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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去来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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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剑眉星目,面容硬朗,颀长的身量加一袭得体的锦缎长袍,腰间一柄银色长剑,俨然一个金枝玉叶的翩翩公子。然而他整个人显而易见地紧绷,右手有意无意地在剑柄旁徘徊,眸光明灭不定,其中忧惧与期待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细看过去倒像个沙场上弄丢了战友的新兵。
尘萦将将松了口气,便跟对方无意识转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眼见他黑眸亮了亮,半是决意半是犹豫地伸出右手,她整个人当场人格分裂,一面死命拉住自己直冲云霄的三魂七魄同时撑着眼皮,一面光速抱头鼠窜到了雪灵身后。
却见他满面茫然与失落地垂下眼帘,右手失去控制似的垂落下去,仿佛承受着什么锥心之痛一般。
良久,他闭了眼,满身情绪缓缓戢鳞委翅,再睁眼时黑瞳已然平静如水,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梦魇一场,梦醒了,便与这尘世万千生灵无二,一步步走向不知来处、不知归处更不知自我的一生中去了。
尘萦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身前荫蔽的不对劲。
她的肩是塌陷的,右手蜷曲得恰如其分,倘若此刻手里有剑、面前有敌,她必然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斩杀,然而她的目光却是涣散的,即使落点在那少年方才所立之地,其中意味却不明不白,于是三分颓废泰山压顶一样落在她身上,生生把那个尘萦好容易熟悉的模样给盖住了。
余光里那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无影无踪,她却梦游似的缓缓走出,踏过皑皑白雪的分界线,在那少年所立之地站定,失神地伸出右手,分明与他片刻前的动作别无二致!
尘萦浑身汗毛倒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呼吸:“你,没事儿吧?”
雪灵抬起眼帘,看清尘萦的那一刻烫着似的用了眨了下眼,而后大梦初醒一般,嗓音竟带了一分沙哑:“无事。”
她右手一挥,地面上的雪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下渗,尘萦所在的那一半镜像世界随之消散,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走吧。”
语音未落,她已先行转身迈步,倒像竭力克制着落荒而逃的冲动似的。
密林深处人迹罕至,地面杂草丛生,令人无处落脚。纵横交错的枝桠织出一张浓密而庞大的网,光线经其层层的过滤却变成了绿色,望久了,竟令人生出这世界真假难辨的错觉。
是啊,错觉。
雪灵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是只纤细白皙的手,因为常年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所以到处都是茧,但掌心的纹路却刀刻斧凿一样,分明得令人心惊。
她只是看着,往事便卷成个滔天大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无可依附地沉入深深的海底,却听见遥远的天际有个清脆的声音说:“殿下,你好惨哦!我爹爹说,手纹深的人是天生的劳碌命哎!”
呵,劳碌命。
有时候,她真是打心底讨厌这命运——她将那个对她好得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可那人却毫不留情地戳了她一刀;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去疗愈,偏偏这时候又给了她以假乱真的幻象,端的是饮鸩止渴的假慈悲!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不明白。
于是尘萦正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便直直撞进耳朵里。只见雪灵背对着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力地扶着树干,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急急绕到雪灵面前,也不管有用没用先在所有镇咳的穴位上通通按压一遍,才扶着对方靠着树干坐下,因着情况紧急,只丢下一句“我去找药”便雷厉风行地跑开了。
而她身后,雪灵睁开眼,黑瞳里逼人的寒光一闪即逝。
仲夏时节的云总是不懂察言观色,明明整个下午都在无所事事地摸鱼,临放学了却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来加班,也不知道绩效考核究竟是怎么算的,总归如果有可能,尘萦倒是很想差评加投诉。
许是天气的原因,自临近放学开始,她便觉浑身水土不服的无力。然而俞诺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她只好强打着精神,头重脚轻地跟在半步之遥。
大雨瓢泼,天际闷雷滚滚,每响一声乌云好像都会更低一丈,雨伞于是有了千斤之重,生生将俞诺年幼的身形拉长拓宽,变成人之中年沧海桑田的模样。
一道闪电倏忽照得整个世界惨白如纸,她心里咯噔一声,却看见俞诺淋湿的黑瞳:“尘萦,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不知道,天已经黑了,你快回家吧。”
北方小城的排水系统在倾盆大雨面前就是个涉世不深的愣头青,什么事儿都可劲儿地往前冲却根本处理不了,反倒苦了新修的柏油马路,只能忍气吞声地替它担着。
均码的校服套在身上还是很大,裤脚长得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没过脚踝的积水更添一重阻碍。她死死地抓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雨伞,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样,蹚着水一步一步地向前,斩钉截铁、毫不留恋。
她又能如何呢?
不是不知道唯一的、最好的朋友父母离异,正处于年少甚至是一生最艰难的时刻——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可是四周全是追兵,她不能把她置于险境。她只能离开,带着薄如蝉翼、一触即碎的命运,向着被乌云压得又低又黑的远方。
那一年不知为何,北方足足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防水布都脱销了许久。她从如坠深渊的疲惫感中缓过来时,人已经到了江南。相依为命的奶奶坐在床边,眼神却像是透过她在看着谁:“我知道你心有不平,总想求个为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前尘往事与你无关,你只是你自己。此去山高路远,你尽可随心,但是人生在世须得知恩图报,所以我要你记住,长公主府在我们这儿永远是有求必应。记住了,我就允许你跟她走。”
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你一早就想我跟她离开?哪儿来的恩?为什么要我报?
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呢?为什么明明是最亲的人,我却总也看不透你呢?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等到视线终于清晰了,床边却空空荡荡,似乎从未有人在过。大病初愈般的身体无端一阵心悸,她抬起头,雪灵纯白的背影便直直闯入眼帘。
她鬼使神差地下了床,却一脚踏入了不测之渊。
“不要……”
视线陡然转入另一片黑暗,魂魄先是肝胆俱裂地离体了片刻,直到发觉篝火摇摇晃晃的光影方才如释重负地归了位。尘萦裹紧了薄毯,抚着胸口深深地呼吸。
好容易平复了心跳,她下意识地转身,却发现枯木旁边空无一人,连草地上被压过的痕迹都无迹可寻,原本微微回暖的四肢又瞬间僵冷。
暗夜里的森林听不见半点声音,将满未满的月在没有星子的夜晚显得形单影只,清冷的月光下几点幽幽的萤火在蔼蔼树影之后若隐若现。
她揉揉眼睛,十分怀疑自己尚在梦中,然而就算痛下狠手掐了自己几把,眼前的一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于是只好无语地抬头仰望天际的孤月,一边体会着“对影成三人”的诡异感受,一边奇怪着——大半夜的,这人去哪儿了呢?
方才光顾着惊吓没反应过来,此刻“举头望明月”才发现,自己的眼前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光雾,连带着眼中的月色也添了一重朦胧。
“什么玩意儿?”她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月光还是隔着一层什么。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也有一层隐约的薄雾,心下更觉稀奇古怪。
想了想,她掀开毯子,挪到离篝火远些的树干之后,用身体圈出一个遮光的小角落,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竟贴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罩。
“这是……”
她用右手戳了戳左手上的光罩,稀罕地发现它竟然像水一样漾起圈圈涟漪,心里顿时一乐,最后一点儿惊惧也云消雾散。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应了梦境的预言,头顶上忽然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她一抬头,便会逢其适地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小眼睛。
“蛇!”心里下了个定论之后整个人便僵住了,和对方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欲哭无泪,手足无措,颇有一种从对方眼里“望尽天涯断肠人”的心痛。
肩上蓦地被人从背后用力一拍,尘萦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只能心中悲戚:“奶奶,再见了……”同时僵尸般向后一倒。
风尘仆仆的雪灵看着面前僵直装死的某人,无语地抬头望向树枝上悠悠吐着蛇信子的“小绿”,好容易才克制住了面部的抽搐:“滚。”
“呜呜呜……你去哪里了……呜呜呜……”
前一秒还躺尸的某人有了靠山便极为上道地哭诉,雪灵头疼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一时间只觉后悔不迭。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雪灵矫健如猫地飞掠过半个森林,到达白天发现血族的空地,轻盈地藏身在高高的树冠上,先是谨慎地用精神力探查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方才跳下树干,右手按在地上施展泝洄术。
不过片刻,她睁开双眼,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地面上以她的手掌为圆心涌起微不可察的薄雾,而她已经跃上树梢,澄澈的双瞳凝视着蔓延开来的薄雾,却满是茫然费解。直到雾气散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她才转身离开。
密林里那一点微弱的脚步声接近人耳能感受的声音频率的下限,空气似乎被迅疾的动作切开一条无形的裂缝,英姿飒爽的身影快得没留下一丝一毫气息,连昼伏夜出的动物都没发觉任何异常。
墨绿沿着地势一路向上,擎起一片苍岭,暗影幢幢的幽深处,夜色浓得连月光都失去了作用。雪灵骤然停下,手心的暗芒熄灭的同时,一身白衣竟诡异地融入了黑暗里,没有半点儿不协调。
她澄澈的双瞳仿佛也被墨汁般浓稠的夜色染深了颜色,纤细到骨节分明的手以一个诡异又刁钻的角度向前伸出,随即碰到了什么似的瞬时收回。下一秒,融入黑暗的衣裙无风而动,她整个人似乎扭曲了一下,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如果冰释在这里,一定需要意笙手动帮她收回下巴,因为雪灵使用的,正是南音阁顶尖的探听秘术——风聆术。
无边的夜色里深藏的云谲波诡看似无人能查,然而再隐秘的污秽也总有一天会被暴露在阳光下,变成过街的老鼠。所谓的秘密,大多不过是自欺欺人。
“如果消息没错的话,冷霁已经到了暮理城,你确定三日后的攻城计划还要继续?”
“当然。”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冷霁是什么人,有他在,任你们有瞒天过海的本事,结果最多也是两败俱伤。”
“城主大人既已投身大业,就不要再瞻前顾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若是没有其他事,在下便告辞了。”
“等等!”
许久,黑暗中的沉默让雪灵几乎怀疑自己已经暴露了,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
“若是此次计划成功,望大人念在在下鞍前马后之功,高抬贵手救救我女儿。”
“城主大人无需多虑,我家大人自然是说到做到。”
没有脚步声,但雪灵此刻等同于以风的形态存在着,对空气流动异常敏锐。她觉察到一方已然离去,而另一方不知为何尚在原地停留,于是离远了些撤去风聆术,像沉着的猎者一样隐匿在树干之上,还顺手解决了旁边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头鹰。
微弱的“沙沙”声与风吹树叶别无二致,雪灵眼中闪过一线果断的暗芒,俯低了身体正准备动手,霜剑忽然泛起示警的冷光。电光火石间,她毫不犹豫决断:
“砰!”
从高空直线的坠落震起漫天尘土,密林里一阵鸟惊兽骇,藏在黑暗里的人几乎是毛发皆竖、肝胆俱裂地大吼:“是谁?”然而雪灵早已在落地的那一刻开启了霜剑上的小型传送阵。
带着满身杀气心怀忐忑地回到篝火旁,右手紧握着出鞘的霜剑,雪灵定睛一看,某人已经被一条小蛇吓得魂飞魄散。
……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王室的涵养让她迅速收敛了千万种心情,神色自如地收起霜剑,走过去拍了拍一动不动的尘萦,然后观看了一出演技极其拙劣的大戏——装死。
她抬头和树上的生物大眼瞪小眼,心里瞬间淌过五湖四海,最后蒸腾起水汽从喉咙涌上来,化成雪域女君今生今世的第一句脏话:“滚!”
说完瞬间通体舒畅。
“所以你把自己暴露了?”尘萦焦急地问。
雪灵凉凉地递过去一个怒其不争的眼神:如果不是她的原因,她也不至于为了赶回来出此下策。
“好吧怪我。”尘萦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赔了不是,嘴上却依旧没停:“那你也可以悄悄地退啊,藏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让对方发现?”
雪灵拾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已知对方图谋不轨,我因故无法阻止,该当如何?”
“问我啊?那我怎么知道?”
默然片刻,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吓死他们。”
“……噗哈哈哈哈……”尘萦竖起大拇指:“高!妙!绝!”
“你当真是雪医族后人?”
尘萦看了眼她如常的面色,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你不都已经知道了么?”