着激动跳跃的小鼓,奏出欢愉喜悦的乐章。
残缺的人生被重新填满,因为天使般女孩温柔的治愈。尽管他们同父不同母,但在许恬的母亲选择与他们鲜少归家的酒鬼父亲离异后,伶仃二人终成了彼此唯一的家人,相互依赖抱团取暖。
许恬是许烈归家的唯一原因。是许烈心中唯一的净土,是泥泞里向阳而生的花。是许烈的全部。
而她走了,他真的快支撑不下去了。
祁鸣望着许烈,忽然恍然大悟,一切都有了圆满的解释。
恶意有了输出口,他忽觉释然。所有的一切皆有缘有因,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善恶。
他谓叹着一切原来如此。真好啊,不愧为他唯一的朋友,他最坚定不移的选择。
她是点亮他人生唯一的火炬,而原来受益者不止他一人,天使还将余热毫无保留地洒向了另一个人,多么善良,多么义无反顾!想来竟是觉得自身更为幸运,真是庆幸之极。
这确实也是小恬,他将终其一生怀念的人。
只是天使救赎了无依无靠的两个人,将神明的日光撒往了人间之后,还是会回家……于是这空荡荡的人间,便留下了为其牵肠挂肚的两个人罢了。
而他和许烈这一出,原不过都是场闹剧。
两个拼命想追上太阳的人间客。
心下了然,瞅着许烈也只是可怜大过于可恶了。祁鸣知道他的人生定不是一帆风顺,幸福到大的人儿永远不会有这种这般困沌痛楚至极,却在沼泽泥泞里拼命挣扎斗争的野性的眼神。
祁鸣踌躇了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伸手轻轻拽了拽尚在瑟瑟发抖的高大男人的衣袖,因为紧张手心甚至出了不少细汗,而小小的那节衣袖也被他攥在手心不停轻微摩擦着。
天知道这一个动作简直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却不顾后果,只想当下。
终于开口:
“喂,不要难受了……
就当是为了许恬,好好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