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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许烈走了。
      未发一言,沉默地离去了。仿佛一切都了然无闻。
      老式楼道忽明忽暗的感应灯彻底熄灭而安稳沉睡,那随着人踏步远去的哒哒声悠长连绵,也逐渐听不真切。
      手中衣袖绵软的触感依旧明晰,仿佛什么东西,也随之融化。这丝丝缕缕侵扰人头,若蛛网一般密布缠绕的微妙情绪却使得人更加怅然若失。
      祁鸣不相信一句话能感化这个男人顽石般的内心。
      也许他只是在单方面寻求和解罢了。

      而伴随着那个人的离去,祁鸣的生活终于重新步入了正轨。

      返校上课的那天,晴。祁鸣背着书包踏进门的那刻,本叽叽喳喳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那些目光探寻而深刻,隐晦而复杂,黑鸦鸦的一片人头开始攒动,片刻又恰似无意地恢复正常,熟视无睹般回归自己手中事。
      大众真的冷漠又无情,刻薄又忘形。但阻拦不住长舌人的流言蜚语,舆论哗然,交头接耳间一切流言蜚语皆以飞快到诡异的速度密切传播着。
      祁鸣可以想象出他和许恬的经历正在被描绘成怎样琢磨不透又惊心动魄的惊悚画面。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是隔墙有耳,行走间不小心听到的那句“真是个惹祸精”,也真是刺耳难听极了。
      落座收拾好书桌,祁鸣忽然感觉背部有个状似圆钝物的轻微触感,他扭过头,后桌的男生正用合盖的圆珠笔头小心翼翼地戳着他,而后一张纸条被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他掌中。
      祁鸣好奇地展开,是潦草的几个字:“陈述平说会找你麻烦,小心点。”
      心生暖意,祁鸣下笔如飞,一挥而就:“谢谢。”
      陈述平会报复他这件事祁鸣毫不意外。他们狼狈为奸的一伙人向来执着于找他的麻烦,魏珩已年满十八且作为领头羊直接锒铛入狱,因着聚众斗殴罪、过失致人死亡罪以及□□未遂罪的三重叠加判处了十四年有期徒刑,而参与这场惨绝人寰斗殴的他的其余弟兄大多未成年,故法院采取从轻处罚,不过量刑依旧不浅。
      四中的那群混子们从此分崩离析,因着这场意外声名俱裂一蹶不振,当初的风光不再,他们终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彻底四分五裂。
      在至高无上的法律当前,不再豺狼当道。许恬一事便是一个契机,在其家人,尤为许烈一掷千金只为聘请高级律师而力求严惩不贷等的巨大施压下,相关人员马不停蹄暗访民间,四处走访调取全方位无死角监控,通宵达旦一一筛滤,只为全面彻查校园暴力的高端犯罪。而这一系列严谨措施成功令作恶多端,然太过年幼无反侦察能力的魏珩一行人终无处遁形,迅速抓捕归位。
      只是陈述平……一条漏网之鱼。
      本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然竟天意眷顾,竟让向来伙同魏珩四处凌虐的陈述平唯独那日因事缺席了对许恬的欺辱过程。
      还有一恶人未被惩处,想来祁鸣的心便千疮百孔。

      思绪千回万转,他满怀感激地转过身,第一次直视到后桌男生腼腆清秀的面容。祁鸣除了许恬向来独来独往,为了躲避魏珩、陈述平众人惶惶终日,竟连这个男生什么时候调到自己身后位置的都未曾留意过,不觉羞愧难当。
      “抱歉,你叫?”
      “方玮。”方玮笑意如阳春三月般温暖动人,动人心弦。细小的虎牙与许恬如出一辙,俏皮生动,“我是纪律委员来着。”
      他向祁鸣伸出手,精巧化解了祁鸣没能识人的窘迫。祁鸣犹豫些许,不好意思地回握住了方玮干燥清爽的手掌。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却宽厚巨大,完整包覆住祁鸣小小的手掌,而祁鸣向来生女相,手亦如青葱玉笋,细腻柔软,令方玮不觉略有些怔忪。
      区别于许烈的硬朗粗粝,方玮的面容白皙干净而不染纤尘,眉目如画,仿若山高水远,恬静淡然,举手投足间大气凛然,藏着渺沧海之一粟的大气之姿般。
      呸呸呸!为什么要跟许烈比较?
      祁鸣转过身有些恼恨地咬了咬下唇,怎么何时何地都能想起那粗鲁的家伙?许烈周身于他而言是有什么魔力吗,怎么老阴魂不散的……还是自己有些什么受虐倾向……
      不不不,不可能,他惶恐地捂住了嘴。
      都怪那家伙!
      他本风平浪静一成不变的生活被那个人搅得天翻地覆,连同着他的内心也一道翻云覆雨。
      而那个人的身影从此魔怔般扎根在心里,根深蒂固。

      尽管转瞬间因许恬一案祁鸣成了四中学子茶余饭后脍炙人口的谈资,然他向来置之不理,除了多了些众人探寻的好奇目光,生活也依旧如常。钢索上的日子终将会被缓缓流淌的时间遗忘,他默不作声地隐藏在人群,悄无声息地独自呼气吐气,倔强地与悲愤的世俗对抗着。
      但是令人窒息的是,他总觉得人群里还有一双尖锐的目光总会在某时某刻而蓦然出现,遥远地注视着自己。祁鸣思忖良久亦不得而知,只觉那道目光未藏着善意也未带着恶意,无关乎变态的偷窥,亦无关乎蓄意的追踪。
      仿佛是来自于地球万有引力的吸引,于是才会这般费力地穿越万水千山,穿过人山人海,穿越重重阻碍,来让两个彼此惺惺相惜却又胆怯懦弱,不敢坦诚以对的同类终于无可奈何地顺应天理般靠近。
      而他每次无意间触碰到那道目光,心脏都会漏了一个节拍。那是一双与他几近一同诞生于深渊中历经遍风捶雨打,才疯狂滋长,终于凝练出的眼神,这般陌生又熟悉,就像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他将一切了然于胸,深埋于心底,然后假装泰然自若地生活。
      他绝不会说这一切的一切分明亦使他也总是会揣揣不安地屏息凝神着,同对方一样在暗地里近乎渴望地不停找寻着同样身处泥泞中的彼此。
      他们明明在彼此守望。只是碍于所有的所有,双方都不敢贸然闯入。
      矛盾又痛苦。
      这是一种可悲的吸引力法则,珍贵而稀有,来源于两个同类,是种不可抗力。纵使万般阻扰,但当彼此间所有阻碍在他们渴求的无限契机里迎刃而解之时,他们碰撞的结合必当激起电光石火,掀动惊涛骇浪。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那一刻终于到来。

      他终于又见到了许烈。
      分明只时隔三周,却仿佛三秋已逝,他不知道自己想念得紧。
      那天祁鸣是被陈述平拖拽着出了校门的。他被四周闪光灯晃疼了眼,还有此起彼伏的相机咔嚓声。
      好多人在惊呼,好多人在笑……一切纷沓而至,他心乱如麻,无力地抬着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远方。他在等人来救,纵使知道手的那端再无人抓紧,再无人不顾一切地奔上前,为他输入源源不断的名为希望的力量。
      可他又在渴望些什么……
      疼……好疼……噬心蚀骨的疼,从四肢五体渗入骨髓,钻进周身每个细胞中。
      他听见陈述平在疯狂谩骂着:“他妈的,你就一贱种,反抗啥呢?啊?把我兄弟都坑进去了是吧,开心吗?满足了是吧?”他一脚踹上祁鸣的肋骨,咔擦一声,祁鸣已力气尽失,颤抖着佝偻身躯,只觉又是一股万蚁噬心密密麻麻疯狂袭来的痛意肆虐。
      “不,放开他!同学……”有人抓紧了他的手,哦不,那人的手臂好像又被某个从另一边人群里奋力挣脱出来的家伙用大力甩开了。
      真正攥紧他手的那个人掌心灼热温暖,枯木逢春,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热量。
      而在睁眼看清那个人的面庞是许烈的那一瞬,情绪更是攀上了顶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跟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心脏漏了一拍,却不知为何又委屈得只想要掉眼泪。
      祁鸣的意识模糊,瞧着许烈的目光闪烁,藏着整个宇宙星空般璀璨夺目。他双唇紧抿成锋利的一道线,眉头紧锁却始终未发一词。
      “你……怎么……?”
      “闭嘴!”是熟悉的冷淡腔调,清冽醇厚,也依旧吐不出什么好词,却让祁鸣不觉莞尔。他冲许烈努力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挤出一抹傻兮兮的微笑以证自己无事。
      “你就傻逼!”许烈瞅着他佯装镇定的模样,怒火中烧,简直是无法理解自己聪慧的妹妹怎么会认定这种向来不知道保护照顾好自己,还战斗力为零的猪做朋友。
      他思忖片刻后愤而松开了祁鸣的手,撸起袖子便单枪匹马对着陈述平展开不要命似的拳脚相向,而每一个动作都狠绝利落,招招快毙命。
      “你个孬种,不敢在爷爷头上动土,报复到个小屁孩身上去?整我整失败了,就转头跑别人那落脚当山大王?你也配?”许烈身高体壮,从小在混混堆里历练长大,武力值自然不言而喻,相对于陈述平这种只敢在校园里称霸王,成日狐假虎威的家伙来说简直天差地别。
      许烈的言辞依旧激烈:“你算什么东西?你那些狐朋狗友就是老子一手送牢里蹲着的!关别人什么事?怂货,老子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寻仇自便!”
      一语毕陈述平早已鼻青眼肿,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抖成了筛糠似的,连牙尖也在打颤儿。许烈一脚踩上他的肩头,用力挤压按制着,疼得陈述平又是一阵痛苦的龇牙咧嘴。
      许烈依旧拳脚未停,只轻蔑地瞥了一眼畏畏缩缩的他,顿了一顿便继续冷嘲热讽着:“怎么,还敢报复在这小屁孩头上,这是想向那姓魏的看齐,顺便也吃一下牢饭?”
      “哥……不,不!我没有……我错了!”
      “快……快让他停止……”后续一切都发生得太突兀以至于祁鸣还没来得及制止,一霎那急火攻心而蓦地咳出了一滩淤血,没想到咳完胸腔却忽觉通畅了。
      他自知自己力量微不足道,于是转身迫切地朝着身侧人求助,也就是那位目前正焦急如焚,提心吊胆到连双手都不知该如何正确放置,同时也就是被许烈用蛮力遏制住了对其触碰的,叫方玮的家伙。祁鸣朝他嘶吼着:“他失了心智了!需要注意分寸啊!你帮帮我,快拖住他!”
      方玮是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的,祁鸣被突然出现的陈述平从教室带走时,他还在办公室内汇报工作。而等他慢悠悠地迈着悠闲的步伐回到教室时,只看见了前桌余下的的一片狼藉。
      他第一次大发雷霆,勃然大怒于所有同学的熟视无睹与冷眼旁观,同时羞愤恼怒于自己曾经与大众如出一辙的懦弱无能。
      但他依旧束手无策,除了惴惴不安地赶来,以校规校纪的角度严令禁止外,连动陈述平一根手指也不敢。他觉得自己可真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与祁鸣一同背弃全世界实在太荒唐了。
      还真是个世俗中人。方玮想来便嘲讽地摇了摇头。

      听见祁鸣急切的召唤,方玮终慌不择路开始连忙行动起来,他比祁鸣高出几许,虽然比不上许烈,但依旧长身玉立,挺拔如松。
      他冲上去抱住许烈的后背,使了吃奶的劲儿猛烈往后拖拽,拉扯间咬着牙厉声呵斥着:“不要冲动,打死他你也要完!惩罚惩罚就够了!”
      祁鸣也紧随其后冲了上去,他的眼泪像白花花的珠链一样,终于扑哧扑哧地往下落,仓促间一抹鼻涕,整张脸揉成一团就跟只小花猫一样脏兮兮的。他呜咽着:“祁鸣住手……不可以……不可以……许恬想让你好好活着啊……”
      许恬……许恬……许烈本几近癫狂,暴风骤雨般踢打着身下人,却在听见她名字的片刻瞬间愣住了,心下骇然,骤然收手。
      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已染上了几丝不知是祁鸣还是陈述平的鲜血。好奇怪,他都二十七了,现在却在做什么,竟冲动到要一个高中生的命吗?他怎么气成这样了?简直荒谬!
      不对,这确实不对。他已经报复过人了,所有不得好死的人,只是这陈述平,勾起了他所有恶劣而不堪回首的记忆……一想到许恬也是如此刻祁鸣一般在魏珩众人身下拼死求饶,喊破嗓子也等不到人,他便被熊熊怒火烧得失去了神志。
      更何况,祁鸣也是因为陈述平报复他失败才找上头去的。这小屁孩,也是个可怜巴巴的背锅侠,别人撒气报复的工具罢了。
      所以他才这么义愤填膺吧……?
      他挣脱开方玮的束缚,如注视蝼蚁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述平,声音无半点温度:“今天先放过你,你要再敢找他,老子就每天把你打成这样。”
      而后他转身,用冰冷的目光扫射了一圈旁边瞪着个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楚楚可怜地注视着自己的祁鸣,心下一动,一把捞起他扛在肩上,便留下原地瞠目结舌的方玮,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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