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何霏霏》星漫跹

8、归去来兮三

　　大约是夜间湿气重的原因，篝火忽然劈里啪啦地四溅起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一通手忙脚乱，雪灵看着尘萦狼狈的身影，却不合时宜地走起神来。
　　汐宁阁主曾经说过，心魔起源并无定论，贪念、妄念、执念、怨念……哪一样失衡了都会成为心魔，人生一世，谁都会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摘心”试炼便是将人间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析毫剖厘给她们看，未雨绸缪，让她们有一天面对自我时不至于被感情左右了理智。
　　然而到底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纵然总以为从前跟着汐宁阁主看尽了世间百态、众生百相，轮到自己了方才明白，迈不过去的根本不是坎儿，是万丈深渊。
　　她伸手在篝火环外添了一重灵障，忽然就没了追根究底的兴趣，连敷衍都心不在焉：“那为何怕药蛇？”
　　“……人都有软肋，总不能天不怕地不怕吧。”
　　人，都有，软肋。
　　她看向尘萦。
　　未经世事的眸子有着不可多得的一尘不染，因此将整个世界都倒映得一清二楚，一片墨色晕染的夜空中，她看见自己成年的面容——陌生得连自己都辨不分明。
　　手中枯枝不由自主地落了地，雪灵垂下眼帘，理了理衣服背对着尘萦躺下，闷声道：“睡吧。”
　　眼看着雪灵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尘萦只好忍了满腹的疑问，头枕着胳膊躺了下去。她回头看了看对方防御性极强的姿势，又抬手瞧了瞧自己身体表面的光罩，默默拉开了些距离。
　　她虽然看上去不近人情、心思如海，其实却善良得一塌糊涂。自己不过是逃命的时候遇到了昏迷不醒的她，因着个人私心跟了她一段时间，可谓萍水相逢毫无瓜葛，她却愿意保护自己和奶奶，还帮她调查续命之法和追杀之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包容自己的一无所能，考虑自己的安危和自尊而独自一人深夜行动，简直就是妥妥的“白月光”。
　　身旁传来轻柔绵长的呼吸声，尘萦侧过头看了看雪灵，却觉得自己睡不着了。
　　当时拼着一腔热血与孤勇，毫不犹豫地跟着雪灵来了雪域，然而白日的狼狈让她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用，如今认真想来所求皆如大海捞针，根本毫无头绪，她又该从何入手？
　　还有奶奶不留余地的嘱托……
　　她是不是做错了选择呢？
　　后半夜里几颗星星不知何时露出了真容，给无边的夜色添了几分生机，尘萦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几点微弱的光芒，思绪有些飘忽。
　　如果星星有记忆，它们会记住什么呢？
　　尘萦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记住这个纯白的女孩。
　　雪灵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忘记一个月前的截杀。
　　这些天每每入睡，总是一夜乱梦不得安宁，梦中雪颜邪魅哀戚的表情、冷霁漠然的眼神和模糊的面容反反复复，和着凄婉的质问化作漫天箭雨，把她的灵魂戳成筛子，四肢百骸似乎都有风呼呼地刮过去，即使她天生体寒早已习惯，依然感觉凉得心神俱震。
　　一起长大的至亲之人，怎能如此狠绝？
　　白日里奔波忙碌无暇回忆这些无用之事，到了夜晚却一股脑地全都涌上来，导致虽然忙了一天半夜，此刻无法入睡。
　　抑或，是不敢睡了吧。
　　她睁开眼看了看天空，发现了几点稀疏的光亮，内心却满是惘然。
　　她身为雪域女君，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连进城都是困难，更遑论调查雪医族之事。是不是她身居高位多年太过自负，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仅凭蛛丝马迹便把安生乐业的无关之人带来雪域，根本没有考虑好前前后后里里外外？
　　尘萦的事情，她真的能解决得当吗？
　　顶级的先天灵感，绝佳的医理药理之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灵免体质，甚至连白日里堕入心魔的自己都能唤醒，这样的女孩如果在雪医族尚存的时代，必定是族长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但，多年前雪医族因血漫之战死得七七八八、动荡结束后无人生还之事人尽皆知，青梧和尘萦是如何无声无息离开雪域、在人类世界躲藏这么多年不为人所知？又是为何遭到无休无止的追杀？而且数年的追杀，仅凭青梧那点雕虫小技，她们居然能够安然无恙，原因难道只是运气和巧合吗？
　　最重要的是，关于雪医族灭族之事，她并不了解其中细枝末节，如今看来背后大有故事，那么，这么多年来是她的忽视还是有人暗中引导？
　　虽然是自己把人带来并做了承诺，然而事情背后错综复杂，人又不能完全信任，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还有，原本她最后一次微服私访是“碎寒”的开始，但雪颜的劫杀生生让计划搁了浅，距离最好的时机已经过了一个月，个中变数根本无从得知，然而清洗不可久拖，越拖越是麻烦，重启计划又需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思来想去都是麻烦事一件。
　　前路茫茫，身后阴霾，千头万绪，心乱如麻，一夜无眠。
　　后来的她们回想起这夜，都不由感叹命运的不可捉摸，如果当时能够敞开心扉，或许一切都会向着光亮那方。然而这世上，偏偏是“如果”最惹人生恨。
　　第二日雪灵早早起身收拾好自己，摘了新鲜的野果、装满了水袋，叫醒睡梦中的尘萦，言明要独自一人去探查情况，嘱咐她找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便消失了踪迹。
　　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河边，尘萦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登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看着水里摇摇晃晃的倒影，呆了片刻，三下五除二啃完果子拍拍手钻进了密林里。
　　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想东想西上，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并非全无道理，所谓“万事开头难”，开不了头还不能先铺垫铺垫吗？

　　尘萦一屁股坐在地上，闷闷不乐地看着一片青翠欲滴——
　　天知道她虽然是雪医族后人，却从未实践过雪域的医理药理。之前帮雪灵处理伤口纯粹是生活常识的自如发挥，昨日找到归寒酥也是看那灵药长得合眼缘、然后运气爆棚误打误撞蒙对了。真让她来搜集灵药，也只剩下一头雾水满脸问号了。
　　盯着自己被草丛割得七零八落的影子，尘萦在心里无声地吐槽：失败！太失败了！
　　然而盯着盯着，她全身毛发都情不自禁地竖了起来——这影子，大小长短似乎不太对啊！
　　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扑通乱撞的心跳，她猛一回头，视线所及却只有一片静谧的树林。
　　“该不会是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吧？”
　　这样想着回过头来，影子里一双黑色长靴直直撞入眼帘……

　　微风拂过满天白云，勾勒出一幅波光粼粼的山水画。层层的云朵一浪推着一浪，像是要把谁的心思拍进一片湛蓝中。
　　“怎么了？”
　　“啊？什么？我？我没事啊。”
　　雪灵一脸“信你才怪”的怀疑，把烤鱼翻了个面：“明日血族攻城，我们趁机进城。”
　　“我忽然想起来个问题，”尘萦看着雪灵娴熟的手法，好奇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重要吗？”雪灵右手一翻竟然拿出个小巧的瓶子，对着烤鱼开始撒里面的不明颗粒物，香气顷刻间便氤氲起来。
　　尘萦咽了下口水，两眼放光：“当然重要啊。这应该和你流落到人类世界还被追杀、回来之后又被通缉有很大关系吧。如果你的身份不敏感，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城？”
　　闻言，雪灵手中动作顿了一下：“聪明。”然后拿起烤鱼，在尘萦馋涎欲滴的目光下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
　　“喂——”尘萦眨巴着眼睛，撒娇地碰了碰雪灵。然而对方的回应是：又从另一边咬了一大口。
　　尘萦愤然道：“不要扯开话题！”
　　“真想知道？”雪灵一手拿着自己的烤鱼，一手又往火架上放了一条开始烤制。
　　尘萦的目光瞬间阴转晴：“这不废话吗？如果不想知道，我问你干嘛？”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叹，雪灵又啃了几口烤鱼才回答：“我是雪域女君。”
　　“女君？”尘萦看向她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而后似是想起了自己最初受到的待遇，连忙压下满脸的震惊：“那你这是……”
　　“一言难尽。”雪灵用嘴叼着自己的烤鱼，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瓶开始撒似乎是调料的颗粒，撒完后放下瓶子松开烤鱼腾出了嘴巴：“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尘萦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将满肚子的问号憋了回去。
　　篝火掩映下的夜色温暖又寒凉，跳跃的火光像是谁的心思一样捉摸不定。黑暗后的黎明邻近又遥远，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就仿佛度过了一生的悲欢离合。
　　第三日暮云叆叇时，雪灵披着一件银白斗篷回来，递给尘萦一件银灰色斗篷让她换上，便领着她到了西南城门处。
　　“我说，这颜色也太显眼了吧！不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吗？穿成这样，大老远就能被人看见啊！”
　　雪灵看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她问题太多，但还是悄声回答：“斗篷用雀静叶的汁液浸泡过，可以隔绝气息。今晚天色不佳，目力所及实属有限，暮理城守卫应当会换成追灵卫，他们的灵感十分敏锐，相应地，视力较为差劲。再者，暮理城崇尚浅色，这般装扮入城后便于隐藏。”
　　尘萦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不是女君吗？女君不是应该负责处理国家大事吗？怎么这种细枝末节你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雪灵心下无语，警告地瞪了尘萦一眼，见后者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才将注意力转回城门处。
　　这夜本是月圆之夜，然而不知天公何意，竟拉上了重重帷幕，满月本应皎洁的万丈光芒如今只剩下了层层浓云下一点朦胧的光晕，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压抑。
　　尘萦蹲得手麻脚麻，眼睁睁看着天色从傍晚到了深夜，再看身旁一如既往专注的雪灵更觉万般无奈，忍了半天还是禁不住发问：“咱们还要等多久啊？”
　　尾音刚刚落下，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捏了一下。她顺着雪灵的目光看过去，顿时觉得自己的嘴开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